第128章
许斯扬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回头。
娃娃抓着女生的手正说着什么，笑起来腼腆又可爱，完全看不出有病的样子，何雨薇很有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回应一声，画面有爱又和谐。
许斯扬回头，抓在蔺飞尘衣领上的手松了松，呼吸都轻了不少。
他艰涩地开口，“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蔺飞尘垂眼看他，脸上是一种残酷的温柔，“她异变了。”
许斯扬有些怔然，“怎么会，她明明……”没有异变。
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意识到了，那名在中心城的猜测中有自我意识的异变者很有可能就是娃娃。
他倏地擡眼，“你早就知道。”
蔺飞尘没绕关子，“差不多，只是我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小的孩子。”
许斯扬眼神覆杂一瞬，还没等蔺飞尘看清，他深呼一口气，恢覆平静。
“能确定吗？”语气出奇的理智。
被问话的人静了两秒，眼神落在他脸上时，带了点微妙的审视，许斯扬不闪不避，他瞳色黑寂，宛若一眼深潭，探不清泉底的东西。
蔺飞尘笑了下，仿佛确认了什么，那点笑意将他脸上那种莫名的残忍驱散，语气中却不可避免地夹杂了点微妙的遗憾，“不能完全确定。”
他的话没说完，特意留了个钩子。
但许斯扬没说话，他甚至吝啬于流露出自己的情绪，只是简单地偏了下头，明明什么都没做，一种名为傲慢的支配感充斥了整个空间。
蔺飞尘眼神发亮，笑容逐渐变大，十分愉悦地将中心城的老底全揭了：“中心城最近在这里折进去不少探索部队，这可是狠狠打了赵家的脸，毕竟，这座死城可不是必须去的地方，两个月前，最后进来那支探索部队失去音讯前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们在这座死城遇到了一个小女孩。”
“娃娃。”
蔺飞尘打了个响指，“bingo，探索部队死了，她却还活着，再加上之前那些探索队员传来的消息，保守估计她是异变者的可能很大。”
许斯扬垂眼，语气不明，“也就是不能确定。”
蔺飞尘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大表赞叹，语气轻松随意，“也可以这么说。”
明明这人已经附和肯定了自己的话，许斯扬却还是感觉自己心里压着一些爆裂的东西，正不时向外冒火星，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需要给自己营造一个足够安全和独立的空间，以方便能够捋顺一些事情。
黑发黑眼的青年一言不发的转身，连不远处的何雨薇都感受到了他周身压抑的氛围，她有些疑惑，还没细想就被扯了下衣角，她下意识地低头，“怎么了？”
娃娃眼睛湿漉漉地，看起来很可怜地摇了摇头。
何雨薇耐心地又问了一遍，没问出来，等她再擡眼的时候，就只看到了黑发青年的背影。
她无奈地低头，没什么脾气，“怎么总看上去这么可怜？”
娃娃听不懂，先是有点疑惑，然后卖乖一样扬起一个笑。
何雨薇拿她没办法，只能笑着叹了口气，“也好，这样就没有人舍得生你的气了。”
没人舍得生气这句话很好，娃娃很喜欢。
许斯扬大步流星地向外走，中途邓舒甚至被他的煞气惊了一下，嘴唇嗫嚅一下，被紧随其后的蔺飞尘余光扫了下，没忍住后退了一步。
蔺飞尘对被自己吓到的路人甲没兴趣，他只是饶有兴味地跟在许斯扬身后，终于，在得见天光的那一瞬，他问： “你在生气吗？”
他的这句话就像油锅里的一滴水，许斯扬在原地站定，他克制住自己来的毫无缘由的愤怒，冷笑，“怎么？管天管地还管别人生气吗？”
蔺飞尘不解，“为什么？因为你被骗了？”
许斯扬神情很冷，“被谁骗了？娃娃，还是你？我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蔺飞尘终于琢磨出点不对劲，“啊——你在生我的气，为什么？”
他有些不解。
许斯扬看着他，眼神中一时间说不上愤怒还是怜悯，忽然，他若有所感的回身，几个游荡的异变者从街口出现，缓慢但目标明确地像他所在的方向移动。
许斯扬皱了下眉，脑袋里嗡鸣一声，脑子里像是被人强硬地灌进去许多情绪，他有一瞬间地恍惚，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许斯扬身体先意识一步，蔺飞尘几乎与他同时动作，冷光一闪，扭曲怪异的血肉被利器从中间截断，痛苦恐惧的情绪伴随着意味不明的声音传入耳中，许斯扬一僵，温热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躲闪不及，只能勉强侧头，猩红的液体从颈侧缓缓流下。
“回神。”蔺飞尘难得严肃地挡在他面前。
许斯扬咬了下舌尖，血气瞬间充斥着整个口腔，他将那股翻天倒海的陌生情绪压下去，“谢谢。”
