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无路
卫昭昏迷的第七日,雁门关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无声地覆盖了城墙上的血迹,掩去了战火的痕迹。但有些东西是雪掩不住的,比如城内新起的坟茔,比如将士们眼中的疲惫,比如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和焦臭。
苏砚站在临时医署的廊下,看着雪花在掌心融化,冰凉刺骨。她肩上和身上的伤已经结痂,但心口那道印记却一直隐隐作痛,那是卫昭的生命在流逝的征兆。
“姑娘。”太医从里间出来,脸上满是疲惫,“殿下醒了。”
苏砚心头一紧,快步走进里间。
卫昭靠坐在榻上,脸色比窗外的雪还要白,但眼睛是睁开的,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锐利。见到苏砚,她微微弯了弯嘴角:“本宫睡了多久?”
“七天。”苏砚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感觉怎么样?”
“疼。”卫昭诚实地说,“全身都疼。而且……没力气,像一摊烂泥。”
这话她说得平静,但苏砚听出了其中的苦涩。那个曾经能挽强弓、挥重剑的长公主,现在连坐起来都需要人扶。
“会好的。”苏砚轻声说,“太医说,你伤口感染引发了高热,加上换命术的反噬,才会昏迷这么久。现在烧退了,慢慢调养,能恢覆。”
“武功呢?”卫昭问。
苏砚沈默。
卫昭明白了。她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道:“也好……以后打架,就靠你了。”
她又说了一遍这话,但这次,苏砚听出了认命的味道。
“拓跋部那边……”卫昭转移话题。
“拓跋野率部追击乌兰残兵,追出三百里,斩首两千,俘虏八百。乌兰带着不到五千人逃进了草原深处,短期内无力南侵了。”苏砚快速汇报,“拓跋野说,草原各部已经知道乌兰用毒屠戮同族的事,纷纷与他划清界限。现在乌兰成了草原公敌,翻不起大浪了。”
“互市的约定……”
“我已经让秦雨去办了。”苏砚说,“在雁门关外十里处设互市点,中原的盐、茶、布匹,换草原的马匹、毛皮、药材。拓跋野很高兴,说这个冬天,他的族人不会饿死了。”
卫昭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那就好。”
“还有件事。”苏砚犹豫了一下,“京城来了圣旨。”
卫昭眼神一凛:“念。”
“陛下谕:长公主卫昭、火器司技正苏砚,守土有功,退敌有方,特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另,着长公主伤愈后即刻回京述职,火器司随行。”
“即刻回京?”卫昭冷笑,“本宫伤成这样,怎么即刻?”
“圣旨是三天前到的。”苏砚低声道,“传旨太监私下跟我说……京城出事了。”
“什么事?”
“太子余党在江南发动叛乱,占据三州十二县,截断漕运,自称靖难军。朝中有人弹劾殿下拥兵自重、拖延不归,说北境已定,殿下却滞留边关,必有异心。”
卫昭眼中寒光一闪:“谁弹劾的?”
“户部尚书王庸为首,还有几个御史。他们联名上奏,说殿下与蛮族暗中勾结,故意放走乌兰,养寇自重。”
“荒谬!”卫昭气得咳嗽起来,“本宫若想养寇,何必拼死守城?何必……”
“我知道。”苏砚按住她,“但京城离北境千里,真相传回去需要时间。而谣言,一.夜之间就能传遍朝野。”
她顿了顿:“陛下虽然不信,但压力太大,不得不下旨召你回京。这是在保护你,只要你人在京城,那些谣言就不攻自破。”
卫昭沈默片刻,忽然问:“你信本宫吗?”
“信。”
“那若本宫说,不想回京呢?”
苏砚楞住了。
“北境初定,民心未安,互市刚开,百废待兴。”卫昭看着窗外飘雪,“这个时候回京,就是把这一切丢下。那些弹劾本宫的人,会趁机插手北境事务,会破坏互市,会……毁了我们用命换来的太平。”
“可圣旨……”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卫昭淡淡道,“本宫可以伤重难行,拖延一段时间。等北境局势彻底稳定,等互市上了轨道,等百姓有了过冬的粮食和衣物……到那时,再回京不迟。”
苏砚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是要抗旨?”
“是。”卫昭也笑了,“你怕吗?”
