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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黑渊之火》2

    法证科采样结果显示脚印新旧交叠,多次踩踏,很乱。从灰尘痕迹来看,凶手是穿着鞋套上下,因此没有留下有用的数据,不过从脚印大小可以推断,应当是两到三个不同的人。

    唯一比较清晰的脚印信息,经过分析还原后,竟然是陈黔留下的。排除有人刻意制造脚印,以及伪装成陈黔脚印的可能。无论是陈黔自己大意,偶尔忘了穿鞋套,还是他被凶手引导走过这条路……凶手一定是陈黔最熟悉,甚至最信任的那个人。

    或许这不仅仅是简单的“畏罪自杀”,更有可能是内部分赃不均,出现分歧后的杀人灭口。

    肖牧想去找陈黔的父母了解情况,却被安之韵阻止。

    “陈黔是家里独生子,他的死对他父母打击很大。而且陈黔是个典型的好学生,从小成绩优异,保送进大学,顺风顺水一路硕博,甚至还有点‘书呆子’。你现在去找他父母,跟他们说‘你儿子制造销售违禁药品获利’他父母哪里受得了。”

    “我可是从违禁药品的线索追到他,他怎么可能是个单纯的‘书呆子’。”不过肖牧想了下,觉得安之韵说得也有道理。

    大多数人都是在不同身份里,扮演者不同的角色,陈黔也极有可能在家人面前扮演一个好孩子,未必能查到什么。于是他们决定先从滨海大学着手。

    安之韵在学校的贴吧、话题里搜寻关于陈黔的信息,打扮成大学生混迹在学校里打听陈黔,最终在一个校友群里找到了蛛丝马迹。

    “陈黔性格内向,不擅交往,但也并不孤僻,不是独来独往,和同学导师相处融洽,也因此获得了一些实验室的权限,为盗取药材、进出实验室提供了便利。”

    肖牧听着安之韵的叙述,若有所思地捏着警服衣领上的扣子,“陈黔是家里独子,工薪阶层,家庭幸福,按照他的学历以后也不缺好工作,完全没必要走上违禁药物这条路。不过他这样的出身,也确实很有可能不想遭受牢狱之灾,为了家人颜面自杀。”

    “陈黔性取向为男,是同性恋。”这一条被安之韵着重圈了出来“死亡前正在追隔壁化学系的学弟,一个月前,陈黔在网上下单了最新款电脑送给这个学弟,但好像被拒绝了,请同系学弟帮忙退货。”

    “你的意思,因为感情纠纷杀人?”

    “不一定是感情纠纷,我只是觉得,会不会为了讨好追求的对象,所以需要钱呢?不过凶手一定是陈黔熟悉的人,他的同学、导师、朋友、恋人,都有可能。”安之韵将这两天调查到和陈黔有关的人整理了一下,肖牧在整理的照片里忽然捕捉到一个眼熟的人,惊道“是他!”

    桑玹把明天的戏份画出来,台词背了七八分熟,琢磨明天和男主的第一场戏怎么演,或者提前去片场对对台词……可是一想到饰演肖牧的人,他就兴致全无。

    好友里的许久不联系的白亦言忽然冒出来,说最近也在影视城拍戏,问他有没有空出来吃饭。正好到了吃饭时间,沈虑又不在,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白亦言的事业是完全步入正轨,凤昭一角火了之后接了一部职场剧,他调侃自己角色是霸道总监。剧本并不怎么喜欢,但人设和班底都不错,经纪人说有营销的空间,他就接了。

    最热的那几天在沿海城市拍戏,又去跑几档综艺。最近接了一部古偶,昨天刚开机,趁着还有空闲就出来找地方打牙祭,在朋友圈看到桑玹正好也在拍戏,这不就巧了。

    桑玹羡慕不已,说他能无缝进组,拍热门题材,一年上两三部戏,大火是迟早的事。

    “那就借桑老师吉言。”白亦言涮了片羊肉,裹着麻酱送进嘴里,感动得差点哭出来。“天天吃减肥餐,做梦都想着这一口。”

    桑玹把半盘肉都倒进锅里,让他慢慢吃,白亦言过足了瘾,喝口饮料,又说起戏“我觉得这些戏都大差不差,前面莫名其妙对女主冷脸,后面莫名其妙爱得死去活来,结局反派祭天,万事大吉……也没什么发挥的空间。我真怀念《千秋雪》了。”

    桑玹涮着几根青菜叶子,蘸着醋汁,漫不经心道“可是《千秋雪》不也是这个套路吗?前面莫名其妙冷脸,后面就死去活来了。”

    白亦言楞了下,拍着桌子哈哈大笑。他问桑玹最近拍了什么戏。桑玹含含糊糊说“就那样吧,有戏就不错了。”白亦言见状没再多问,话题又转到自己身上,说了些圈内乱七八糟的八卦,从火锅店出来外面已经天黑。他坐着白亦言的车回到酒店,等白亦言走了又叫车回公寓。

    沈虑倚着餐桌兴师问罪“你还知道回来。”

    桑玹鞋换了一只,停下,“那我走。”

    沈虑一个箭步过去将他拽回来“长脾气了?说不得你了?”

    “你想怎样?”

