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刃
寅时三刻,天边泛起鱼肚白。
雁门关内,两万守军已列阵完毕。玄甲映着即将到来的晨光,长枪如林,肃杀之气弥漫四野。但每个人的脸上,除了决绝,还有一种更深的情绪,悲愤。
三日前,蛮族的毒雨虽然被破解,但在那之前,已经有数百百姓因误饮污染的水源而中毒身亡。昨日,乌兰又派人将那些中毒者的头颅砍下,用长竿挑着,插在黑水河北岸,向大周守军示威。
那是挑衅,更是宣战。
苏砚立于阵前,一身靛青轻甲,外罩墨色披风。她没有戴头盔,长发高高束起,露出苍白却坚毅的脸。赤霄剑悬在腰间,剑鞘上的血迹还未干透,那是昨夜斩杀蛮族细作时留下的。
她身后,是一面崭新的帅旗。旗面赤红,上绣金色凰鸟,那是长公主卫昭的徽记。旗杆顶端,系着一截干枯的柳枝,是卫昭给她的“戒指”。
“诸君,”苏砚的声音在晨风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一战,不为封侯,不为赏赐,只为身后被屠戮的百姓,只为被砍下头颅的同胞,只为……让蛮族知道。”
她拔剑,剑锋直指北方:“犯我大周者,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虽远必诛!”将士们齐声怒吼,声浪震天。
杨文渊策马来到她身侧,低声道:“姑娘,按计划,乌兰应该会从正面强攻。但他狡诈,可能会分兵绕后。末将已在两翼布置了伏兵,只要他敢来……”
话音未落,对岸突然传来号角声。
不是进攻的号角,而是……撤退?
苏砚皱眉望去。只见黑水河北岸,蛮族军营正在拔营!士兵们收起帐篷,装载物资,战马被套上马车,一副要撤离的架势。
“他们……要跑?”一个年轻将领愕然。
“不对。”苏砚眯起眼,“看那些马车,车轮吃水太深,装载的绝不是帐篷粮食,而是重物。而且他们撤退的方向不是北,是西。西面有什么?”
杨文渊快速回忆:“西面是黑水河上游的峡谷地带,地形覆杂,易守难攻。乌兰难道想在那里设伏,引我们追击?”
“不是设伏。”苏砚忽然明白了,“是绕后。他想绕到雁门关南面,切断我们的退路,形成包围!”
她立刻下令:“传令!骑兵营立刻出发,抢占西面高地,阻止蛮族绕后!步兵营,加固城南防线!火器营,所有神威炮对准西面河道,一旦蛮族渡河,立刻轰击!”
命令一道道传下。大军迅速调整部署。
但就在这时,对岸的蛮族军营突然又发生了变化,那些正在“撤退”的士兵,突然扔掉手中物资,翻身上马!
不是撤退,是佯装!
真正的攻击,从东面来了!
“报!”斥候飞马而来,声音惊慌,“东面发现蛮族骑兵!约五千人,已渡过浅滩,正向城南扑来!”
“东面?”杨文渊脸色大变,“东面河道宽阔,水流湍急,他们怎么……”
“冰。”苏砚咬牙,“这几日天气骤冷,东面河道狭窄处结了薄冰。他们一定是趁夜铺了木板,强行渡河。”
她看向东面,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黑压压的骑兵身影。
“中计了。”苏砚握紧剑柄,“乌兰用西面的佯动吸引我们注意,真正的杀招在东面。他想用骑兵突袭,打乱我们的阵型,再让主力从正面强攻。”
“那现在怎么办?调兵回防已经来不及了!”
“不用调。”苏砚翻身上马,“杨老将军,你守正面。秦雨,带一千亲卫,跟我去东面。”
“姑娘!太危险了!”
“必须去。”苏砚策马,“东面防线薄弱,若被突破,蛮族骑兵就能直插中军。到时候前后夹击,我们就真的完了。”
她看向帅旗上那截柳枝,胸口的印记微微发烫。
卫昭,等着我。
我一定守住。
东面防线果然薄弱。这里原本是处险滩,守军只有五百,面对五千骑兵的冲击,瞬间溃散。蛮族骑兵如入无人之境,直扑城南。
苏砚率亲卫赶到时,防线已经崩溃。蛮族骑兵正在屠杀溃散的守军,惨叫和哀嚎不绝于耳。
“结阵!”苏砚厉喝。
一千亲卫迅速结成圆阵,长枪对外,弓弩在内。这是卫昭教她的阵法,专克骑兵冲锋。
蛮族骑兵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为首将领狞笑着挥刀:“杀光他们!”
