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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熔铁焚天

    卯时,天未亮。

    雁门关内的工坊灯火通明,锤击声、切削声、工匠们急促的号子声,混杂着远处蛮族营地隐约传来的战鼓声,交织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苏砚站在工坊中.央,面前是十台半成品的“火龙喷”。铜管已经换成精钢锻造的管身,管壁厚达一寸,内层按照她的要求镀了一层暗灰色的钨钢,那是火器司最后的库存。每根钢管长约八尺,重逾三百斤,需要四个壮汉才能擡起。

    “燃料配好了吗?”她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从昨夜到现在,她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按姑娘的方子配了三.大缸。”工匠长指着角落那几个半人高的陶缸,“火油、硫磺粉、硝石粉,按七二一的比例混合,加了黏稠剂。但姑娘,这混.合物极不稳定,遇火就炸,装填时万一……”

    “所以要用特制的装填器。”苏砚走到一台刚完成的装置前,那是个铜制的漏斗状容器,底部有精密的阀门,“先装燃料,再用这个压入钢管。记住,压入速度要慢,要均匀,绝不能有气泡。”

    “可就算装好了,怎么点火?用普通引信,燃料在管口就会炸开,根本喷不出去。”

    “不用引信。”苏砚取出一根特制的铜管,只有手指粗细,管壁极薄,“这里面装的是延时火药,插在燃料深处。发射时,用燧石打火点燃铜管,火药在内部爆炸,产生的压力将燃料从管口推出,同时点燃燃料。”

    她顿了顿:“关键是时机。火药爆炸的瞬间,阀门必须完全打开。早一刻,压力不足;晚一刻,钢管会炸。”

    工匠们面面相觑。这太覆杂,太危险了。

    “姑娘,”一个老工匠犹豫道,“要不……先试一台?万一不成,还能调整。”

    “没时间试了。”苏砚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蛮族已经集结,最多一个时辰就会攻城。十台,必须全部完成。”

    她转身,对秦雨说:“带人去城头,清理出十个射击位。每个位置要能俯瞰城门前的开阔地,射界要广,还要有掩体。另外,准备沙土和石灰,一旦起火,立刻扑救。”

    “是!”

    工坊再次忙碌起来。工匠们分组作业,有人打磨钢管内壁,有人配制燃料,有人调试阀门。苏砚穿梭其间,检查每一个细节,纠正每一个错误。她的右肩伤口还在渗血,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但她浑然不觉。

    辰时初,第一台火龙喷完成。

    “装填!”苏砚亲自监督。

    两个工匠小心翼翼地将混合燃料舀入装填器,然后缓慢压入钢管。整个过程持续了一刻钟,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一点火星就会引爆这个巨大的炸弹。

    终于,装填完毕。阀门关闭,铜管插.入。

    “擡上城头!”

    当第一台火龙喷被架设在城墙上时,蛮族的号角响了。

    黑水河北岸,蛮族大军如潮水般涌来。这一次,他们没有分散,没有佯攻,而是集中所有兵力,直扑雁门关正门。冲车、云梯、投石机……能用的攻城器械全部推了出来。显然,乌兰是要毕其功于一役。

    城墙上,守军严阵以待。但苏砚能看出,不少士兵脸色苍白,握武器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毒药发作的迹象。虽然昨夜加餐肉食延缓了毒性,但终究无法根除。

    “姑娘,”杨文渊快步走来,脸色凝重,“东、西两翼的守军,已经有三分之一出现乏力症状。最多两个时辰,他们就会完全失去战斗力。”

    “两个时辰……”苏砚看向城下越来越近的蛮族大军,“够了。”

    她走到城墙边,用望远镜观察。蛮族前锋已经进入神威炮的射程,但神威炮昨夜在抵御佯攻时过热损坏了三门,剩下的两门火力有限。

    “传令,放他们到两百步内再打。”苏砚冷声道,“节省箭矢,瞄准将领和冲车。”

    命令传下。守军压抑着紧张,看着蛮族一步步逼近。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放箭!”

    箭雨倾泻。但蛮族显然有备而来,前排举着厚重的木盾,箭矢大多被挡住。冲车继续前进,云梯开始竖起。

    “滚木!礌石!”

    守军奋力投下守城器械,砸倒一片蛮兵。但更多的人前仆后继,很快,第一架云梯搭上了城墙。

    “雷火弹!”

    黑色的圆球抛出,在云梯旁炸开。几个蛮兵惨叫着摔下,但云梯没有损毁,这次他们用铁条加固了梯身。

    眼看蛮兵就要攀上城头,苏砚厉喝:“火龙喷!一号位!发射!”

    操作火龙喷的士兵颤.抖着点燃燧石。火星落入铜管。

    轰!

