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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生劫

    雁门关内,火海。

    毒气已经散去,但城内的建筑仍在燃烧,梁柱倒塌的轰鸣、百姓逃窜的哭喊、还有蛮族士兵烧杀抢掠的狂笑,交织成人间地狱的奏鸣。

    卫昭坐在轮椅里,被秦雨和十几个亲卫护在钟鼓楼的顶层。这里曾是苏砚观战的地方,此刻成了最后的堡垒。楼下传来蛮兵撞门的声音,每一声撞击都让木门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殿下,”秦雨脸上沾满血污,声音嘶哑,“密道入口就在这层,您先走。”

    卫昭摇头。她看着手中那张已经烧焦一角的地图,那是雁门关的城防图,苏砚临走前留给她的。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每条街巷、每处工事、每个可能的退路。可如今,这些标注都成了废墟的索引。

    “密道只能容三人并行,你们先护送百姓走。”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本宫断后。”

    “殿下!”亲卫们齐齐跪下,“不可!”

    “这是军令。”卫昭擡眼,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但依然坚毅,“秦雨,你带三十人,护送还能走的百姓从密道撤离。出城后往南,去清河镇,那里有我们设的临时营地。”

    “那您……”

    “本宫自有办法。”卫昭看向窗外,城楼下,蛮族已经攻破了最后一道防线,正朝钟鼓楼涌来。她能看到乌兰的身影,那个本该死了的人,骑在一匹黑马上,左肩缠着绷带,脸上带着疯狂的笑。

    “可是……”秦雨还想说什么,卫昭厉声打断:

    “没有可是!每一刻都有百姓在死!快去!”

    秦雨咬牙,含泪叩首:“是!”

    她带人匆匆下楼。卫昭听着密道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缓缓闭上了眼。

    胸口那道与苏砚相连的印记,此刻烫得像烙铁。她知道,苏砚感应到了,感应到她的危险,感应到她的决绝。所以那个傻子,一定在往回赶。

    别来。

    她在心里说。

    别来送死。

    楼下,撞门声停了。紧接着是重物撞击的声音,蛮族在撞柱子!

    钟鼓楼是木结构,撑不了多久。

    卫昭睁开眼,从轮椅下摸出一个木盒。盒子里是苏砚留给她的最后几件东西:三颗特制的雷火弹,一小瓶剧毒,还有……一把特制的□□。

    □□很小,只有巴掌大,但弩箭是钨钢打造,箭头淬了见血封喉的毒。苏砚说:“万一……万一真到了绝境,就用这个。至少能带走几个垫背的。”

    她拿起□□,装上箭。动作很慢,因为每动一下,胸口的伤就撕裂般地疼。换命术的反噬加上新添的刀伤,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但她的手很稳。

    楼下的柱子终于断了。

    整座钟鼓楼剧烈摇晃,瓦片如雨落下。楼梯处传来蛮兵的嚎叫,脚步声越来越近。

    卫昭擡起□□,对准楼梯口。

    第一个蛮兵冲上来时,弩箭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咽喉。他甚至来不及惨叫,就滚下了楼梯。

    第二个、第三个……每一声弦响,就带走一条命。

    但敌人太多了。很快,弩箭射空了。

    卫昭扔下□□,拿起雷火弹。这种特制的弹体不需要点火,撞击就会爆炸。她用尽全力,将第一颗抛向楼梯。

    轰!

    楼梯被炸塌了一截,暂时阻断了上来的路。但楼还在摇晃,随时会倒塌。

    她看向窗外。乌兰已经下马,正仰头看着钟鼓楼,眼中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卫昭!”他扬声喊,“投降吧!本汗可以留你全屍!”

    卫昭笑了。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这是她七天来第一次站立,双腿抖得厉害,但她撑住了。

    “乌兰,”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楼下,“你可知……为何本宫能活到现在?”

    乌兰皱眉。

    “因为本宫答应过一个人,”卫昭看着南方,眼中闪过温柔,“要活着等她回来。”

    话音刚落,她将第二颗雷火弹砸向脚下的楼板!

    不是炸敌人,是炸自己所在的这一层!

    轰隆!

    楼板塌陷,卫昭随着碎石坠落。但她早有准备,在坠落瞬间,她抓住了预先系在窗边的一条绳索!