“怕。”苏砚老实说,“但如果你决定了,我就陪你。”
“傻子。”卫昭伸手,想摸她的脸,却擡到一半就无力垂下。
苏晏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就一起当傻子。”
两人相视而笑。
但就在这时,秦雨匆匆进来,脸色难看:“姑娘,殿下,出事了。”
“说。”
“江南传来的消息,叛军……攻下了临安。”
临安,江南第一重镇,漕运枢纽,钱粮重地。
苏砚和卫昭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守将呢?”卫昭问。
“临安守将周威……降了。”秦雨声音发颤,“他打开城门,放叛军入城。现在叛军已经控制整个江南水道,截断了京城的粮食供应。而且……他们打出了清君侧、诛妖女的旗号。”
“妖女?”苏砚皱眉。
“是……”秦雨看了卫昭一眼,“叛军说,殿下是妖星转世,迷惑圣听,祸乱朝纲。苏姑娘是妖女同党,用妖术制造火器,祸害苍生。他们要清君侧,就是要……杀殿下和姑娘。”
帐内死寂。
许久,卫昭忽然笑了,笑得冰冷:“清君侧?好大的帽子。他们真正要清的,恐怕是本宫这个障碍吧。”
她看向苏砚:“现在,你还要陪本宫当傻子吗?”
“要。”苏砚握紧她的手,“而且,我们要当最聪明的傻子。”
她转向秦雨:“传令全军,收拾行装,三日后拔营回京。”
“姑娘?”秦雨愕然,“刚才殿下不是说……”
“殿下说得对,北境需要时间稳定。但我们更需要的,是时间。”苏砚快速道,“叛军截断漕运,京城粮草最多撑两个月。我们必须在这两个月内,平定叛乱,打通漕运。否则不用叛军打,京城自己就乱了。”
她看向卫昭:“你伤重,不能骑马,也不能长途颠簸。所以我需要你留在雁门关,坐镇北境,稳住后方。而我带火器司和一半精锐,先回京城。”
“不行!”卫昭断然拒绝,“太危险!叛军既然敢打出诛妖女的旗号,路上必有埋伏!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苏砚握住她的手,“我有火器,有将士,有……你的虎符。而且,我会走最快的路,用最快的速度。只要回到京城,拿到陛下的旨意,就能名正言顺地平叛。”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火器司必须回京。那些核心工匠,那些图纸配方,不能留在边关。万一北境有变,万一……我们回不来,至少火器技术还在,大周还有希望。”
卫昭怔怔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许久,她才哑声道:“苏砚,你总是……把最重的担子,往自己肩上扛。”
“因为你有更重的担子。”苏砚轻声道,“你要守住北境的太平,要守住我们用命换来的互市,要守住……我们的约定。”
她俯身,在卫昭眉心轻轻一吻:“等我回来。等我平了叛乱,打通漕运,我们就一起,实现所有的约定。”
卫昭的眼泪掉下来。这是苏砚第一次看见她哭,不是隐忍的啜泣,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水。
“好,”她哽咽道,“本宫等你。但你也要答应本宫,活着回来。若你死了,本宫就让这天下,给你陪葬。”
“一言为定。”
三日后,清晨。
雪停了,但北风依然凛冽。雁门关外,五千精锐已列队完毕。这五千人中,有三千是火器司的工匠和护卫,其余是杨文渊精心挑选的边军老兵。他们装备着最新的火器,追月弩、雷火弹,还有十台改良后的火龙喷。
苏砚一身靛青劲装,外罩墨狐大氅,立于队前。她身后,是那面绣着凰鸟的帅旗,旗杆上依然系着那截干枯的柳枝。
城墙上,卫昭坐在轮椅上,由秦雨推着。她脸色依然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两人隔着风雪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出发!”苏砚翻身上马。
大军开拔,马蹄踏碎积雪,向南而行。
苏砚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舍不得走。
但胸口的印记在发烫,那是卫昭的心跳,微弱但坚定,像在说:我等你。
等我。
一定。
回京的路,比来时更险。
出了北境,进入中原,气氛明显不同。沿途的村庄大多荒废,田地里杂草丛生,偶尔看见几个百姓,也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叛军虽然还没打到这一带,但战乱的影响已经显现,商路断绝,粮价飞涨,盗匪横行。
“姑娘,”一个斥候飞马来报,“前方五十里,落凤坡,发现疑似叛军埋伏。人数约三千,占据了坡顶制高点。”
落凤坡,地势险要,一夫当关。
苏砚勒马,看向杨文渊:“老将军,绕路可行吗?”
“绕路要多走三天,而且……”杨文渊摊开地图,“其他几条路,要么是山路崎岖,要么是沼泽难行。落凤坡虽然险,但毕竟是官道,我们带着火器辎重,只能走这里。”
“那就打过去。”苏砚眼中闪过冷光,“传令,前队变后队,辎重居中,火器营前出。到落凤坡前五里紮营,明日黎明,攻坡。”
“是!”
当夜,营地篝火通明。
苏砚坐在主帐中,研究落凤坡的地形图。坡高约百丈,坡度陡峭,只有一条之字形山路可通山顶。叛军占据坡顶,居高临下,易守难攻。
“强攻损失太大。”她喃喃道,“得想办法把他们引下来。”
“怎么引?”一个年轻将领问。
“用诱饵。”苏砚指向地图上一处,“这里,坡腰有个小平台,勉强能容百人。我们派一支小队佯攻,占领平台,做出要强攻的架势。叛军为了守住坡顶,必然派兵下来争夺。到时候……”
“我们在半路伏击!”杨文渊眼睛一亮,“但叛军会中计吗?”
