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同帐
卫昭中的箭毒,比想象中棘手。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呈青黑色,军医剜去腐肉时,她咬紧木棍,冷汗浸.透了额发,却始终未吭一声。苏砚握着她冰凉的手,看着她眼中因剧痛而失焦的光,心头像被钝刀反覆切割。
“是黑蠍涎。”老军医清洗着匕首上的污血,声音沈重,“北境特有的毒,取自黑尾蠍,混了三种毒草汁液。解毒需要三种药引,雪山莲、七叶藤、还有……”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苏砚:“成年公鹿的初茸。”
前两种虽珍稀,但军中尚有储备。唯独初茸,成年公鹿每年初春新生的第一对茸角,需在茸角刚冒头、还未骨化时取下,药效最佳。如今已是深秋,哪里去寻初茸?
“用去年的干茸不行吗?”秦远急问。
“药效不足三成。”军医摇头,“而且殿下失血过多,身体虚弱,若解毒不彻底,余毒会深.入骨髓,落下终身病根。”
帐内一片死寂。
卫昭却笑了,笑容苍白却平静:“无妨。能解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本宫扛得住。”
“不行。”苏砚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我去找。”
所有人都看向她。
“姑娘不可!”秦远急道,“外面冰天雪地,蛮族虽败但残部仍在游荡,太危险了!”
“北境有鹿场。”苏砚已站起身,“我记得地图上标过,黑水河上游五十里处,有一处皇家猎苑,专养珍奇兽类。那里应该有鹿,也许还有初茸储备。”
“那是皇家禁地,如今兵荒马乱,早无人看管。”卫昭想拉住她,却因虚弱擡不起手,“而且路途遥远,地形覆杂……”
“我能找到。”苏砚看向她,眼神坚定,“你等我。”
她没有说殿下,而是你。
卫昭怔住了。帐内其他人也察觉到了这称呼的变化,但无人敢言。
“秦远,点二十精锐,随姑娘去。”卫昭最终妥协,但补了一句,“若遇险,以苏姑娘的安危为先。这是军令。”
“是!”
苏砚没有耽搁。她快速收拾行装,地图、指南针、特制的信号烟火、急救药品,还有几包她连夜配制的驱兽粉和保暖药膏。出发前,她回到卫昭床边,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等我回来。你若敢先走,我就把这天下炸了,让你黄泉路上也不得安宁。”
这话说得凶狠,卫昭却听出了其中的颤.抖。
她擡手,用尽力气握住苏砚的手腕:“本宫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本宫,活着回来。”
“嗯。”
二十一人,二十一匹马,冲入茫茫雪原。
北境的深秋已如严冬。寒风卷着雪粒,抽在脸上生疼。苏砚裹紧狐裘,仍觉得寒意从骨缝里钻进来。但她不敢停,卫昭的毒,拖一天就深一分。
按照地图,皇家猎苑应在黑水河上游的河谷地带。但连日的风雪掩盖了所有路径标志,他们只能凭指南针和远处山峦的轮廓艰难前行。
第一天傍晚,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紮营。篝火燃起时,苏砚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冻得僵硬发紫。秦远递来热汤,她勉强喝了几口,便又拿出地图研究。
“姑娘,休息会儿吧。”秦远劝道,“这样赶路,您身体撑不住的。”
“我撑得住。”苏砚盯着地图上模糊的标记,“明天必须找到猎苑。殿下的时间不多了。”