    那是苏砚临走前,悄悄让工匠安装的逃生索。绳索另一端系在钟鼓楼对面的粮仓屋顶,中间悬空三十丈。

    卫昭顺着绳索滑下。风声在耳边呼啸,下面蛮兵的箭矢如蝗虫般射来,但绳索晃动,加上夜色掩护,大多数箭都落空了。

    眼看就要滑到粮仓屋顶,突然,一支冷箭射中了她的右腿!

    剧痛让她手一松,从三丈高处摔下,重重砸在粮仓的瓦片上。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她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

    “抓住她!”乌兰怒吼。

    蛮兵涌向粮仓。但粮仓里堆满了粮食,那是苏砚临走前特意储备的,本是为过冬准备。

    卫昭咬牙,点燃了最后一颗雷火弹,扔向粮堆。

    这一次,不是小范围的爆炸。

    而是……焚天之火。

    粮仓里堆的不仅是粮食,还有火器司留下的部分火药原料。雷火弹引爆了这些原料,瞬间,整座粮仓化作冲天的火球!

    热浪将冲进来的蛮兵掀飞,火焰迅速蔓延,点燃了相邻的建筑。雁门关内城,彻底变成火海。

    乌兰气急败坏地嘶吼:“救火!快救火!”

    但火势太大了,加上北风呼啸,根本救不了。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一个满身焦黑的身影,从粮仓后墙的破洞爬出,滚进了旁边的水沟。

    是卫昭。

    她还活着,但离死也不远了。右腿中箭,肋骨断了三根,全身大面积烧伤,呼吸间都是血腥和焦糊味。

    但她还在爬。

    向着城南方向,向着密道出口的方向。

    胸口的印记,越来越冷。

    苏砚,对不起。

    本宫……可能要食言了。

    同一时刻,北方官道上。

    苏砚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不是被箭射中,不是被刀砍中,是胸口印记突然传来的剧痛,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那种痛是生命在急速流逝的痛,是濒死的痛。

    “姑娘!”亲卫慌忙扶起她。

    苏砚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冷汗,嘴唇颤.抖:“快……再快……”

    她不知道卫昭具体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卫昭要死了。

    那个骄傲的、固执的、说好要一起看天下太平的人,要死了。

    “让开!”她挣紮着重新上马,一鞭抽在马臀上,“所有人!全速前进!丢掉所有辎重!只带武器和干粮!快!”

    五千骑兵,丢弃了所有负重,在官道上疯狂奔驰。马匹累倒了就换马,人累晕了就被绑在马背上继续赶路。他们用一天一.夜,跑完了正常情况下需要三天的路程。

    第二日黄昏,雁门关在望。

    但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关城,而是……冲天的浓烟。

    整座城池在燃烧。

    苏砚的心沈到了冰点。

    “分三路!”她嘶声下令,“杨老将军带两千人从东门入,清理残敌!一千人随我去城南找密道出口!剩下的,去西门堵截蛮族退路!”

    “是!”

    大军如利刃般切入混乱的战场。蛮族显然没想到会有援军从南面来,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猛。他们还在忙着救火、抢掠,猝不及防之下,被杀得人仰马翻。

    苏砚带着一千亲卫,直奔城南的密道出口,那是一片乱葬岗,出口伪装成一座荒坟。

    坟已经被刨开了,但里面没有人。

    只有血迹。

    一路蜿蜒的血迹,指向乱葬岗深处。

    苏砚顺着血迹找去。血迹断断续续,有时是一滩,有时只是几点,显示着伤者爬行的艰难。她不敢想,卫昭受了多重的伤,才能流出这么多血。

    终于,在一处被野草半掩的土坑里,她找到了卫昭。

    如果不是胸口的印记还在微弱地跳动,她几乎认不出那是卫昭。

    那个人蜷缩在坑底,满身焦黑,衣服破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烧伤和水泡。右腿插着一支断箭,肋骨处有明显凹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她还活着。

    苏砚跳下土坑,颤.抖着伸手,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很微弱,但还有气。

    “太医!”她嘶声大喊,声音破了音,“太医!”

    随军的太医连滚带爬地跑来,看到卫昭的伤势,脸色都变了。

    “快!擡到干净处!准备热水、纱布、金创药!还有……”太医快速检查伤势,声音发颤,“肋骨刺穿了肺,必须立刻手术!但这里条件……”

    “那就创造条件!”苏砚红着眼,“需要什么?我去找!”

