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为约
苏砚向南驰出三十里,在官道旁的驿站前勒马。
驿站早已荒废,残破的屋檐下挂着一盏孤灯,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她翻身下马,肩胛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却顾不上处理,目光紧紧盯着南方。
胸口的印记烫得惊人。
然后她看到了,官道尽头,一辆青布马车在十余名骑兵护卫下缓缓驶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卫昭。
苏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快步上前,却见卫昭自己推开车门,扶着车厢慢慢下来。她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外罩墨狐披风,身形比一个月前更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站得很稳,甚至在看到苏砚时,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笑。
“苏砚。”她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更沙哑。
“你……”苏砚有千言万语想问,想问她的伤,问她的身体,问她怎么敢跑到前线来。但话到嘴边,只剩一句:“疼吗?”
卫昭笑了:“疼。但看到你,就好多了。”
她走到苏砚面前,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苏砚肩上渗血的绷带:“你呢?疼吗?”
“不疼。”苏砚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撒谎。”卫昭低声道,眼中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你每次撒谎,眼神都会往左飘。”
苏砚别过脸,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这一个月,她指挥千军万马,她面对刀山火海,她从未流过一滴泪。可此刻,看到卫昭站在面前,看到她强撑的病容,看到她眼中深藏的疲惫和牵挂,所有的坚强瞬间溃不成军。
“傻子……”她哽咽,“谁让你来的?太医不是说你要静养三个月吗?”
“本宫等不了三个月。”卫昭擡手,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再不来,怕你把自己折腾死。”
“我没有……”
“你有。”卫昭打断她,目光扫过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连环弩车、神威炮、火油阵……苏砚,你知不知道,每听到一个战报,本宫的心就揪一次?你答应过本宫要活着回来,就是这样活的?”
苏砚说不出话。
卫昭轻叹一声,将她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但苏砚能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的身体,能闻到她身上浓重的药味。
“下次不许这样了。”卫昭在她耳边说,“打仗不是拼命。你是主帅,你的命比谁都重要。”
“你的命更重要。”苏砚闷声说,“你死了,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又说傻话。”卫昭松开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系在苏砚腰间,“这是本宫从护国寺求来的平安符。主持说,开过光,很灵。”
玉牌温润,刻着覆杂的经文。苏砚握在手心,心头涌起暖流。
“拓跋部那边,你许了什么承诺?”她问。
“互市十年,盐铁茶丝,以平价交易。”卫昭淡淡道,“另外,本宫答应拓跋野,帮他们建学堂,教他们的孩子读书识字,教他们耕种纺织。”
苏砚楞住了:“这……朝中不会同意。”
“本宫已经说服父皇了。”卫昭看向北方,“苏砚,你可知为何蛮族年年南侵?因为他们缺粮,缺铁,缺盐。草原苦寒,一场大雪就能冻死半个部落的牛羊。他们抢,是因为活不下去。”
她顿了顿:“互市不是施舍,是交易。我们有粮食布匹,他们有马匹毛皮。各取所需,才能长久太平。至于学堂……草原的孩子学会了中原的文字和技术,就会向往中原的文化,就会明白战争不是唯一的出路。”
苏砚深深看着她。这个人,即使重伤至此,即使朝局艰难,依然在想着长治久安,想着天下太平。
“你总是……想得这么远。”
“因为本宫答应过你。”卫昭看着她,“要让战争少一些。答应你的事,本宫都会做到。”
暮色渐深。两人并肩走进驿站。
秦雨早已带人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屋子,生了炭火。卫昭刚坐下,就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苏砚慌忙递水,轻拍她的背。等咳声稍歇,她才发现卫昭的手帕上沾了血丝。
“太医呢?”她厉声问。
“在外面候着。”秦雨小声说,“殿下不让进,说想先和姑娘单独说话。”
“胡闹!”苏砚瞪向卫昭,“都这样了还逞强?”
“本宫没事。”卫昭摆摆手,却掩不住声音里的虚弱,“老.毛病了。换命之术的反噬,太医说会咳血半年。”
苏砚心头一紧。她从未听太医说过这事。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会分心。”卫昭握住她的手,“北境需要你全神贯注。本宫这点小病,不值一提。”
“卫昭……”
“好了。”卫昭转移话题,“说说战况吧。拓跋部虽来援,但乌兰未死,蛮族主力尚存。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苏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摊开地图,快速分析:“乌兰新败,但此人睚眦必报,必会卷土重来。我估计,最多十日,他就能重新集结兵力。而且这次,他会更谨慎,更狡猾。”
“你有什么对策?”
“神威炮还差三门才能完成。我需要时间。”苏砚指着地图上一处,“这里,黑水河上游有一处峡谷,叫一线天。若能把蛮族主力引进去……”
“关门打狗。”卫昭接话,“但乌兰吃过一次亏,不会轻易中计。”
“所以需要诱饵。”苏砚看向她,“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诱饵。”
卫昭明白了:“本宫。”
“不行!”苏砚立刻反对,“太危险!”
