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祭黑水
子夜,黑水河北岸。
三百根木桩沿着河岸一字排开,每根桩上都绑着一个人。有大周的战俘,有草原小部落的牧民,甚至还有十几个女人和孩子。他们嘴被堵住,眼中充满绝望,在火把摇曳的光中像一群待宰的牲口。
乌兰站在祭坛中.央,赤.裸上身,脸上用鲜血画着诡异的图腾。他手中握着一柄骨刀,刀身刻满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十几个萨满围着他,跳着诡异的舞蹈,口中念念有词。他们手中摇着骨铃,铃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连对岸的雁门关都能隐约听见。
“长生天在上!”乌兰高举骨刀,声音嘶哑如夜枭,“请赐予您的子民怒火!焚尽南岸的异教徒!让他们的鲜血染红黑水河!让他们的哀嚎成为您最好的祭品!”
他一刀划开自己的掌心,让血滴入祭坛中.央的铜鼎。那鼎中盛着漆黑的液体,不知是什么,血液滴入后竟沸腾起来,冒出浓稠的紫色烟雾。
烟雾缓缓升腾,在夜空中聚集成一团诡异的云。云中隐隐有雷光闪烁,却无声无息。
对岸,雁门关城楼上。
苏砚用望远镜观察着这一切,眉头紧锁。她身后站着杨文渊和几个将领,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他在做什么?”一个年轻将领低声问,“装神弄鬼?”
“不是装神弄鬼。”苏砚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沈,“他在制造毒云。”
“毒云?”
“看那鼎中的液体。”苏砚指向对岸,“那是混合了多种矿物的溶液,遇血会产生剧毒气体。那些萨满的舞蹈和铃声,其实是在控制风向,他们在引导毒云飘向对岸。”
众人骇然。
“那怎么办?我们……”
话音未落,对岸的乌兰突然发出一声长啸。
骨刀挥下。
第一个战俘被割喉,鲜血喷溅,屍体被抛入河中。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杀.戮有条不紊地进行,每杀一人,乌兰就将骨刀浸入血中,然后指向南岸。
随着死亡人数增加,那团紫色的毒云越来越大,渐渐向河面移动。
“放箭!”杨文渊急令,“射断那些木桩!救人!”
但箭矢射到河心就力竭坠落了。黑水河太宽,普通弓箭根本够不到对岸。
“神威炮呢?”苏砚问。
“射程够,但角度不够。”炮手长脸色难看,“毒云在低空,炮弹出膛是抛物线,打不到那么低的目标。”
眼看毒云已经飘到河面上空,距离南岸不到百丈。
“用火箭。”苏砚忽然道,“不是射人,是射云。火箭上绑硫磺和硝石,在空中燃烧,也许能点燃毒云。”
“可那云在河面上空,火箭射过去也会掉进河里……”
“不用射过去。”苏砚快速道,“在岸边点燃火堆,制造上升气流。只要空气流动,毒云就会改变方向。”
她下令:“所有火把集中到岸边!堆柴生火!要大火,越大越好!”
守军立刻行动。数百支火把扔到岸边,加上干草木柴,很快燃起熊熊大火。火焰窜起数丈高,热浪逼人,确实形成了上升气流。
但毒云只是晃了晃,依然缓缓飘来。
“不够。”苏砚咬牙,“还需要风。秦雨,去把火器司的鼓风机都搬来!还有风箱,所有能吹风的东西!”
鼓风机和风箱很快搬来。几十个人一起操作,对着毒云方向猛吹。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终于,毒云的移动速度慢了下来,开始有消散的迹象。
但就在这时,对岸的乌兰发出了第二声长啸。
剩下的两百多个俘虏,被同时割喉。
鲜血如瀑布般倾泻,汇入河中,竟将一段河面染成暗红色。而祭坛上的铜鼎突然炸开,更多的紫色液体飞溅,与血液混合,产生了更浓稠、更庞大的毒云。
这团云,比之前大了三倍不止。
而且,它不再受风向控制,径直向南岸飘来。
“撤!”苏砚厉声下令,“所有守军撤回内城!关城门!用湿布掩住口鼻!”
但已经来不及了。
毒云如一块巨大的幕布,缓缓罩向雁门关。最先接触到的几个士兵,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他们的皮肤开始溃烂,眼睛流出黑血,呼吸间就倒地抽搐,很快就没了声息。
“是腐蚀性毒气!”苏砚瞳孔骤缩,“所有人!退入建筑!关紧门窗!快!”
守军慌忙后撤,但毒云扩散太快。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和哀嚎在夜空中回荡,像地狱的乐章。
苏砚被亲卫护着退入城门楼,刚关上门,就听见外面传来“滋滋”的腐蚀声,那是毒气在侵蚀木石。
“姑娘,”秦雨声音发颤,“这毒……太可怕了。”
苏砚从门缝往外看。只见城墙上那些来不及撤走的守军,已经变成了一具具腐烂的屍体。连城墙本身都被腐蚀出坑坑洼洼的痕迹。
这不是普通的毒。这是……化学武器。
“乌兰从哪弄来的这种东西?”杨文渊脸色铁青。
“青梧先生。”苏砚握紧拳,“他懂化学,懂矿物。一定是他死前,把配方给了乌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这种毒气比重比空气大,会沈降。所以我们要往高处走。传令,所有幸存者,撤到城内最高处。另外,准备石灰和碱水,可以中和酸性毒气。”
命令传下,但城内已乱作一团。百姓惊慌逃窜,互相践踏,毒气所到之处,一片惨状。
苏砚带人往钟鼓楼撤,途中不断看到中毒死去的人。有士兵,有百姓,甚至还有孩子。他们的死状极惨,皮肤溃烂,七窍流血,有些连骨头都露出来了。
“畜生……”一个老将咬牙切齿,“用这种手段,简直不是人!”
