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再起
黑水河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时,朝堂上一片哗然。
那些原本等着看苏砚笑话的老臣们,此刻脸色各异。有人欣喜,有人尴尬,更多人则是难以置信,一个女子,真能在北境站稳脚跟?
皇帝的身体仍时好时坏,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他坐在龙椅上,听着兵部奏报,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苏砚这一仗,打得漂亮。”他缓缓道,“焚船借风,险滩强渡,毁敌重器而自损轻微。便是老将用兵,也不过如此。”
“陛下圣明。”杨文渊出列,“但北境战事远未结束。蛮族虽失投石机,主力未损,且据探子回报,他们正在打造新的攻城器械,这次是冲车和云梯,明显是要强攻城池了。”
“苏砚有何对策?”
“苏姑娘已传信回京,请求增派工匠和原料,她要赶在蛮族总攻前,完成神威炮的制造。另外……”杨文渊顿了顿,“她还请求,允许火器司招募女工。”
“女工?”朝堂上一阵骚动。
“荒唐!”一个老御史站出来,“女子岂能入工坊?有违祖制,有伤风化!”
“为何不能?”卫昭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卫昭一身素色常服,由宫女搀扶着走进大殿。她脸色仍苍白,脚步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眼中锐气不减。
“昭儿,”皇帝皱眉,“你伤未愈,怎能下床?”
“儿臣无碍。”卫昭走到殿中,先向皇帝行礼,然后转身看向那个老御史,“王大人说女子不能入工坊,那本宫问你,北境将士的甲胄,是谁缝补?伤员的绷带,是谁清洗?阵亡将士的遗物,是谁整理寄回家乡?”
老御史语塞。
“都是女子。”卫昭环视百官,“她们做的这些,是不是工?既然能做这些,为何不能学习制造火器?是因为火器重要,所以觉得女子不配碰?”
她冷笑:“那本宫也是女子,如今执掌朝政,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本宫不配?”
“臣不敢!”百官纷纷跪地。
“准了。”皇帝开口,“传旨北境,火器司可招募女工,待遇与男工同等。另外,调拨工部所有闲置工匠,运送所需原料,全力支持苏砚。”
“谢父皇。”
退朝后,卫昭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去了军器局。
秦雨已在那里等候,见她来了,连忙迎上:“殿下,您怎么来了?太医说您不能劳累……”
“无妨。”卫昭看着忙碌的工匠们,“神威炮的进度如何?”
“已经完成两门,第三门今日可成。但气压泵的问题还没解决,密封总是漏气,打不到足够的压力。”
卫昭走到半成品的炮身前,仔细观察。那是一门近一丈长的铜管,壁厚三寸,重达千斤。炮尾连接着特制的风箱和气泵,需要四个人同时操作才能充气。
“苏砚的图纸上,密封用的是石墨和桐油混合的软膏。”她回忆着,“但京城的石墨纯度不够,杂质太多。”
“那怎么办?”
卫昭沈思片刻,忽然道:“去取本宫的妆奁来。”
秦雨一楞,还是照做了。卫昭的妆奁里没有多少首饰,却有几样特别的东西,其中一个小盒里,装着一块乌黑发亮的石块。
“这是……黑玉?”秦雨不解。
“不,是石墨。”卫昭小心取出,“西域进贡的,纯度极高,本宫留着是想做画眉的墨条,一直没用。”
她将石墨交给工匠:“研磨成极细的粉,按苏砚的配方配成密封膏。另外,气泵的皮碗换成犀牛皮,接口处用铜环箍紧。”
工匠们依言改进。两个时辰后,第三门神威炮测试,气压达到标准,密封完好!
“成了!”秦雨惊喜。
卫昭却看着北方,眼中忧色未消:“还不够。五门炮,挡不住二十万大军。苏砚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奇招。”
“殿下有办法?”
