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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箭残香

    秦远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夜晚。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的呼吸停了。军医跪在床边,沈默地摇头。帐内所有亲卫,这些见惯生死的汉子,全都红了眼眶。

    苏砚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平静的脸,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温和的笑,想起他说“殿下很看重你”,想起他总是不动声色地安排好一切。这个总是默默站在卫昭身后的文士,最后用身体挡了那致命的一箭。

    她缓缓跪下来,握住秦远已经冰冷的手。那双手曾经执笔书写过无数机密文书,曾经为她调配过无数物资,曾经在她病中递过一碗热汤。

    “秦先生,”她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救你。对不起,让你替我挡了灾。

    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卫昭不知何时进来了,铠甲上还沾着昨夜的血污。她脸上没有泪,但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沈得像结冰的深潭。

    “他的家人……”苏砚艰难地问。

    “父母早逝,有个妹妹在江南,已派人去接。”卫昭的声音很平,“本宫会厚葬他,抚恤加倍。”

    但再多的抚恤,也换不回活生生的人。

    “是我的错。”苏砚闭上眼,“如果我更早发现埋伏,如果我的毒烟放得更快……”

    “不是你的错。”卫昭打断她,手从她肩上滑下,握住她的手,“战场上,生死有命。秦远选择救本宫,是他作为臣子的本分,也是他作为朋友的义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临走前,跟本宫说了句话。”

    苏砚擡眼。

    “他说,告诉苏姑娘,别自责。这条路,我们都是自愿走的。”

    自愿走的。

    苏砚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秦远冰冷的手背上。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这样哭,不是隐忍的啜泣,而是毫无形象的崩溃。为秦远,为那些战死的将士,也为这该死的世道。

    卫昭没有劝,只是握着她的手,等她哭完。

    帐外传来号角声,大军集结完毕,准备撤离。但火龙炮的威胁就在百里外,随时可能追来。

    “该走了。”卫昭说。

    苏砚擦干眼泪,站起身。她最后看了一眼秦远,从怀中取出一小瓶特制的防腐药水,洒在他身上,这是她唯一能做的,让他在长途运送中不致腐坏。

    “我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她轻声说,像是承诺,“所有害死你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卫昭看着她眼中燃起的冰冷火焰,心头微震。这个总是冷静理智的女子,终于被逼出了骨子里的狠戾。

    也好。在这吃人的世道,太善良的人活不长。

    大军拔营,向南撤退。

    苏砚和卫昭同乘一骑,卫昭肩伤未愈,无法长时间控马,需要苏砚在前牵引。两人身体紧贴,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你的毒烟,”卫昭在颠簸中低声问,“配方可还有?”

    “有。”苏砚目视前方,“但我不会再用第二次。那东西太毒了。”

    “本宫不是让你再用。”卫昭顿了顿,“是让你记住,你有这个能力。必要的时候,可以自保。”

    苏砚明白了她的意思。回京路上,危机四伏,太子和青梧先生绝不会让她们活着回去。

    “殿下,回京后,你打算如何应对?”

    “先见父皇。”卫昭的声音冷下来,“若父皇真被软禁,本宫就闯宫。若父皇真是病重,那本宫就清君侧。”

    清君侧。三个字,意味着一场血.洗。

    “太子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需要你的火器。”卫昭说,“本宫已让杨老将军先行回京,暗中联络旧部。只要我们能平安回去,就有胜算。”

    但平安回去,谈何容易。

    第三日午后,斥候急报,火龙炮车队已到五十里外,照这个速度,今夜就能追上他们。

    “不能让他们开炮。”苏砚看着地图,“一旦进入射程,我们这两万人就是活靶子。”

    “你有办法?”

    苏砚指着地图上一处峡谷:“鹰回涧。这里地势狭窄,两侧山壁陡峭,如果我们在山壁上埋设大量炸药,等炮车通过时引爆……”

    “塌方埋掉他们。”卫昭接话,“但时间够吗?鹰回涧离此三十里,我们赶到需要两个时辰,布置炸药至少一个时辰。而火龙炮……”

    “一个半时辰后就会到。”苏砚快速计算,“所以我们没有时间布置精细的炸药阵。只能用最粗暴的方法,把所有雷火弹集中埋设,同时引爆,赌山壁会塌。”

    “赌?”卫昭看着她。

    “赌。”苏砚点头,“殿下敢吗?”

    卫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破釜沈舟的决绝:“本宫这辈子,赌过太多次了。不差这一回。”

    三百骑兵带着所有雷火弹先行。苏砚亲自带队,卫昭本要同去,被苏砚强行留下,她的伤经不起颠簸。

    “等我。”苏砚上马前说,“这次,我一定活着回来。”

    卫昭看着她,忽然摘下颈间一枚小小的玉坠,塞进她手中:“这是母后留下的护身符,本宫戴了二十年。现在给你。”

    温润的玉石,还带着卫昭的体温。苏砚握紧,贴身收好:“好。”

    鹰回涧果然险要。两侧山壁高耸,中间通道仅容三马并行。苏砚指挥士兵在山壁裂缝中埋设雷火弹,用长长的引线串联。为增加威力,她让人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碎石,堆在雷火弹上方。

    “姑娘,都埋好了。”一个校尉抹了把汗,“但引线长度有限,点火的人必须在百步内。一旦引爆,可能来不及逃……”

    “我来点。”苏砚说。

    “不行!太危险了!”