“他本来就不是人。”苏砚冷冷道,“他是魔鬼。”
钟鼓楼是雁门关内最高的建筑,三层木楼,此刻挤满了幸存者。苏砚站在顶层,看着下方弥漫的毒雾。毒雾已覆盖了大半个城池,还在缓缓扩散。
“这样下去不行。”杨文渊忧心道,“毒雾不散,我们困在这里,粮水断绝,撑不过三日。”
“那就让它散。”苏砚看向北方,“毒雾怕火,怕高温。我们需要一场大火。”
“可火也会烧死我们自己……”
“在城外放。”苏砚指向黑水河方向,“在河边点燃大火,制造上升气流,把毒雾吸出去。同时,用鼓风机往北吹,把新鲜空气送进来。”
“可毒雾已经进城了……”
“所以还需要降雨。”苏砚擡头看天,“今晚有云,但不够厚。我们需要人工降雨。”
“人工降雨?”众人茫然。
“用火药把碘化银打到云层里,可以催雨。”苏砚快速解释,“火器司有碘化银库存吗?”
“有!上次做标记火药时,还剩一些!”
“全部拿来!混合火药,做成火箭,往云层最厚的地方射!”
命令立刻执行。半个时辰后,数十支特制的火箭射向夜空。火箭在空中炸开,将碘化银粉末撒入云层。
起初没什么变化。
但一炷香后,天空开始飘下雨丝。
雨很小,淅淅沥沥。
“不够!”苏砚咬牙,“需要更大的雨!秦雨,去把神威炮的气泵拆下来,改成喷水装置!往云层喷水汽,增加凝结核!”
“是!”
雨渐渐大了。
雨水冲刷着毒雾,将毒气稀释、沈降。同时,城外的火堆也燃起来了,熊熊大火产生上升气流,将剩余的毒雾吸向高空,被雨水带走。
两个时辰后,毒雾终于散去。
但雁门关,已成人间地狱。
街道上到处是屍体,有些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房屋被腐蚀得千疮百孔,连青石板路都被蚀出坑洞。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那是毒气残留。
清点伤亡,守军折损三千,百姓死伤逾万。更可怕的是,水源被污染了,黑水河那段被血染红的河面,毒气最浓,河水已不能饮用。
“我们在关内还有多少存水?”苏砚问。
“只够全军饮用两日。”军需官声音发干,“百姓的存水……更少。”
“掘井呢?”
“井水也被污染了,打上来的水都是浑浊的。”
苏砚闭了闭眼。
毒雾之灾,比刀剑更可怕。它毁掉的不仅是人命,还有生存的根本。
“传令,”她睁开眼,声音冰冷,“所有幸存者,转移到城南高地。那里风向好,不易积毒。另外,派人去上游取水,务必保证饮水安全。”
“是。”
众人领命退下。苏砚独自站在钟鼓楼上,望着满目疮痍的城池,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她能感觉到,卫昭在通过印记传来同样的痛苦,不是身体的痛,是心里的痛。为死去的将士,为无辜的百姓,为这座被毁掉的边关。
“姑娘,”秦雨轻声走来,“殿下醒了,说要见您。”
苏砚转身下楼。
临时搭建的军帐里,卫昭靠在榻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见到苏砚,她伸出手。
苏砚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冰凉。
“伤亡……很大?”卫昭轻声问。
“嗯。”苏砚不想骗她,“很大。”
卫昭闭上眼,许久,才缓缓道:“是本宫的错。本宫不该让你一个人扛。”
“不是你的错。”苏砚蹲下,与她平视,“是乌兰的错,是青梧的错。他们丧尽天良,罔顾人命,该下地狱。”
“可死的是我们的将士,我们的百姓。”卫昭睁开眼睛,眼中布满血丝,“苏砚,本宫累了。这仗打得太苦了。”
苏砚心头一颤。这是她第一次听卫昭说“累”,说“苦”。那个总是挺直脊背、永远不知退缩的长公主,此刻眼中竟有了迷茫。
“卫昭,”她握住她的手,“我知道苦,知道累,但我们必须打下去。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让这样的惨剧,不再发生。”
她顿了顿:“你想过吗?如果我们现在放弃,乌兰会带着他的毒气南下,一路屠城。中原的百姓,会死得比今天更多,更惨。我们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卫昭看着她,眼中渐渐恢覆清明。
“你说得对。”她坐直身体,虽然虚弱,但脊背挺了起来,“本宫不能倒。倒下了,就真的输了。”
她从枕下摸出虎符,塞进苏砚手里:“从现在起,北境所有兵马,由你全权节制。不必请示,不必顾忌。你要做什么,就去做。本宫支持你。”
这是完全的托付。
苏砚握紧虎符,重重点头:“好。”
她起身,走到帐外,对候着的将领们下令:
“第一,全军进入最高戒备。蛮族用毒,我们就用火。所有火器检查整备,箭矢淬毒,雷火弹加量。”
“第二,派斥候深.入草原,查清毒气原料来源。找到矿脉,毁了它。”
“第三,征召所有懂医术、懂化学的人,组建防毒队。研究解毒剂,制造防毒面具。”
“第四,”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准备反击。乌兰以为毒气无敌,我们就让他知道,火器面前,毒气不过是儿戏。”
众人领命。
苏砚望向北方,黑水河对岸,蛮族的营火依然明亮。
乌兰,你以为你赢了?
不。
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