    不是爆炸声,是低沈的咆哮。一道赤红的火柱从钢管口喷涌而出,长达十余丈,温度高得连空气都扭曲了。火柱横扫过城墙下的蛮族阵列,所到之处,木盾瞬间燃烧,铁甲熔化,人体在惨叫中化为焦炭。

    仅仅三息,火龙喷就熄灭了。但就这三息,清空了城墙下三十步内的所有敌人。那片区域变成焦土,冒着青烟,散发着皮肉烧焦的恶臭。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蛮族士兵惊恐地看着那片焦土,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屍体,看着城头上那根冒着青烟的钢管。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器,不是箭,不是石,不是火油,而是一条真正的、来自地狱的火龙。

    连守军都吓住了。几个操作火龙喷的士兵瘫坐在地,面无人色。

    “继续!”苏砚的声音打破寂静,“二号位!三号位!交替发射!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第二道、第三道火柱喷.出。虽然射程和威力不如第一道,燃料配比还需要调整,但依然造成了巨大的恐慌。蛮族阵型开始混乱,不少人开始后退。

    “不准退!”乌兰在后方嘶吼,“那是妖术!是假的!冲上去!他们只有几台!”

    他亲自斩杀两个后退的士兵,逼着队伍继续前进。但士气已泄,冲锋变得迟疑。

    趁此机会,守军全力反击。箭矢、滚木、热油,如雨点般砸下。蛮族的第一次猛攻,被硬生生打退了。

    清点战果,蛮族折损约两千人,守军伤亡不足三百。更重要的是,火龙喷的威慑效果远超预期,蛮族士兵看着那十台狰狞的钢管,眼中充满恐惧。

    “我们……赢了第一阵?”一个年轻将领不敢置信。

    “只是开始。”苏砚却毫无喜色,“乌兰不会罢休。而且……”

    她看向那些瘫坐在地的士兵,还有更多靠在墙边喘息的守军,毒药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了。

    “火龙喷还能用几次?”她问工匠长。

    “燃料只够每台发射三次。刚才已经用了一次,剩下两次……必须用在关键时刻。”

    “那就等。”苏砚沈声道,“等乌兰拿出他的底牌。”

    果然,半个时辰后,蛮族重整旗鼓,发动了第二次进攻。

    这次,他们改变了战术。不再密集冲锋,而是分散成数十个小队,从不同方向同时攀城。这样虽然削弱了冲击力,但也让守军疲于应付。更麻烦的是,他们推出了十几辆特制的“盾车”,木制车身,覆以浸.湿的牛皮,能抵挡火箭和滚木。

    “瞄准盾车连接处!”苏砚下令,“用重弩射车轮!”

    但盾车太多了。很快,五六辆盾车逼近城墙,蛮族士兵躲在车后,开始用铁锤凿墙,他们想直接破坏城墙基础!

    “火龙喷!”苏砚急令,“四号、五号位!瞄准盾车!”

    火柱喷.出。但这次效果不佳,湿牛皮阻燃,虽然被点燃,但没有瞬间烧毁。盾车后的蛮兵拼命浇水,竟然硬顶着火焰继续凿墙。

    “用雷火弹!从城头往下扔,扔到车底!”

    雷火弹滚入车底爆炸,震翻了几辆盾车。但还有三辆顽固地钉在墙下,凿墙声越来越响。

    “不能让他们凿穿!”杨文渊急道,“城墙本来就被毒气腐蚀过,撑不了多久!”

    苏砚咬牙。她看向剩下的火龙喷,只有五台还有燃料了。用在这里,万一乌兰还有后手……

    “姑娘!”秦雨突然惊呼,“看那边!”

    苏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蛮族后阵推出了一架巨大的器械,那不是冲车,也不是投石机,而是一个铜制的、像大锅一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众人茫然。

    苏砚却脸色大变:“是毒雾发生器!乌兰要把毒气直接喷上城头!”

    她太清楚那东西的原理了,高温加热毒液,产生高压蒸汽,通过铜管喷射。射程虽短,但覆盖范围极广。一旦毒雾笼罩城墙,守军会瞬间失去战斗力。

    “所有火龙喷!”苏砚厉喝,“瞄准那个铜锅!必须在它点火前摧毁!”

    但距离太远了。火龙喷的最大射程只有五十丈,而那个铜锅在百丈之外。

    “神威炮呢?”杨文渊急问。

    “只剩一门能用,而且角度不对……”

    眼看蛮族士兵开始往铜锅里倾倒黑色液体,苏砚脑中闪过无数方案,又一一否决。距离,时间,火力……都不够。

    除非……

    她看向城墙下那三辆还在凿墙的盾车。如果从那里冲出去,直扑铜锅……

    “姑娘不可!”秦雨看穿了她的心思,“太危险了!城外全是蛮兵!”

    “没别的办法了。”苏砚握紧赤霄剑,“杨老将军,城头交给你。秦雨,带五十亲卫,跟我出城。”

    “我也去。”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

    苏砚回头,看见卫昭扶着墙走来。她脸色白得像鬼,连站都站不稳,但眼神坚定。

    “不行!”苏砚断然拒绝,“你的身体……”

    “本宫的身体,本宫清楚。”卫昭走到她面前,“苏砚,你忘了?我们说好要一起的。而且……本宫有办法,可以让你接近那个铜锅。”

    “什么办法?”