    “需要干净的房间,需要热水,需要麻沸散,需要……需要运气。”

    苏砚咬牙,对亲卫下令:“立刻清理出一间民房!烧水!所有药材拿出来!快!”

    民房很快找好,是城南一处还算完好的小院。苏砚亲自将卫昭抱进去,小心放在床上。太医开始救治,她就在门外守着,手握赤霄剑,像一尊门神。

    屋内传来压抑的呻.吟、剪刀剪开皮肉的声音、还有太医急促的指令。每一声,都像刀子在苏砚心上割。

    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手血污,那是抱卫昭时沾上的。血还是温的,但卫昭的身体,已经冷得像冰。

    胸口的印记,几乎感觉不到了。

    别死。

    她在心里一遍遍说。

    卫昭,别死。

    你答应过我的。

    要一起看天下太平。

    要给我打金戒指。

    要……永远在一起。

    你不能食言。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太医满脸疲惫地走出来,手上、身上都是血。

    “怎么样?”苏砚急问。

    “箭取出来了,肋骨接上了,烧伤也处理了。”太医顿了顿,“但殿下失血过多,五脏皆有损伤,加上旧伤覆发……能不能撑过来,看今晚。”

    “什么意思?”

    “意思是,”太医声音沈重,“如果殿下能熬过今晚,就还有希望。如果熬不过……”

    他没有说完。

    苏砚明白了。她点点头:“辛苦了,去休息吧。”

    太医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退下了。

    苏砚走进房间。卫昭躺在那里,全身裹满绷带,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脸上也有烧伤,但不算严重,至少还能认出是她。

    苏砚在床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

    “卫昭,”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你说过,要等我回来。现在我回来了,你却不理我。”苏砚的声音开始哽咽,“这算怎么回事?”

    她将卫昭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听着,如果你敢死,我就去找你。黄泉路上,你别想甩开我。”

    眼泪掉下来,砸在卫昭的手背上。

    “所以,撑住。为了我,撑住。”

    窗外,夜色渐深。

    雁门关的大火还在燃烧,但火势已经小了。城内的战斗声也渐渐平息,杨文渊来报,蛮族已被击溃,乌兰带着残部逃往草原深处。

    但苏砚不在意。

    她只在意床上这个人。

    只在意她微弱的呼吸。

    只在意她冰凉的手。

    子夜时分,卫昭突然开始高烧。

    太医说,是伤口感染,加上吸入烟尘,引发了肺炎。

    “必须降温,否则会烧坏脑子。”

    苏砚用湿布一遍遍擦拭卫昭的额头、脖颈、手心。但体温还是越来越高,卫昭开始说胡话。

    “母后……别走……”

    “父皇……儿臣无能……”

    “苏砚……快跑……”

    “对不起……”

    苏砚握住她的手,一遍遍回应:“我在,卫昭,我在。我不跑,我陪着你。”

    “对不起……”卫昭还在喃喃,“本宫……食言了……”

    “没有食言。”苏砚的眼泪汹涌而出,“你还活着,我也活着。我们没有食言。”

    但卫昭听不见。她陷入了更深的昏迷,呼吸变得急促,脸色从苍白转为不正常的潮.红。

    太医再次诊脉,摇头:“高烧不退,肺里有啰音,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熬不过去了。”

    苏砚闭上眼。

    许久,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你们都出去。”

    “姑娘?”

    “出去!”

    太医和亲卫们面面相觑,最终退出了房间。

    苏砚关上门,回到床边。她解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道红色的印记,那是她和卫昭生命相连的证明。

    印记已经淡了很多,几乎看不见了。

    “卫昭,”她轻声道,“你说过,你的命分我一半。现在,我把我的命,也分你一半。”

    她从怀中取出匕首,那把曾取过心头血的匕首。

    没有犹豫,她刺向自己心口。

    但不是取血。

    而是……割开那道印记。

    这是换命术的禁.忌,强行逆转生命流向,将自己的生命力,灌给对方。

    剧痛袭来。苏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离,流向卫昭。她的脸色迅速苍白,呼吸变得困难,眼前开始发黑。

    但卫昭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体温,开始下降了。

    胸口的印记,重新变得清晰,只不过这次,是两道印记交织在一起。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真正的,生死与共。

    苏砚笑了,笑着倒在床边。

    失去意识前,她看到卫昭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够了。

    这就够了。

    窗外,东方泛起鱼肚白。

    而她们,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