“本宫知道危险。”卫昭平静道,“但这是最快结束战争的方法。北境不能再拖了,将士们疲惫,粮草紧张,百姓流离失所。多拖一日,就多死无数人。”
她顿了顿:“而且,苏砚,你忘了我们现在命脉相连。你在前线拼命,本宫在后方咳血,有什么区别?倒不如并肩作战,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这话说得淡然,却字字千斤。
苏砚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这个人,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要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
“好。”
“不许逞强。”
“好。”
“若遇危险,立刻撤退。”
“好。”
苏砚还要说什么,卫昭忽然伸手,轻轻捂住她的嘴。
“苏砚,”她低声道,“本宫知道你在怕什么。怕本宫死,怕本宫受伤,怕本宫撑不住。但你也该明白,本宫同样怕你死,怕你受伤,怕你撑不住。”
她的指尖冰凉,眼神却炽热:“所以,我们一起。你护着本宫,本宫也护着你。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苏砚的眼泪又涌上来。她握住卫昭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好。”她哽咽道,“不离不弃。”
当夜,卫昭住在驿站。太医诊治后,开了新方子,但私下告诉苏砚:殿下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再这样折腾,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
苏砚站在廊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她想起第一次见卫昭时,那个在火场中冷静救人的长公主,那样耀眼,那样强大。想起朝堂上她舌战群臣,想起北境她冲锋陷阵,想起她笑着说要一起赢下这天下。
可现在,她躺在床上,连坐起来都要人扶,咳出的血染红手帕。
都是为了她。
“姑娘,”秦雨悄悄走来,递上一碗药,“殿下的药煎好了。”
苏砚接过,走进屋内。
卫昭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一份密报。见她进来,便将密报递过:“京城来的。太子余党在江南有异动,勾结水匪,截断漕运。杨老将军已经派人去查了。”
苏砚快速浏览,眉头紧皱:“他们在逼你回京。”
“是。”卫昭冷笑,“但本宫不会走。北境战事未了,本宫哪也不去。”
“可漕运一断,北境的粮草……”
“本宫已有安排。”卫昭从枕下取出一份名单,“这些是江南的粮商,与本宫有旧。本宫已写信给他们,让他们从陆路运粮,绕开水路。”
苏砚看着那份长长的名单,心中震撼。这个人,究竟在暗中布置了多少后手?
“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朝堂之争,从来不是战场上的胜负。”卫昭喝了口药,苦得皱眉,“本宫倒下,就有人想取而代之。本宫出征,就有人想断后路。习惯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苏砚却听出了其中的腥风血雨。
“卫昭,”她忽然问,“如果有一天,你累了,不想争了,会怎样?”
卫昭楞了楞,随即笑了:“那本宫就带你走。去江南,去塞外,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开个学堂,教孩子念书。本宫……本宫就给你打下手,扫地做饭。”
这画面太美好,美好得不真实。
苏砚也笑了:“你做的饭,能吃吗?”
“本宫可以学。”卫昭认真道,“本宫聪明,学什么都快。”
“好。”苏砚握住她的手,“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走。”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北境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棂作响。
但屋内,炭火正暖。
三日后,雁门关。
卫昭亲临前线的消息传开了。守军士气大振,百姓自发组织起来,为将士们缝补衣物、制作干粮。连拓跋部的骑兵都私下议论:那个中原的长公主,伤成那样还敢来,是条汉子。
乌兰也收到了消息。他站在黑水河北岸,望着南岸城头飘扬的“卫”字旗,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传令,”他冷声道,“三日后,全军渡河!本汗要亲手斩下卫昭的人头,祭奠死去的勇士!”
“可汗,”一个老将犹豫,“中原人有句话,叫哀兵必胜。卫昭亲临,守军必会死战。我们刚败,士气未覆,不如再等些时日……”
“等?”乌兰转身,一巴掌扇在那老将脸上,“等卫昭养好伤?等中原援军赶到?等拓跋部彻底倒向他们?本汗等不起!”
他拔出弯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三日后,决战!要么攻下雁门关,要么……本汗就死在关前!”
蛮族军营再次沸腾。
而南岸,苏砚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神威炮完成了五门,全部架设在“一线天”峡谷两侧的山崖上。峡谷入口布满了地火龙,出口被巨石封死。五千精锐埋伏在崖顶,箭矢、滚木、雷火弹,一应俱全。
“诱饵”也已经备好,明日,卫昭将“秘密”前往峡谷附近的村庄“慰问百姓”,只带百名亲卫。
一切就绪。
只等鱼儿上钩。
深夜,苏砚登上城楼。卫昭披着厚厚的大氅,站在她身边,望着北方蛮族的营火。
“怕吗?”苏砚问。
“怕。”卫昭坦白,“怕你出事,怕计划失败,怕……这仗打不完。”
“我也怕。”苏砚看着她的侧脸,“怕你受伤,怕你撑不住,怕你……”
“怕本宫死?”卫昭笑了,“放心,本宫命硬。母后说过,本宫是凤凰命,浴火才能重生。这点小劫,死不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截柳枝,不知从哪折的,已经干枯了。
“苏砚,本宫听说,你们那个世界,有样东西叫结婚戒指。两个人戴上,就表示要一辈子在一起。”
她将柳枝弯成一个环,套在苏砚无名指上:“我们这里没有戒指,就用这个代替。等仗打完了,本宫给你打个金的。”
柳环粗糙,大小也不合适。但苏砚觉得,这是她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
“好。”她擡起手,看着那截枯柳,“等仗打完了,你要给我打个金的。不许耍赖。”
“不耍赖。”卫昭也笑了,眼中映着星光,“拉钩。”
两人伸出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夜风吹过,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
而北方,蛮族的战鼓,已经敲响。
黎明将至。
决战,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