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铸心
毒雾散后的第五日,雁门关城南高地。
临时搭建的工坊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十几个工匠戴着特制的面罩,那是苏砚设计的简易防毒装备,棉布浸.透碱水,夹层填充木炭粉,用铜丝固定成半面罩的形状。虽然简陋,但能过滤大部分有毒气体。
苏砚站在工坊中.央,面前摆着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台上摊开着数十张图纸,旁边堆放着各种原料:硫磺、硝石、木炭、石灰、碱块、还有几筐新采的草药。
“防毒面罩的改良版,测试结果如何?”她问。
一个年轻工匠捧着几个面罩过来:“姑娘,按您说的,加了活性炭和银粉,过滤效果好了三成。但戴久了还是会闷气,尤其是作战时,将士们喘不过气。”
“缩短佩戴时间。”苏砚快速道,“一队人戴一刻钟,换另一队。轮换着来。另外,准备碱水浸泡的布条,关键时刻可以捂住口鼻应急。”
“是。”
“解毒剂呢?”
另一个工匠端来几个瓷碗,碗里是不同颜色的药液:“按姑娘的方子配了三种。绿色的是内服解毒汤,红色的是外敷清创膏,白色的是您说的中和剂?”
苏砚端起白色药液,仔细闻了闻:“硫代硫酸钠的浓度不够。再加三成。这东西遇毒气会产生沈淀,是我们最后的防线。”
她走到工坊另一侧,那里堆着几个半人高的铜罐。罐体粗糙,但密封做得极好,罐口有覆杂的阀门装置。
“气压喷射器完成了吗?”
“完成了三台。”工匠长抹了把汗,“但压力总上不去,最多喷五丈远,再远就散了。”
“够了。”苏砚检查着阀门,“五丈,刚好是毒气扩散的边缘。到时候在阵前布置一排喷射器,毒气一来就喷中和剂,形成屏障。”
她转身,看向墙上那张巨大的布防图:“杨老将军,城防修覆进度如何?”
杨文渊上前,指着图纸:“城墙腐蚀严重,完全修覆需要一个月。但我们等不了那么久。末将让将士们用黏土和石灰混合,先把缺口堵上,虽然不牢固,但能挡一时。”
“蛮族那边有什么动静?”
“乌兰在整顿兵马。探子回报,他又从草原各部强征了八千骑兵,现在总兵力恢覆到两万左右。而且……”杨文渊顿了顿,“他在黑水河北岸建了三个新的祭坛,比之前那个更大。”
“还想用毒?”苏砚冷笑,“同样的招数,我不会让他用第二次。”
她走到沙盘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从今天起,斥候十二时辰监视河岸。一旦发现蛮族准备祭祀,立刻用神威炮轰击祭坛。炮打不到的地方,派死士泅渡破坏。”
“可那样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苏砚眼中闪过寒光,“我要让乌兰知道,他的毒气战术已经没用了。逼他换招,逼他……正面决战。”
正说着,秦雨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姑娘,殿下……又咳血了。”
苏砚心头一紧:“我去看看。”
临时医帐里,卫昭靠在榻上,手中握着染血的手帕,脸色比纸还白。太医正在为她施针,银针紮在几个穴位上,但效果似乎有限。
“怎么样?”苏砚轻声问。
太医摇头,压低声音:“殿下.体内余毒未清,加上换命术反噬,五脏皆有损伤。这几日又忧心战事,没有好好休息,再这样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撑不过这个月。”
苏砚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掐进掌心。但她面上依然平静:“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我去找。”
“需要时间,需要静养。”太医苦笑道,“可眼下这情况……”
“我知道了。”苏砚打断他,“你尽力治,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她走到榻边坐下。卫昭睁开眼,勉强笑了笑:“又被你抓到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苏砚看着她手帕上的血迹,“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在咳血?”
