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刃裂京华
五日后,雁门关。
关城的守将是杨文渊旧部,见长公主旗号,二话不说开门迎入。但关内的气氛,却比北境前线更加压抑。
“殿下,”守将赵诚单膝跪地,脸色沈重,“三日前,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圣旨,召殿下即刻回京述职,不得延误。传旨太监还带了一句话……”
“说。”卫昭立于堂中,铠甲未卸,一身风尘。
“太监说,陛下念殿下劳苦功高,特准轻车简从,速归。”赵诚压低声音,“但末将打听到,同一天出京的还有另一队人马,刑部和大理寺的联合缉捕队,持太子手谕,说是要清查北境军资贪腐案。”
“贪腐案?”苏砚冷笑,“怕是来抓人的吧。”
“缉捕队现在何处?”卫昭问。
“按行程算,应该到沧州了。最多三日,必到雁门关。”
三日。从雁门关回京,最快也要五日。也就是说,她们要么在雁门关被截,要么在回京途中被截。
“殿下,”赵诚擡头,眼中闪过决绝,“末将愿率雁门守军护送殿下回京!那些缉捕队不过百人,若敢动手……”
“不可。”卫昭摇头,“你擅动守军,就是谋逆,太子等的就是这个借口。”
“那难道坐以待毙?”
卫昭看向苏砚,两人目光交汇,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我们走。”卫昭说,“但不是回京。”
“去哪?”
“绕道。”苏砚走到地图前,“从雁门关向西,走太行山道,绕过沧州,直插京城西郊。这条路虽险,但人迹罕至,缉捕队想不到我们会走这里。”
赵诚皱眉:“太行山道这个季节已封山,积雪深可及腰,且常有狼群出没……”
“正因如此,他们才想不到。”卫昭道,“赵将军,本宫需要你帮忙做两件事。”
“殿下请吩咐!”
“第一,大张旗鼓准备车马仪仗,做出本宫明日启程回京的架势,引开耳目。第二,给本宫准备二十匹好马,十日干粮,还有……”她顿了顿,“二十套便服。”
当夜子时,二十一人悄然出关。
所有人都换了粗布棉衣,扮作商队模样。马匹也选了最普通不过的杂色马,兵器用油布包裹,藏在货物中。
苏砚和卫昭共乘一骑,卫昭的肩伤虽有好转,但长时间骑马仍会疼痛,需要苏砚在前控缰。两人紧贴在一起,在凛冽的山风中相互取暖。
太行山道果然难行。积雪没过了马膝,每一步都艰难。有些路段只能下马牵行,稍有不慎就会滑倒。一.夜过去,才走了不到三十里。
“这样太慢了。”清晨休整时,一个亲卫忧心道,“按这个速度,十日也到不了京城。”
“但安全。”苏砚检查着马匹的状况,“缉捕队走官道,速度比我们快,但他们要在雁门关扑个空,再掉头追来,至少需要五日。这五日,就是我们的机会。”
她看向卫昭:“殿下,我建议昼伏夜出。白天找个隐蔽处休息,夜晚赶路。虽然更辛苦,但不易被追踪。”
“听你的。”卫昭点头。
接下来三日,他们在太行山的崇山峻岭间艰难穿行。白天找山洞或密林休息,夜里顶着寒风和狼嚎赶路。干粮很快耗尽,只能靠猎些野兔山鸡充饥。每个人都瘦了一圈,脸被寒风吹得皲裂。
第四日夜,他们在一处山谷中遇到了狼群。
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至少有三十多头。马匹受惊嘶鸣,亲卫们拔刀戒备。
“不要慌。”苏砚冷静道,“狼怕火,生火堆。还有,我带了驱兽粉。”
她快速取出几个小包,将粉末撒在周围。那是一种混合了硫磺和刺.激性草药的粉末,气味刺鼻。狼群果然犹豫了,在火堆外徘徊,不敢靠近。
但狼群没有散去。它们很饿,而这个季节山中猎物稀少。
对峙持续了半个时辰。突然,狼群中体型最大的一头公狼仰天长嚎,像是发出了进攻信号。狼群开始骚动,渐渐缩小包围圈。
“准备动手。”卫昭握紧了剑。
就在这时,苏砚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陶罐。那是她最后一罐特制药粉,原本是防身用的强效迷.药,对动物效果更强。
“捂住口鼻!”她将陶罐砸向狼群最密集处。
罐体碎裂,淡黄.色的粉末在空气中弥漫。狼群吸入后,动作开始迟钝,有几头甚至摇晃倒地。但更多的狼被激怒了,龇着獠牙扑来!
箭矢破空声响起。几头冲在最前的狼中箭倒地,但更多的狼前仆后继。
“上马!冲出去!”卫昭厉喝。
众人翻身上马,向山谷另一侧冲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苏砚控马在最前,卫昭在她身后挥剑护住两人后背。
一头狼突然从侧方扑向苏砚的马颈。马匹受惊直立,苏砚差点被甩下去。卫昭眼疾手快,一剑斩下狼头,但另一头狼趁机扑向她受伤的左肩!