秦远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一声。
夜深时,苏砚靠在岩石上浅眠。梦中尽是卫昭苍白的脸、青黑的伤口,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本宫扛得住”。她猛然惊醒,胸口闷痛,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穿越至今,她一直以理性自持,以技术立足。她告诉自己,帮卫昭是为了生存,造火器是为了改变世界。可直到这一刻,看着那个人可能死去,她才不得不承认。
她早已把心丢在了这里。
丢在了那个把她从火场里带出来的人身上。
第二日午时,他们终于找到了猎苑的残破围墙。木栅栏大多倒塌,苑内建筑被烧毁大半,显然经历过洗劫。但幸运的是,鹿苑还在,虽然圈养的鹿大多被掠走或杀死,他们还是在苑内最深处的岩洞里,找到了几头躲过劫难的公鹿。
其中一头雄鹿的角上,还残留着初茸的嫩尖,显然是今年初春新生,尚未长成,所以未被割取。
“就是它!”苏砚眼睛亮了。
但取茸并不容易。鹿受惊后会狂奔,若不慎让茸角撞伤,药效会大打折扣。而且这头鹿显然经历了太多惊吓,见人靠近便警觉地竖起耳朵,随时准备逃跑。
苏砚示意众人退后,自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包里是她特制的安神粉,用几种草药磨制,气味温和,能安抚动物情绪。她慢慢靠近,将药粉撒在鹿前方的草料上。
雄鹿嗅了嗅,警惕地后退,但药香似乎让它放松了些。苏砚趁机再靠近几步,轻声哼起一首调子,那是她前世在实验室常听的民谣,旋律简单舒缓。
神奇的是,雄鹿居然安静下来,低头吃起草料。
苏砚屏住呼吸,从腰间取出特制的银锯,锯刃极薄,锯身中空,内置止血药粉。她小心翼翼地将锯子贴近茸根,快速而平稳地锯下。
茸角落下,伤口处只渗出少许血珠。雄鹿惊了一下,但苏砚立刻将止血药粉洒上,同时将备好的草料推过去。雄鹿低头吃食,似乎并未感到太大痛苦。
“成了!”秦远等人这才敢靠近。
初茸入手温润,表面有细密的绒毛,断面呈粉白色,渗出清香的汁液。苏砚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存放。
但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苑外突然传来马蹄声,蛮族残部!
“上马!”秦远低喝。
二十一人翻身上马,向苑外疾驰。但蛮族显然发现了他们,三十余骑紧追不舍。
雪原上,一场生死追逐展开。
苏砚伏在马背上,将初茸紧紧护在怀中。箭矢从耳边掠过,她听见身后有玄甲卫中箭落马的声音,却不敢回头。
“分头走!”秦远大喊,“我带人引开他们,姑娘往东!东面有处断崖,崖下有山洞,可藏身!”
“不行……”
“这是殿下的军令!”秦远已调转马头,率大半人马向西冲去,“姑娘,一定要把药带回去!”
苏砚咬牙,带着剩余五人向东狂奔。
蛮族果然分兵追击。追她的人有十余骑,越来越近。前方出现断崖轮廓,她策马冲下陡坡,马匹在冰雪上打滑,差点将她甩出去。
“下马!进山洞!”
六人弃马,连滚带爬冲进崖壁下的一个浅洞。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他们刚挤进去,蛮族追兵已到崖上。
“他们在下面!”蛮族语混杂着中原口音。
箭矢如雨射入洞口,但角度刁钻,大多钉在洞壁上。苏砚和五名玄甲卫缩在最深处,屏住呼吸。
外面传来蛮族的商议声。他们在犹豫是否下崖,崖壁陡峭,冰雪湿滑,强攻很可能损兵折将。
“放火烧!”有人提议。
“没柴火,这冰雪天烧不起来。”
“那就困死他们!看他们能撑几天!”