“会。”苏砚肯定道,“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有火龙喷。”
她看向帐外那十台覆盖着油布的庞然大物:“明日,把火龙喷架在坡下,用树木伪装。等叛军下山,进入射程……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地狱之火。”
计策定下,众人领命而去。
苏砚却睡不着。她走出营帐,看着北方的星空。胸口的印记依然在发烫,但比在雁门关时弱了些,距离越远,感应越弱。
卫昭,你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看同一片星空吗?
是在想我吗?
她握紧腰间那截柳枝,指尖拂过粗糙的表面。
等我。
等我平了叛乱,打通漕运,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我发誓。
黎明时分,战斗打响了。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一支百人小队佯攻坡腰平台,叛军果然中计,派出千人下山争夺。当叛军冲到半山腰时,苏砚下令掀开伪装。
十台火龙喷同时怒吼。
火柱冲天而起,将半山腰变成一片火海。叛军惨叫着,或被烧死,或摔下山崖。侥幸逃回山顶的,不足百人。
一击,歼敌九百。
坡顶的叛军吓破了胆。当苏砚率军开始登山时,他们几乎没有抵抗,就仓皇逃窜了。
落凤坡,轻松拿下。
但苏砚没有喜悦。清点战场时,她发现那些被烧死的叛军,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中的武器也只是简陋的农具。
这根本不是正规军,是被裹挟的百姓。
“姑娘,”一个老兵低声道,“这些人……都是活不下去的庄稼汉。”
苏砚沈默地看着那些焦黑的屍体,胸口发闷。
战争,从来不只是将军和士兵的事。受苦最深的,永远是百姓。
“厚葬他们。”她最终说,“立个碑,就写……乱世殇魂。”
大军继续南下。
越往南,景象越惨烈。途经的几个城镇,有的被叛军洗劫一空,有的被官兵“剿匪”时误伤,十室九空,屍横遍野。苏砚不得不放慢速度,救治伤员,分发粮食,安置流民。
“这样下去,一个月也到不了京城。”杨文渊忧心道。
“那就一个月。”苏砚看着那些捧着粥碗、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百姓,“我们打仗,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能活下去吗?如果只顾赶路,不管他们死活,那我们和叛军有什么区别?”
杨文渊肃然:“姑娘仁心,老臣惭愧。”
又走了十日,距离京城还有三百里。
这日傍晚,大军在一处山谷紮营。苏砚正在看最新的军报,叛军已经包围了京城,但京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暂时无忧。麻烦的是,叛军分出一支偏师,正在攻打京城西面的门户,潼关。
潼关若破,叛军就能长驱直入,直扑京城腹地。
“必须尽快赶到潼关。”苏砚皱眉,“传令,明日四更造饭,五更出发。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和必要火器,日夜兼程!”
命令刚传下,秦雨突然冲进帐来,脸色惨白:“姑娘!北境……北境急报!”
苏砚心头一紧:“念!”
秦雨颤.抖着展开信纸:“三日前,蛮族残部突然袭击雁门关!人数约两万,领军的……是乌兰!他没死!而且……他带来了新的毒气!殿下率军死守,但守军中……有内应打开了城门!现在雁门关……失守了!”
苏砚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雁门关……失守?
卫昭……
她猛地站起,胸口的印记突然剧痛,那不是普通的痛,是撕裂般的、濒死的痛!
“卫昭!”
她嘶声大喊,眼前一黑,喷.出一口血。
“姑娘!”众人惊呼。
苏砚扶着桌案,勉强站稳。她能感觉到,胸口的印记在迅速变冷,那是卫昭的生命,在急速流逝!
“回师……”她咬牙,声音嘶哑,“立刻回师!去雁门关!”
“姑娘不可!”杨文渊急道,“潼关危急,京城危急!若此时回师,叛军破关,大周危矣!”
“那我不管!”苏砚眼中布满血丝,“卫昭在雁门关!她需要我!”
“可是……”
“没有可是!”苏砚拔出赤霄剑,剑锋直指北方,“传令!全军转向!回雁门关!违令者,斩!”
她的声音凄厉如鬼,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杨文渊等人从未见过她这样,都被震住了。
“快去!”苏砚嘶吼。
众人慌忙领命。
大军仓促转向,向北急行。
苏砚策马冲在最前,寒风如刀割在脸上,但她浑然不觉。胸口的印记越来越冷,越来越弱。
卫昭,撑住。
等我。
一定要等我。
你若敢死……
我就让这天下,给你陪葬。
我说到做到。
夜色如墨,星光黯淡。
五千铁骑,在官道上狂奔,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撕破夜幕,奔向北方。
奔向那个生死未卜的人。
奔向那个……用命换来的约定。
苏砚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因为那个人在等她。
因为那是她的卫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