第一波冲锋来了。
百余骑如离弦之箭,直扑圆阵。但亲卫们训练有素,长枪如林,硬生生顶住了冲击。弓弩齐射,冲在最前的骑兵纷纷落马。
“放雷火弹!”苏砚下令。
数十颗黑色圆球抛出,在骑兵阵中炸开。火焰和烟雾暂时阻挡了后续冲锋。
但蛮族太多了。第一波被击退,第二波、第三波接踵而至。亲卫们开始出现伤亡,圆阵渐渐缩小。
苏砚挥剑斩杀一个冲进阵内的蛮兵,肩胛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铠甲流下。她能感觉到卫昭在通过印记传来同样的痛楚,她在后方看着,却帮不上忙。
“姑娘!右翼顶不住了!”一个亲卫嘶喊。
苏砚转头,只见右翼的防线已被冲开一个缺口,数十骑正从缺口涌入。
“补上!”她策马冲过去,赤霄剑如闪电般劈砍。但敌人太多,杀了一个,又涌来两个。
眼看防线就要崩溃,突然,城南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不是蛮族,是大周的援军!
一支骑兵从城南杀出,直插蛮族侧翼。为首之人,一身素白战袍,手握长剑,虽然身形瘦削,但剑法淩厉,如虎入羊群。
是卫昭!
她竟然亲自来了!
“殿下!”亲卫们惊喜高呼。
卫昭策马冲到苏砚身边,两人背对背,长剑向外。
“你怎么……”苏砚又急又怒,“你的伤……”
“死不了。”卫昭喘着气,脸色苍白得吓人,但眼神锐利如刀,“本宫说过,要一起的。”
“胡闹!”
“那就一起胡闹。”卫昭笑了,笑容苍白却灿烂,“苏砚,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并肩作战吗?在皇陵,你也是这样说本宫胡闹。”
苏砚心头一热。是啊,皇陵,那是她们真正生死与共的开始。
“好。”她握紧剑,“那今天就再胡闹一次。杀出去?”
“杀出去。”
两人同时策马,如两柄利刃,反向冲入敌阵。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但她们的目标相同,撕裂蛮族的阵型,为援军创造机会。
赤霄剑和卫昭的长剑,在晨光中划出两道寒光。所到之处,蛮兵纷纷落马。亲卫们见主帅如此勇猛,士气大振,拼死跟随。
终于,蛮族的阵型被撕开了。
援军趁机杀入,内外夹击。蛮族骑兵开始溃散。
但就在这时,对岸的蛮族主力动了。
真正的总攻,开始了。
两万蛮族步骑混合,如黑色潮水般涌过黑水河。这一次,他们没有用毒,没有用诡计,就是纯粹的、野蛮的冲锋。
正面防线瞬间承受巨大压力。
“撤回城内!”杨文渊下令,“依城而守!”
守军且战且退,退入雁门关。城门缓缓关闭,将蛮族主力挡在外面。
但东面的战斗还未结束。苏砚和卫昭被蛮族残兵缠住,一时无法脱身。
“殿下!姑娘!快撤!”秦雨带人杀开一条血路。
两人汇合,向城门方向冲杀。但蛮族显然发现了她们的身份,不顾一切地围堵过来。
“放箭!”苏砚对城头大喊。
箭雨倾泻,暂时阻隔了追兵。但有一支冷箭,从刁钻的角度射来,直取卫昭后心。
苏砚看见了。
她想都没想,纵身扑过去。
箭矢穿透轻甲,钉入她的右肩,不是要害,但剧痛让她眼前一黑。
“苏砚!”卫昭抱住她,眼中闪过从未有过的慌乱。
“没事……”苏砚咬牙拔出箭矢,鲜血喷涌,“快走……”
两人在亲卫拼死掩护下,终于冲进城门。
城门轰然关闭。
城墙上,守军开始反击。滚木礌石、热油火箭,如雨点般砸向攻城的蛮族。神威炮也开火了,石弹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落入敌阵,炸开一片血肉。
蛮族的攻势暂时被遏制。
但苏砚知道,这只是开始。乌兰既然发动总攻,就不会轻易退去。接下来的,将是惨烈的攻城战。
军帐里,太医为苏砚处理伤口。箭上有毒,虽不致命,但会让伤口溃烂,疼痛加倍。
“忍着点。”太医剜去腐肉,撒上金创药。
苏砚咬紧木棍,冷汗浸.透额发。她能感觉到,卫昭坐在旁边,握着她另一只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对不起……”卫昭低声道,“若不是本宫逞强,你也不会受伤。”
“不怪你。”苏砚吐.出木棍,声音嘶哑,“是我大意了。”
伤口包紮完毕,太医退下。帐内只剩两人。
“接下来……怎么办?”卫昭问。
“守。”苏砚看着地图,“我们的粮草还能撑半个月,箭矢火器充足。蛮族远道而来,粮草补给困难。只要守住十天,他们必退。”
“但乌兰不会给我们十天。”卫昭摇头,“他今天吃了亏,明天会更疯狂。而且……他手里还有毒。”
“毒不怕。”苏砚指向城防图,“我让工匠在城墙四周埋了石灰管道,一旦毒气来袭,就喷石灰水。毒气遇碱会中和,形成无害的盐。”
她顿了顿:“但最怕的,不是毒。”
“是什么?”