声音渐远,蛮族果然选择了围困。
洞内陷入黑暗。只有洞口透进的一丝天光,映着飞舞的雪沫。
“姑娘,”一名玄甲卫低声道,“属下们掩护您突围。您带着药,一定能冲出去……”
“然后看着你们死?”苏砚摇头,“一起进来的,就要一起出去。”
她从怀中取出初茸检查,完好无损。又摸出干粮和水囊,分给众人:“保存体力。他们围不了太久,蛮族残部粮草不足,迟早要撤。”
但这话她自己都不太信。蛮族或许粮草不足,但他们只需留几个人守在崖上,就能把她们活活困死。
入夜,气温骤降。洞内虽能挡风,但寒意依旧刺骨。苏砚将狐裘裹紧,仍冻得牙齿打颤。一名玄甲卫想生火,被她制止,烟雾会暴露位置。
黑暗中,时间变得模糊。苏砚靠坐在洞壁上,听着洞外呼啸的风声,脑中闪过许多画面,实验室的仪器、穿越时的火场、卫昭在朝堂上的锋芒、还有她中毒时苍白的脸……
“姑娘,”身侧的年轻士兵忽然轻声问,“您说,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苏砚沈默片刻:“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有人等我。”苏砚抚摸着怀中的初茸,“我也在等一个人。我们约好了,要一起活着。”
士兵不再说话。黑暗中,只听见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突然传来厮杀声。
苏砚猛地惊醒。天已微亮,洞口透进朦胧的晨光。她爬到洞口小心张望,崖上,一队骑兵正与蛮族激战!赤色战旗在风雪中飞扬,那是卫昭的亲卫旗!
“是援军!”玄甲卫们激动起来。
但战况并不乐观。援军只有二十余骑,而蛮族有三十多人,且占据高地。眼看援军渐渐不支。
突然,一声清越的鸣镝响彻山谷。
紧接着,箭雨从另一个方向射来!又一支队伍赶到,领头的竟是杨文渊!
两路夹击,蛮族溃败。残存的几人仓皇逃窜。
崖上垂下绳索。苏砚第一个攀上,当她爬到崖顶时,看见卫昭坐在一匹白马上,脸色苍白如雪,却依然挺直脊背。
她竟亲自来了。
“你……”苏砚冲到马前,话却堵在喉咙里。
卫昭低头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凝起。她伸手,指尖轻触苏砚冻裂的脸颊:“药呢?”
苏砚这才想起,慌忙取出油纸包:“在这里,完好无损。”
卫昭接过,握在手心,许久,才低声道:“本宫说过,让你活着回来。”
“你也说过,会等我。”苏砚眼眶发热,“你中毒未愈,怎么敢……”
“因为怕你回不来。”卫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怕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苏砚。”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杨文渊策马过来,打破沈默:“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蛮族溃兵可能会引来更多人。”
“回营。”卫昭下令,却对苏砚伸出手,“上来。”
苏砚楞住。共乘一骑,这在军中是大忌。
“上来。”卫昭重覆,语气不容置疑。
苏砚握住她的手,翻身上马,坐在卫昭身前。卫昭的双臂从她身侧绕过,握住缰绳,将她整个护在怀里。
“冷吗?”卫昭问。
苏砚摇头,却感觉到身后的人在微微颤.抖,是伤口疼痛,还是毒性发作?
她悄悄伸手,覆在卫昭握缰的手上。那只手冰凉,却在她的触碰下轻轻一颤。
回营的路很长。风雪未停,但苏砚却觉得,这是她穿越后最温暖的一段路程。
身后那个人的心跳,透过铠甲和衣袍传来,沈稳有力,像最可靠的誓言。
而她也终于明白。
有些羁绊,一旦系上,便是生死不离。
回到铁壁关时,已是次日黄昏。
军医立刻用初茸配药。服药后,卫昭伤口的青黑果然开始消退。但军医私下告诉苏砚,毒虽解,但殿下身体损耗太大,至少需要静养一月,且不能再受重伤,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苏砚守在卫昭床前,看着她沈睡中仍紧皱的眉头,心中涌起滔天恨意,对蛮族,对太子,对所有把她逼到这般境地的人。
“姑娘,”秦远悄声进来,脸色凝重,“京城又来信了。”
苏砚接过密信,看完后,指尖冰冷。
太子已正式监国,以“北境战事不利、劳民伤财”为由,下令撤裁火器司,召回长公主。信使已在路上,三日内必到。
而更可怕的是最后一条消息。
青梧先生离京北上,随行的有一支千人护卫队,携带着某种特殊军械。
信纸在苏砚手中攥成团。
她看向床上昏睡的卫昭,又看向窗外北境苍茫的夜空。
山雨欲来。
而这一次,她要主动出击。
为了卫昭,也为了她们共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