    “必须我来。”苏砚检查着引线,“点火时机要精准,早一刻,炮车未进峡谷;晚一刻,可能被他们发现。只有我能判断。”

    她看向众人:“你们退到安全距离。看到信号,就立刻引爆。”

    “可是……”

    “这是军令!”

    士兵们只能后退。苏砚独自留在峡谷中,伏在一块巨石后,眼睛盯着谷口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申时三刻,远处传来沈重的车轮声。火龙炮车队出现了,十架巨大的炮车,由数十匹马拉拽,行进缓慢但气势惊人。车队前后各有数百护卫,盔甲精良,显然不是蛮族,而是中原军队伪装的。

    青梧先生骑马行在车队中.央,一身青衫,在铁甲洪流中格外显眼。他正与身边将领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微笑。

    苏砚握紧了火折子。

    炮车一辆辆驶入峡谷。当第五辆进入时,苏砚点燃了引线。

    嗤!

    引线燃烧,火星顺着油绳飞快蔓延。她转身就跑,冲向预定好的隐蔽处。

    但就在她即将抵达时,脚下忽然一绊,是块松动的石头!她踉跄摔倒,脚踝传来剧痛。

    扭伤了!

    身后,引线即将燃尽。她咬牙爬起,一瘸一拐地继续跑。十步,五步,三步……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整个峡谷都在颤.抖,山壁崩塌,巨石如雨落下。火龙炮车队被吞没,惨叫声被淹没在轰鸣中。

    苏砚扑进岩缝的瞬间,一块巨石砸在她刚才摔倒的地方。碎石飞溅,划破了她的脸颊和手臂。

    爆炸持续了数十息。当烟尘稍散,她擡头看去,峡谷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十架火龙炮全被埋住,护卫死伤大半。青梧先生的那匹马倒在血泊中,但人……

    她眯起眼,在混乱中搜寻。找到了,青梧先生被几个亲卫护着,正狼狈地向谷外逃窜。

    不能让他跑!

    苏砚抓起身边的追月弩,忍着脚踝剧痛,瞄准。但距离太远,烟雾太浓,视线模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计算风速,估算距离,调整角度……

    箭出。

    箭矢穿过烟尘,精准地钉在青梧先生左肩上。他惨叫一声,被亲卫拖着继续逃。

    苏砚想追,但脚踝疼得站不起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个人消失在烟尘中。

    “姑娘!”士兵们冲过来,“您受伤了!”

    “我没事。”苏砚撑着岩石站起,“清点战果,立刻撤离。青梧先生受伤,但没死,他肯定会报覆。”

    回到大部队时,天已擦黑。

    卫昭亲自在营外等她,见她一瘸一拐地下马,立刻上前扶住:“受伤了?”

    “扭伤,不碍事。”苏砚将玉坠还给她,“火龙炮毁了,但青梧先生跑了,肩上中了我一箭。”

    “跑不远。”卫昭眼神冰冷,“北境是我们的地盘,他带着伤,躲不了多久。”

    她扶着苏砚进帐,亲自为她处理脚伤。脱下靴袜,脚踝已肿得像馒头。卫昭用药酒揉.搓,动作很轻,但苏砚还是疼得吸气。

    “忍忍。”卫昭说,“不用力揉开,明天就走不了路了。”

    苏砚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等揉完上药包紮,她已经虚脱地靠在卫昭肩上。

    “累了就睡会儿。”卫昭让她躺下,“本宫守着你。”

    “殿下也受伤了……”

    “本宫的伤不碍事。”卫昭为她盖好毯子,“睡吧。”

    也许是太累,也许是药酒的作用,苏砚很快沈沈睡去。梦里又是爆炸,又是秦远的脸,还有青梧先生那双冰冷的眼睛。

    她惊醒时,已是半夜。帐内只点着一盏小灯,卫昭坐在灯下,正低头看一封信。烛光映着她苍白的脸,侧影显得格外疲惫脆弱。

    苏砚轻轻起身,走到她身边:“京城的消息?”

    卫昭将信递给她。信是杨文渊传来的,只有寥寥数语:“陛下病重不起,太子监国,朝政尽握。火器司已被查封,所有工匠下狱。殿下若归,恐有杀身之祸。三思。”

    预料之中的结果,但亲眼看到,还是心头一沈。

    “你怎么想?”苏砚问。

    卫昭沈默良久,缓缓道:“父皇的病,来得蹊跷。太子监国,太快太顺。朝中老臣,竟无一人反对……”

    她擡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意:“只有一个可能,父皇不是病,是被囚。朝臣不是不反对,是不敢反对。”

    “所以我们要……”

    “闯宫。”卫昭站起身,走到帐边,望向南方,“本宫要亲眼看看,父皇到底怎么了。若真是太子谋逆……”

    她没有说完,但苏砚懂了。

    若真是谋逆,那就是你死我活的政变。

    “我跟你去。”苏砚说,“火器司的工匠,我要救出来。还有秦远的妹妹,我答应过他,要照顾好她。”

    卫昭转身,看着她:“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那就不回来。”苏砚走到她面前,“大不了,我们一起死。”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

    卫昭怔怔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苏砚,”卫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抖,“若有来世……”

    “不要来世。”苏砚抱住她,“就这一世,我们一起,走到最后。”

    帐外,北境的风呼啸而过。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深处,一场改变大周命运的变故,正在悄悄酝酿。

    皇帝寝宫外,层层侍卫把守。

    寝宫内,老皇帝躺在床上,形容枯槁,但眼睛却异常清明。他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兵符,那是调动京城禁军的信物。

    “昭儿……快回来了吧?”他喃喃道。

    窗外的月光,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