“殿下!”一个亲卫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了狼。
是那个总是沈默的年轻士兵,叫陈平。狼牙咬穿了他的手臂,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捅进狼腹。
“陈平!”苏砚想下马救他。
“别管我!快走!”陈平嘶吼着,挥舞着刀冲向狼群,为她们开路。
众人含泪冲出山谷。回头时,已看不见陈平的身影,只有狼群的嚎叫和厮杀声在山谷中回荡。
又一条命。
苏砚握缰绳的手在颤.抖。秦远、陈平,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将士,这一路,太多人为她们而死。
“记住他们。”卫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冰冷而坚定,“等我们回到京城,要让那些人,十倍偿还。”
第七日,他们终于走出了太行山。
眼前是开阔的平原,远处隐约可见京城的轮廓。但所有人都知道,最危险的一段路,才刚刚开始。
京城周边,必有太子布下的天罗地网。
“不能直接进城。”苏砚看着地图,“西郊有处皇庄,是已故孝懿皇后的嫁妆,如今荒废。我们可以先在那里落脚,打探消息。”
孝懿皇后是卫昭的生母。那个皇庄,卫昭小时候常去。
“好。”
皇庄果然荒废。庭院里杂草丛生,房屋多有破损,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众人简单收拾出几间屋子,生火做饭,这是七天来第一次吃到热食。
苏砚在为卫昭换药时,发现她肩头的伤口又裂开了,纱布被血浸.透。
“你该告诉我。”她心疼又气恼。
“小伤。”卫昭若无其事,“比起陈平他们,本宫这点伤算什么。”
苏砚不再说话,只是动作更加轻柔。清洗、上药、包紮,一气呵成。最后,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这是我特制的消炎药,能防止伤口恶化。吃了。”
卫昭乖乖服下。她看着苏砚专注的脸,忽然问:“你的世界,也有战争吗?”
苏砚手一顿:“有,但和这里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们的战争,更可怕。”苏砚声音低下去,“火器发展到了极致,一颗炸弹能毁灭一座城。战争不再是人与人的拼杀,而是按钮的按动。死的人更多,但反而感觉离死亡更远。”
她苦笑着摇头:“不像这里,每一箭、每一刀都看得见,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有名字和脸。”
卫昭沈默片刻,握住了她的手:“等这一切结束,本宫答应你,尽量让战争少一些。”
“不是尽量。”苏砚擡眼,“是一定要。殿下,你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掌权了,不要轻易发动战争。火器可以用来威慑,可以用来保卫,但不要用来征服。”
她的眼神太认真,卫昭心头震动。
“好。”她郑重承诺,“本宫答应你。”
这时,外出打探消息的亲卫回来了,脸色难看:“殿下,京城戒严了。九门紧闭,出入皆需太子手令。而且,城墙上贴了告示。”
“什么告示?”
亲卫看了苏砚一眼,欲言又止。
“说。”卫昭冷声道。
“告示上说苏姑娘是蛮族奸细,盗取火器技术,害死北境数万将士。悬赏黄金万两,捉拿苏砚。窝藏者,株连九族。”
帐内死寂。
苏砚反而笑了:“终于来了。我还以为太子能想出什么更高明的招数。”
“他这是要把你逼上绝路。”卫昭眼中杀意翻涌,“一旦你露面,百姓为了赏金,会把你撕碎。”
“所以不能露面。”苏砚平静道,“但我们可以用别的办法进城。”
“什么办法?”
苏砚看向窗外渐渐暗下的天色:“今晚是十五,按例,子时会有运送夜香的粪车出城倾倒。那些车从西华门出,守军查得最松。我们可以……”
她话未说完,卫昭已明白:“混在粪车里进城?”
“对。”苏砚点头,“虽然恶心,但最安全,守军绝不会仔细检查那些车。”
亲卫们面面相觑,他们都是军中精锐,让他们钻粪车……
“本宫先去。”卫昭忽然道。
“不行!”苏砚和亲卫同时反对。
“殿下身份尊贵,岂能……”
“正因为身份尊贵,才要先试。”卫昭站起身,“若本宫都做得,你们有什么做不得?”
她看向苏砚:“更何况,本宫要你亲眼看着,为了你,本宫什么都能忍。”
这话太重,重得苏砚眼眶发酸。
当夜子时,西华门外。
十几辆粪车吱呀呀驶出城门,臭气熏天。守军捂着鼻子,草草看了几眼手令就放行。车队出了城,在五里外的倾倒场停下,车夫们开始卸货。
黑暗中,二十一道身影悄然接近。苏砚和卫昭率先钻入其中两辆已清空的粪车,车内虽已冲洗,但恶臭依然刺鼻。苏砚几乎要吐.出来,但看到卫昭面不改色地蜷缩进去,她也咬牙跟上。
其他人陆续潜入其余车辆。
车队返回时,守军查得更松。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入京城。
苏砚透过车厢的缝隙,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一个月前,她和卫昭就是从这里出发去北境。那时她们还是主仆,还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
而现在……
她看向对面车厢里卫昭模糊的轮廓。
现在,她们是生死与共的同伴,是心意相通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关系,但她知道,这辈子,她不会再离开这个人。
粪车在一处僻静的巷子停下。众人悄然钻出,迅速换上来时准备好的干净衣服,虽然身上的臭味一时难以散去。
“分头行动。”卫昭低声道,“三人一组,打探消息。明日午时,在此地汇合。记住,若遇险,发信号,其他人立刻撤离,不得救援。”
“殿下!”