“内应。”苏砚压低声音,“今天蛮族能准确找到东面防线最薄弱处,一定是有人通风报信。城里还有内奸。”
卫昭眼神一冷:“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已经在查了。”苏砚道,“秦雨在暗中排查,很快会有结果。”
正说着,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雨冲进来,脸色铁青:“姑娘!殿下!内奸……找到了!”
“是谁?”
“是……是军需官王平。”秦雨咬牙切齿,“我们在他的住处搜出了蛮族的密信,还有……毒药。他承认,是他泄露了东面防线的布防图,也是他……在将士们的饮食里下了慢性毒药!”
“什么?”苏砚霍然起身,牵动伤口,疼得皱眉,“慢性毒药?”
“是。他说,毒药三日发作,会让人浑身无力,无法作战。算时间,就是明天。”
明天,正是蛮族总攻的第二天。
好毒的计策!
“解药呢?”卫昭急问。
“他说没有解药。”
帐内死寂。
军中有上万人,如果明天全部毒发,雁门关必破。
“王平现在何处?”苏砚声音冰冷。
“地牢。”
“带我去。”
地牢阴暗潮湿。王平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身上满是鞭痕,但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
“苏姑娘,长公主殿下,”他嘶声道,“来送我了?”
“解药在哪?”苏砚直接问。
“没有解药。”王平大笑,“这毒是我特制的,无药可解!明天,你们所有人都会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蛮族破城!哈哈哈……”
卫昭拔剑,剑尖抵在他咽喉:“说,谁指使你的?”
“指使?”王平眼中闪过怨毒,“没人指使我!是我自愿的!你们知道吗?我全家都死在北境!父亲、母亲、妹妹……全被蛮族杀了!可朝廷呢?朝廷不管!是太子殿下收留了我,给了我报仇的机会!”
“所以你就投靠太子?”苏砚冷冷道,“太子通敌卖国,你不知道?”
“那又怎样?”王平嘶吼,“只要能报仇,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愚不可及。”卫昭收剑,“你所谓的报仇,就是帮着蛮族屠杀更多的大周百姓?你家人若在天有灵,只会以你为耻。”
王平楞住了,随即疯狂挣紮:“你胡说!我是为了报仇!为了……”
“为了让自己变成和蛮族一样的畜生。”苏砚转身,“秦雨,把他关好。等仗打完了,再行发落。”
走出地牢,夜色已深。
城墙上,守军还在警戒。但苏砚能看出,有些人已经面露疲态,那是毒药开始发作的迹象。
“太医署全力配制解药。”她下令,“另外,传令全军,今夜加餐,多吃肉食。肉能延缓毒性发作。”
“是。”
回到军帐,苏砚疲惫地靠在椅子上。肩上的伤口疼得厉害,胸口印记也在发烫,卫昭的状态也不好,她在强撑。
“苏砚,”卫昭轻声道,“若明天……真守不住,你就从密道走。带着火器司的核心工匠,带着图纸,去江南。那里有本宫的旧部,他们会保护你。”
“又说傻话。”苏砚握住她的手,“我说过,不会让你死。”
“可如果……”
“没有如果。”苏砚打断她,“卫昭,你信我吗?”
“信。”
“那你就等着看。”苏砚眼中闪过决绝的光,“明天,我会让乌兰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开始画新的图纸。
不是火器,不是毒药,而是一种……她从未尝试过的东西。
“这是什么?”卫昭凑过来看。
“气压喷射器的改良版。”苏砚快速画着,“之前我们用的压缩空气,压力有限。但如果……用火药爆炸产生的瞬间高压呢?”
“那会把管子炸碎的。”
“所以要用特殊的材料。”苏砚在图纸旁标注,“铜管不行,要用精钢。而且管壁要加厚,内层要镀一层……钨钢。”
她擡起头,眼中燃烧着疯狂的光:“我要造一种新武器火龙喷。将特制的燃料压缩,用火药引爆喷射,形成一道十丈长的火柱。温度极高,能瞬间熔化铁甲。”
“可那需要多少燃料?多少火药?”
“全部。”苏砚平静道,“把库存的所有火油、硫磺、硝石,全部用上。造十台火龙喷,架在城头。蛮族敢来,就让他们……尝尝地狱的滋味。”
卫昭怔怔看着她,许久,缓缓点头:“好。本宫帮你。”
两人相视一笑。
帐外,北境的风呼啸而过。
而明天,将是决定生死的一天。
苏砚知道,她在赌。赌这种从未验证过的武器能成功,赌蛮族会被吓退,赌她们能撑到援军到来。
但即使赌输了,她也不后悔。
因为至少,她试过了。
至少,她为卫昭,拼尽了全力。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