见他已经恢覆了状态，蔺飞尘又变得有些懒散，手心若隐若现的亮光翻飞，空气中血腥气渐浓。
这些异变者日常的动作并不快，如果不考虑情绪污染，他们甚至不如一只鸡难杀。
许斯扬敛眉，强制自己平心静气，伴随着翻滚的刀光，残落一地丑陋的肉块，他周身的血气几乎凝实成雾，狂乱的呼痛声停滞一瞬，紧接着，一阵刺耳的尖啸响起，虽然精神污染的能力弱了不少，但音浪攻击也让许斯扬不太好受。
他站在异变者身上，脚下被割裂的血肉正蠕动着长出肉芽，一些触手一样的东西还在盲目的挥舞，完全看不出这些东西曾经为人的样子。
许斯扬手腕一翻，刀尖向下，沿着快要长好的伤口重新割了一遍，原本富有生命力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坏死，伤口也不再愈合，伴随着最后一刀落下，原本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塌，最后一个异变者被成功解决。
黑发黑眼的人轻巧地跳下来，他一只手收刀，另一只手不太舒服地按了按耳前。
隔着血雾，蔺飞尘不太能看清许斯扬的脸，只能看到那人的身影在血雾中若隐若现，浓郁的黑色与带着残酷意味的血色冲撞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鬼魅感，残酷又浪漫，仿佛艳鬼引路，诱引着迷途的行人跌进万劫不覆的境地。
许斯扬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他清楚的知道他现在状态很不好，那个异变者临死前的尖啸几乎毫无转圜余地地挤入他的耳蜗，那一瞬间他几乎双耳失聪，直到现在，伴随着尖啸而来的耳鸣生依旧没有退去。
他唇色比之前苍白了些，不再是之前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瑰丽妖异的颜色，而是褪成了有些淡的水红色，看起来比之前好接近了不少。
许斯扬听不见任何声音，他侧身回头，“蔺飞尘？”
听见他的声音，蔺飞尘顿了下，“我在这里。”
“蔺飞尘。”
蔺飞尘擡高了点声音，“我在。”
许斯扬听不见，也看不清，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血雾，在他的脸清晰的展现在蔺飞尘面前时，蔺飞尘听到了这人叫他的名字。
“蔺飞尘。”
许斯扬身上的衣服被染红，溅到脖颈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像一块暗红的胎记，浓黑如墨的发尾贴在脖颈处，他歪了歪头，问道：“你在说话吗？”
—
心跳漏跳了一拍。
许斯扬看着他，安静地有些过分。
“我听不见。”
蔺飞尘手上动作停住，“怎么回事？”
许斯扬认真地看他的口型，反应了一会后才开口，“刚刚的异变者声音太大，应该是暂时性失聪。”
蔺飞尘伸出手，就看到面前的人后退一步，拉人的手落空，他沈默了一瞬，“还在生气？”
许斯扬看懂了，但他不想懂，于是假装没看见，径直往里面走。
许斯扬并不太在乎自己是不是真的失聪，他只是还有些不习惯毕竟和命相比，只失去听力实在是太划算的交易，况且这也是教训，提醒他自己不要掉以轻心。
而且如果能就此摆脱蔺飞尘那种让人难以回答的追问的话，倒也算不上一件坏事。
说起来，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蔺飞尘瞒了他一些事情吗？但他们才认识没多久，隐瞒一些情况也无可厚非；因为这人指出了娃娃是异变者的事？但事实不会因为别人善意的谎言而改变，如果他的接受能力这么弱，那他早就该在末日到来的第一天就畏惧自杀了；还是因为蔺飞尘对任何事都漫不经心的态度吗？
或许有，但也不全是。
许斯扬垂眼，或许他是在生自己的气。
为自己居然会对别人产生期待而生气。
他或许不该……
忽然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蔺飞尘轻且快地凑近检查了一眼，然后不容分说地托住他的脸，“听我说。”
许斯扬的思路被打断，他思绪空白地盯着蔺飞尘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刺了一句，“我听不见。”
蔺飞尘弯了下眼睛，眸色却很有压迫感，“看着我。”
他的声音很正经，跟平时插科打诨时完全不同，可惜被命令的人根本听不见。
许斯扬十分反骨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被抓了个正着。
他飞快的收回视线，可惜为时已晚，他已经看到了蔺飞尘的口型——
什么都听你的，别生气了。
“……”许斯扬原本不想搭理他，奈何实在没忍住。
于是拍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看着他，“末日对你来说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