    卫昭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烟火:“这是给拓跋部的联络信号。本宫昨夜就派人送信,让他们在蛮族后方制造混乱。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蛮族后阵突然大乱!

    一支骑兵从西北方向杀出,人数不多,只有千余,但攻势迅猛,直扑蛮族中军。旗号是拓跋部的苍鹰旗!

    “拓跋野来了!”城头守军欢呼。

    蛮族阵型瞬间混乱。乌兰急调兵力回防,那架毒雾发生器的守卫也被抽走大半。

    “就是现在!”苏砚翻身上马,“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苏砚一马当先,五十亲卫紧随其后,如一支利箭射向那个铜锅。

    城墙上,卫昭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印记烫得惊人。她扶着墙,强撑着不倒下。

    “殿下,”秦雨担忧道,“您回去休息吧……”

    “不。”卫昭摇头,“本宫要在这里……看着她回来。”

    城外,苏砚已冲入敌阵。

    五十骑在数万蛮军中,如一滴水落入大海。但她们目标明确,不顾一切地向那个铜锅冲锋。赤霄剑在苏砚手中化作血色旋风,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但敌人太多了。不断有亲卫落马,不断有刀剑砍来。苏砚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但她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个越来越近的铜锅。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就在她即将冲到铜锅前时,乌兰突然从斜刺里杀出!

    “苏砚!本汗等你很久了!”他狞笑着挥刀劈来。

    苏砚举剑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乌兰力大,震得她虎口崩裂,赤霄剑差点脱手。

    “就这点本事?”乌兰狂笑,“去死吧!”

    第二刀更狠。苏砚勉强避开,但坐骑被砍中马腿,惨嘶着倒下。她翻滚落地,还未起身,乌兰的第三刀已经劈到头顶。

    锵!

    一柄长剑架住了弯刀。

    卫昭不知何时冲了下来,挡在苏砚身前。她的剑在颤.抖,脸色惨白,嘴角渗出血丝,但眼神冰冷如霜。

    “乌兰,”她一字一顿,“你的对手,是本宫。”

    “卫昭!”乌兰眼中闪过狂喜,“来得正好!本汗今日就送你们……一起上路!”

    他全力劈下。卫昭举剑硬接,却被震得连退数步,咳出一.大口血。

    “卫昭!”苏砚爬起来,想冲过去。

    “别过来!”卫昭嘶声喊道,“去毁铜锅!快!”

    苏晏咬牙,转身扑向铜锅。几个守卫冲来阻拦,她不顾一切地挥剑砍杀,终于冲到锅前。

    锅里的黑色液体已经开始沸腾,冒着紫色的气泡。旁边的火炉烧得正旺。

    没有时间找阀门了。苏砚举起赤霄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向锅壁。

    轰!

    铜锅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破裂。滚烫的毒液四溅,周围的蛮兵惨叫着倒地。苏砚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

    但她笑了。

    铜锅毁了。

    任务完成了。

    她挣紮着爬起,想去找卫昭,却看见乌兰的弯刀,正砍向卫昭的脖颈!

    “不!”

    苏砚想冲过去,但距离太远,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从城头射来,精准地射穿乌兰握刀的手腕!

    弯刀落地。

    乌兰惨叫回头,只见城头上,秦雨握着一张追月弩,脸色惨白,但眼神坚定。

    趁此机会,卫昭一剑刺入乌兰胸口。

    不是要害,但足够让他失去战斗力。

    “撤!”苏砚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卫昭,“回城!”

    亲卫们拼死掩护,两人且战且退,终于退回城门。

    城门关闭的瞬间,苏砚看见乌兰被亲兵拖走,看见蛮族大军开始溃散,看见拓跋部的骑兵在敌阵中纵横驰骋。

    我们……赢了?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卫昭。

    卫昭已经昏迷,胸口有个狰狞的刀伤,鲜血汩汩涌出。

    “太医!”苏砚嘶声大喊。

    城墙上,幸存的守军看着城下溃败的蛮族,看着那架被毁的铜锅,看着互相搀扶的苏砚和卫昭,忽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但苏砚听不见。

    她抱着卫昭,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变冷,感觉到她的心跳在减弱。

    胸口的印记,烫得像要烧起来。

    “卫昭,”她低声说,声音颤.抖,“你不许死。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看天下太平……”

    怀里的睫毛颤了颤。

    卫昭睁开眼,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笑。

    “本宫……说话算话。”

    然后,又昏了过去。

    夕阳西下,将雁门关染成一片血红。

    这一战,蛮族折损过半,乌兰重伤逃亡,北境之危,暂时解了。

    但苏砚抱着卫昭,走在满是屍骸的城墙上,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无尽的恐惧。

    恐惧失去这个人。

    恐惧这个用命换来的胜利。

    她擡头,看向南方的天空。

    京城,还很远。

    而她们的路,还很长。

    但只要在一起,再长的路,也不怕。

    她握紧卫昭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卫昭,我们回家。”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就像她们的命。

    早已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