“这是军令。”卫昭扫视众人,“我们的命都很重要,不能为了救一人而全军覆没。明白吗?”
“是!”
众人散去。卫昭拉着苏砚,拐进另一条小巷。她们的目标很明确,杨文渊府邸。
但杨府周围,果然有暗哨。
“至少有十人。”苏砚躲在暗处观察,“前门四个,后门三个,左右墙外各两个。都是练家子。”
“太子这是把杨府围成铁桶了。”卫昭眼神冰冷,“我们进不去。”
“但可以让杨老将军出来。”苏砚忽然道,“我记得杨府有处狗洞,小时候杨老将军的孙子淘气,常钻出来玩。不知现在还在不在……”
两人绕到杨府西侧围墙。果然,在一丛枯草后,找到了那个被杂草半掩的狗洞。
“我进去。”苏砚说。
“不行,太危险。”
“我身形小,容易钻。殿下在外面接应。”苏砚已开始脱外袍,“而且杨老将军认识我,你进去若被发现,更麻烦。”
卫昭还想反对,但苏砚已麻利地钻了进去。洞很窄,她蹭了一身土,但总算进去了。
杨府内一片死寂。苏砚凭着记忆摸向书房,果然看见里面亮着灯。她小心靠近,从窗缝看进去,杨文渊正坐在书案前,盯着桌上的一封信,脸色凝重。
她轻轻敲了敲窗。
杨文渊警觉擡头,手已按在剑上:“谁?”
“杨老将军,是我,苏砚。”
窗户迅速打开。杨文渊看到她,又惊又喜:“苏姑娘!你怎么……”
“长话短说。”苏砚翻窗而入,“殿下和我回来了,但现在京城戒严,我们进不了宫。陛下到底怎么样了?太子……”
“陛下被软禁在养心殿,说是病重,但老臣怀疑是被下药。”杨文渊快速道,“太子监国后,第一件事就是查封火器司,所有工匠下狱,罪名是通敌。工部、兵部大换血,全是太子的人。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发沈:“三日前,太子以整顿军纪为由,将北境回来的将士全部扣下,关在西山大营。说是审查,实则是囚禁。老臣多方斡旋,但太子手中有陛下病中下的旨意,无人敢违抗。”
苏砚心沈到谷底:“火器司的工匠呢?关在哪里?”
“刑部大牢。”杨文渊道,“老臣打听到,太子要他们交出所有火器图纸和配方,但工匠们宁死不从。已经死了三个了。”
苏砚握紧了拳。
“殿下现在何处?”杨文渊问。
“在外面。老将军,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如何才能见到陛下?”
杨文渊沈思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老臣的腰牌,可出入宫门一次。但只能带一人,且必须伪装成老臣的随从。太子的人盯得紧,风险极大。”
“我去。”苏砚接过令牌,“殿下目标太大,我去见陛下。只要陛下还清醒,就一定有办法。”
“你确定?一旦被发现……”
“没时间了。”苏砚打断他,“多拖一日,就多死一些人。老将军,请你安排,明日我随你进宫。”
“好。”杨文渊点头,“明日辰时,老臣会例行入宫请安,你扮作药童随行。但记住,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你的命,比老臣的重要。”
苏砚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多谢老将军。”
她原路返回,钻出狗洞时,卫昭立刻将她拉入阴影。
“怎么样?”
苏砚快速覆述。听到工匠已死三人时,卫昭眼中寒光几乎要凝成实质。
“明日,本宫同去。”
“不行……”
“必须去。”卫昭握住她的手,“父皇若真被下药,需要本宫的血。”
“血?”
“皇族有一种秘法,直系血亲的血可解大部分迷.药。”卫昭低声道,“这是只有皇室核心成员才知道的秘密。太子敢对父皇下手,一定是用了特殊药物,普通解药无效。”
苏砚明白了,这是只有卫昭能做的事。
“好。”她将令牌交给卫昭,“但你要答应我,若事不可为,立刻走。不要管我,不要管任何人。”
卫昭看着她,许久,才轻轻点头:“本宫答应你。”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真到了那一刻,谁都不会独自逃生。
夜色渐深。
京城这座巨大的牢笼,已张开獠牙,等着吞噬所有闯入者。
而她们,将成为撕破牢笼的利刃。
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