“有一个。”卫昭低声道,“但需要冒险。”
她回到书房,提笔写信。信是写给一个人的,北境草原上一个部落的首领,拓跋野。
三年前,卫昭征讨北境时,曾救过拓跋野的性命。那个草原汉子当时发誓:“长生天在上,拓跋部欠长公主一条命。今后若有所需,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现在,是时候讨这个人情了。
信很简单,只有一句话:“黑水河南岸,一见。”
五日后,信使带回回音:“三日后,月圆之夜,老地方见。”
卫昭看着回信,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
是时候,去北境了。
而此时北境,雁门关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蛮族的冲车和云梯已经打造完毕,开始在黑水河北岸集结。每日都能看到对岸尘土飞扬,听到号角声和战鼓声。
探子回报,蛮族新可汗乌维的弟弟乌兰,是个比兄长更凶残、更狡猾的角色。他下令屠了三个不肯臣服的部落,用他们的头颅垒成京观,震慑四方。
“他在逼我们出战。”苏砚站在城楼上,望着对岸的京观,眼神冰冷,“不出战,军心会溃。出战,正中他下怀,平原决战,蛮族骑兵占优。”
“那怎么办?”一个年轻将领问。
“让他来攻城。”苏砚说,“我们在城外布阵。”
“城外?”众将愕然,“城外无险可守,岂不是……”
“谁说要守?”苏砚指向城外一片开阔地,“我要在那里,和他决战。”
她展开一张新的布防图:“看这里,我让人挖了三道壕沟,每道宽三丈,深两丈。壕沟之间设绊马索、铁蒺藜。第一道壕沟后布置连环弩车,第二道后是神威炮,第三道后是主力步兵,装备改良后的雷火弹。”
“蛮族骑兵冲锋,第一道壕沟能绊倒先锋,连环弩车射杀后续。就算他们冲过第一道,第二道的神威炮足以轰散阵型。等他们冲到第三道,已是强弩之末,我们的步兵以逸待劳。”
“那我们的骑兵呢?”
“在这里。”苏砚指向地图两侧的山丘,“骑兵埋伏于两侧,待蛮族主力被壕沟拖住,从两翼包抄,截断他们的退路。”
一个老将皱眉:“计是好计,但蛮族若不从正面攻呢?若他们分兵绕后,或者直接围城?”
“所以需要诱饵。”苏砚说,“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诱饵。”
“什么诱饵?”
苏砚看向南方:“长公主卫昭。”
众将倒吸一口凉气:“殿下重伤未愈,岂能涉险?”
“不是真来。”苏砚说,“是放出风声,说长公主已秘密抵达雁门关,要亲自主持战事。蛮族恨殿下入骨,必会全力攻城,想擒杀殿下。”
“可这消息一旦传出,蛮族会更加疯狂……”
“我要的就是他们疯狂。”苏砚眼中闪过冷光,“人一疯狂,就会失去理智。失去理智,就会犯错。”
计策定下,立刻执行。
当夜,雁门关内“不慎”走漏消息:长公主卫昭已到关内,住在守将府中。为掩人耳目,只带了百名亲卫。
消息很快传到对岸。
乌兰可汗的大帐里,这个三十出头的草原汉子盯着探子的回报,眼中闪过嗜血的光。
“卫昭……真的来了?”
“千真万确。守将府戒备森严,每日有太医进出,煎药的香气隔条街都能闻到。而且……”探子压低声音,“有人看见,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在城头眺望,身形瘦弱,像是重伤未愈。”
乌兰大笑:“长生天助我!传令,三日后,全军攻城!活捉卫昭者,封万夫长,赏牛羊万头,美女百名!”
蛮族军营沸腾了。
但苏砚的营帐里,气氛凝重。
“姑娘,”秦雨担忧道,“这样太冒险了。万一蛮族真攻破城池……”
“攻不破。”苏砚看着沙盘,“三道防线,足够拖住他们三天。三天后,我们的援军就该到了。”
“援军?哪来的援军?”