“告诉你有用吗?”卫昭轻声道,“战事吃紧,你分身乏术。本宫说了,徒增你的烦恼。”
“你的命,不是烦恼。”苏砚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吓人,“卫昭,我答应过要陪你一起赢。如果你不在了,我赢给谁看?”
卫昭怔了怔,眼中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她反握住苏砚的手:“好,本宫答应你,会努力活着。但你也要答应本宫,不许再冒险取心头血。你的命,也是本宫的命。”
“嗯。”
“战事……如何了?”
“都在掌控中。”苏砚替她掖好被角,“你好好休息,这些事交给我。”
“苏砚,”卫昭却抓住她的手腕,“你看着本宫的眼睛,说真话。”
四目相对。苏砚看到卫昭眼中的坚持,知道瞒不过去了。
“毒雾毁了半个雁门关,死了上万人。水源污染,城墙腐蚀,军心有些动摇。”她坦白道,“但我在想办法。防毒面罩、解毒剂、中和剂……只要准备充分,下一次毒雾,我们不会输得这么惨。”
“乌兰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苏砚眼中闪过冷光,“所以我要逼他决战。在毒气准备好之前,先发制人。”
卫昭沈默片刻,忽然道:“给本宫纸笔。”
“你要做什么?”
“写信。”卫昭撑坐起来,虽然吃力,但眼神坚定,“给拓跋野,给草原其他部落。乌兰用毒,伤的不只是大周,还有草原的百姓。那些被血祭的俘虏里,有三分之二是草原各部的人。本宫要让他们知道,跟着乌兰,只有死路一条。”
苏砚眼睛一亮:“离间计?”
“不只是离间。”卫昭接过秦雨递来的纸笔,一边写一边说,“本宫要许他们互市,许他们自治,许他们报仇的机会。”
她的笔锋淩厉,字字如刀:“乌兰的毒气原料,来自草原西部的鬼哭谷。那里有座硫磺矿,是草原各部的圣地。乌兰为了采矿,屠了守矿的三个小部落。这件事,草原各部敢怒不敢言。本宫现在,给他们一个敢言的理由。”
信很快写完。卫昭盖上自己的私印,交给苏砚:“派最可靠的斥候送去。记住,要绕过蛮族防线,直接送到各部首领手中。”
“好。”
苏砚收好信,正要离开,卫昭又叫住她。
“苏砚。”
“嗯?”
“若此战不胜……”卫昭看着她,眼神覆杂,“你就带秦雨和亲卫,从密道撤走。密道的地图,在本宫枕下的暗格里。”
苏砚心头一震:“你要我当逃兵?”
“不是逃兵。”卫昭摇头,“是留得青山在。你是火器之祖,是大周未来的希望。你活着,技术才能传承,大周才能强盛。本宫可以死,但你不能。”
“胡说什么!”苏砚眼眶发热,“我们说好一起的!”
“是一起。”卫昭笑了,笑容苍白却温柔,“但若真到了那一步,总要有人……替对方活下去。苏砚,答应本宫,若本宫死了,你要好好活着,把我们的约定,一一实现。”
苏砚的眼泪掉下来。她跪在榻前,握住卫昭的手,贴在自己额头。
“卫昭,你听着,我不会让你死。你要的天下太平,你要的火器安民,你要的互市互惠,我都陪你去实现。但你必须活着,亲眼看着。”
她擡起头,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你若敢死,我就让这北境,让这草原,让这天下,给你陪葬。我说到做到。”
卫昭怔怔看着她,许久,伸手轻轻擦去她的泪。
“好,”她轻声说,“那本宫就努力活着。活着看你……如何让天下给本宫陪葬。”
这话本是玩笑,但苏砚听出了其中的认真。
她吻了吻卫昭的手背,起身离开。
帐外,夜色已深。
苏砚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再次登上钟鼓楼。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雁门关,也能望见黑水河北岸蛮族的营火。
风很大,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胸口的印记微微发烫,那是卫昭的心跳,微弱但坚定。
“姑娘,”杨文渊不知何时也上来了,“您该休息了。”
“睡不着。”苏砚看着北方,“杨老将军,你说……我们真能赢吗?”
杨文渊沈默片刻:“老臣从军四十年,打过无数仗。有胜有败,有喜有悲。但有一件事,老臣始终相信,正义之师,终将得胜。蛮族用毒,伤天害理,失道寡助。我们守土安民,得道多助。这一仗,我们一定能赢。”
“得道多助……”苏砚喃喃重覆,“希望如此。”
她转身,准备下楼,却突然停住。
不对。
风的方向不对。
现在是子时,按理说应该吹北风。但此刻的风,是东南风!
而且风里有股淡淡的甜腥味,那是毒气原料特有的气味!
“传令!”苏砚厉声道,“全军戒备!蛮族要放毒了!”
号角声立刻响起。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慌忙戴上面罩,各就各位。
果然,对岸的蛮族营地亮起了更多的火把。三个祭坛同时点燃,紫色的烟雾开始升腾。但这次,烟雾没有直接飘向雁门关,而是在空中盘旋,越聚越浓。
“他们在等什么?”杨文渊皱眉。
“等风。”苏砚盯着天空,“他们在等风向彻底转变。看,云在往东南移动……他们要制造一场毒雨!”
话音刚落,对岸的萨满们同时摇响骨铃。铃声诡异,像无数冤魂在哭嚎。随着铃声,那些紫色烟雾开始凝聚,形成三股粗壮的烟柱,缓缓向东南方向移动。
而东南方,是雁门关唯一的水源地,清泉谷!
“他们要污染水源!”苏砚脸色大变,“快!派人去清泉谷!用中和剂封住泉眼!”
但已经来不及了。
烟柱移动速度极快,转眼间就笼罩了清泉谷上空。紧接着,真的下雨了,紫色的雨,带着刺鼻的气味,倾泻而下。
“完了……”一个将领喃喃道,“水源彻底毁了。”
苏砚却突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让周围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乌兰,”她轻声道,“你以为,我会没有准备吗?”
她转身,对传令兵下令:“点火。”
“点……点火?”
“对。”苏砚指向清泉谷方向,“点我三天前埋在那里的地火。”
传令兵楞了楞,随即明白过来,飞快跑下城楼。
片刻后,清泉谷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不是一声,是连环爆炸!整个山谷都在震动,火光冲天而起,将夜空映成一片血红。
那些紫色的毒雨,在高温中迅速蒸发、分解。而更神奇的是,爆炸过后,山谷中竟涌出了新的泉清澈,甘甜,在火光中泛着粼粼波光。
“这……这是……”杨文渊目瞪口呆。
“我早就料到乌兰会打水源的主意。”苏砚淡淡道,“三天前,我让工兵在清泉谷地下埋了炸药,炸开了更深层的地下河。同时,在谷中布置了石灰和碱粉,毒雨落下就会被中和。”
她看向对岸:“乌兰一定以为,毁掉水源,我们就会不战自溃。但他忘了我会造火器,也会……造水。”
对岸,乌兰站在祭坛上,看着清泉谷的火光,脸色铁青。
他身边的萨满颤.抖着说:“可汗……长生天……不帮我们了……”
“闭嘴!”乌兰一脚踹翻萨满,“什么长生天!本汗就是天!”
他拔出弯刀,指向南岸:“传令!明日黎明,全军渡河!强攻雁门关!本汗倒要看看,没了毒,没了诡计,他们还能撑多久!”
蛮族军营再次骚动。
而南岸,苏砚看着对岸的火光,胸口的印记越来越烫。
卫昭,你看到了吗?
我们又赢了一局。
但真正的决战,就要来了。
这一次,没有毒气,没有诡计。
只有刀对刀,枪对枪,血肉对血肉。
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
她拔出赤霄剑,剑锋映着火光,像一道燃烧的誓言。
明日,决战。
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