苏砚没有回答。她望向南方,胸口的印记微微发热。
卫昭,你说要来的。
可别食言。
第三日,黎明。
蛮族大军如黑云压境,缓缓渡过黑水河。冲车、云梯、投石车,这次他们带来了所有家当。乌兰可汗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手握弯刀,志在必得。
雁门关门缓缓打开。
不是守军出城迎战,而是一辆素色马车,在百名骑兵护卫下,缓缓驶出城门,向南方官道而去。
“卫昭要跑!”乌兰眼尖,“追!绝不能让她跑了!”
蛮族前锋骑兵立刻扑向马车。
但马车速度极快,护卫骑兵且战且退,始终与追兵保持距离。乌兰担心有诈,命主力继续攻城,自己亲率五千精锐追击。
这一追,就是三十里。
马车驶入一处山谷。山谷狭窄,两侧山崖陡峭。
乌兰勒马,警惕地环顾四周:“停!有埋伏!”
话音未落,两侧山崖上突然冒出无数人影!
不是伏兵,而是百姓?
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破旧的棉袄,手里拿着锄头、镰刀、甚至锅碗瓢盆。他们沈默地站在崖边,俯视着谷中的蛮族骑兵。
“装神弄鬼!”乌兰冷笑,“放箭!杀光他们!”
但箭矢射上去,却被什么挡住了,是藤编的盾牌,涂了泥浆,防火防箭。
紧接着,崖上的人开始往下倾倒东西。
不是滚木礌石,而是水?
不,不是水。是油!黏稠的黑油,从崖顶倾泻而下,淋了蛮族骑兵一身!
“火油!”乌兰脸色大变,“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火箭从崖顶射下,落入油中。
轰!
山谷变成火海。
蛮族骑兵惨叫着,人仰马翻。马匹受惊狂奔,互相践踏。乌兰在亲卫拼死保护下,冲出山谷,回头望去,五千精锐已葬身火海。
“卫昭!”他嘶声怒吼。
而这时,雁门关外的战斗也已白热化。
蛮族主力果然疯狂攻城,不计伤亡。三道壕沟前堆满了屍体,但后续部队依然前仆后继。连环弩车的箭矢射空了,神威炮过热炸膛了一门,雷火弹也用尽了。
守军开始后退。
“顶住!”苏砚亲自站在第三道防线后,手持赤霄剑,“后退者斩!”
她的肩胛伤口在刚才的激战中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袍。但她浑然不觉,眼中只有越来越近的蛮族士兵。
最危险的时刻,城楼上突然响起号角。
不是蛮族的,也不是守军的。
是一支陌生的号角,苍凉悠远,像草原上的风。
苏砚回头,看见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骑兵。
不是蛮族,也不是大周。
是草原部落的装束,人数约两万,为首的旗帜上画着一只苍鹰。
拓跋部!
他们来了!
“援军到了!”守军欢呼。
拓跋骑兵如一把尖刀,从侧后方插.入蛮族军阵。蛮族猝不及防,阵型大乱。
苏砚抓住机会,率军反.攻。
内外夹击,蛮族溃败。
当乌兰带着残兵败将逃回黑水河北岸时,二十万大军已折损过半。他站在河边,望着南岸的烽烟,咬牙切齿。
“卫昭……苏砚……此仇不报,我乌兰誓不为人!”
而南岸,拓跋野下马,走到苏砚面前。
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草原汉子,脸上有刀疤,眼神却清澈。他说着生硬的中原话:“长公主的信,我收到了。拓跋部,还人情。”
苏砚躬身:“多谢首领相助。此恩,大周必报。”
“不必。”拓跋野摆手,“我救的,是长公主的约定。她说,若此战胜,草原与大周,互市十年,不起刀兵。”
互市……苏砚心头一震。卫昭竟许下这样的承诺。
“她……在哪?”
拓跋野指向南方:“在来的路上。她说,要亲眼看看,她选的人,打得怎么样。”
苏砚眼眶一热。
这个傻子……伤还没好,就敢往战场上跑。
她翻身上马:“秦雨,守好城池。我去接她。”
“姑娘,您的伤……”
“死不了。”
马匹冲出城门,向南疾驰。
胸口的印记,越来越烫。
卫昭,等我。
这一次,换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