    “该我问你吧。”沈虑捏住他下巴“给我甩了好几天脸,你想怎样。”

    桑玹擡眼盯了他半晌,又困又累忽然没了心气儿,嘴巴先脑子一步说“沈虑,你放我走吧。”

    沈虑等他的认错没等到,总是目中无人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抹疑惑,不知是疑惑自己听错了还是疑惑桑玹说错了。但那只是很短的一刹那,短到桑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紧接着便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警告与讥讽。

    “苏靖维,你以为我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桑玹心底蓦地一凉,想起死得不明不白的夏深,脸上血色尽失。这才惊觉自己说错话了。不等他给自己找补,沈虑拍拍他的脸“这戏你能拍就拍,不能拍就收拾东西回去,再给我半死不活地试试。别考验我的耐心。”

    说完沈虑就摔门走了。

    桑玹站在玄关,低头看自己的脚,思绪乱作一团。是他主动送上门的,他怨不得任何人,只能不断反躬自问,问不出什么,只有无尽的内耗。

    他靠着门,缓缓下滑,坐在地上。忽然想问问崔以峤抓沈虑需要多久,他真后悔没有留崔以峤的联系方式,好时时跟紧进度。

    或许也并非没有途径,他还可以问问祝禾。

    可是他又不那么想知道了

    肖牧和路岑第一次见面是在菜市场。那天肖牧在盯人,路上帮了个老奶奶就把人跟丢了,在老街区横七竖八的窄路上穿梭未果,不得不放弃。路边卖山楂的大姐吆喝他来买山楂,肖牧见她背上还背着个孩子,挺不容易的,便装了一袋子,准备付钱之际,路岑出现,抓住了大姐的手腕。

    “做生意要讲诚信,把东西拿出来。”

    大姐甩开路岑的手,喊他流氓。肖牧不明所以,视线在两人身上打转。路岑冷哼一声,从装山楂的推车下取出一个装满山楂的袋子,“这才是他刚才买的那袋山楂。你秤缺斤少两就算了,还借套袋子的空档用早就准备的烂山楂换他挑的好山楂,这样做生意可不行。”

    大姐看着两袋山楂不承认,一味地诬陷路岑流氓,引来好多人围观。她却抱着孩子哭诉起自己生活艰辛不易,两个大男人欺负她一个……

    肖牧将两袋山楂都瞧了瞧,发现自己的东西确实被换了,不仅是质量不好,重量也差了好些,要不是两袋东西拿出来对比,或许就蒙混过去了。

    “要不你跟我去警局说清楚吧。”肖牧出示证件,女人即刻止住了哭声。

    “喂!你等等。”肖牧追上路岑。路岑看到他手上的东西“你还是买了。”

    肖牧耸耸肩“看她不容易,算了。”

    路岑对他的善心嗤之以鼻“每个阶层都有他们的生存规则,你判断他们贫困的方式不过是以貌取人,无差别地施舍,更是一种傲慢。”

    “你这个人……”肖牧被他说懵了。

    “我拆穿她,并不代表我要向你示好,你跟着我做什么。”路岑快步走起来,想甩开他的意图非常明显。

    肖牧被他说得一楞,不服气地追上去,“不管怎么样还是得谢谢你,这个山楂就当谢礼吧。”

    “你不要的东西打发给我?”

    “你……”肖牧真是彻底被这个人搞无语了。

    路岑却忽然笑了下“不必了警察同志,我开个玩笑。”

    “你最好是真的开玩笑。”肖牧跟他并排走“我叫肖牧,你呢。”

    “我干嘛要告诉你。”

    二人走在街上那段长镜头是一遍过的。导演直说他们状态好,淩辉在一旁搭腔,顺着导演的话说“是呀,桑老师演得真好。完全是本色出演呢。”

    桑玹的好心情登时被浇灭了,仍旧保持着笑容对淩辉说“下午还有你和我的戏呢,你记得提前背词。”

    “哦,说起这个,桑老师一会儿跟我对对词吧。”

    桑玹撇过头,“我不喜欢拿着剧本对词。”

    淩辉厚脸皮地凑到他耳边“我就说桑老师本色出演吧。就这个傲娇劲儿,没亲身经历哪演得出来。”

    桑玹白了他一眼。

    下午的戏在学校食堂里,时间却已经过渡到案发两天后。

    肖牧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陈黔死于谋杀,只能和安之韵私下接触几个怀疑对象。陈黔的导师、陈黔的同学、甚至帮陈黔退货的学弟……他将路岑留在了最后。实际上,他直觉这位化学系博士二年级的路岑,一定有问题。

    肖牧拿到了路岑的课表,但不好打扰学生上课,于是十一点就蹲守在食堂,但迟迟未见路岑的身影,直到快两点了,路岑终于出现。

    他打了份餐坐到路岑对面“又见面啦,路岑同学。”他刻意叫出路岑的名字,“没想到你在这里上学,什么专业?几年级。”

    路岑擡头,冷哼道“你连我名字都知道,不知道我什么专业,几年级?”

    肖牧只得干笑了两声。

    已经过了午饭时间,路岑在食堂角落找了个空桌,在比脸还大的碗里捞着几根面条。汤里没什么捞头,只有一点葱花。肖牧看向拉面的档口,一碗拉面不到十块,是食堂里最便宜的饭了。

    肖牧把自己的鸡腿给他。“咱们也算有缘分,别这么高冷嘛。”

    “是你明知故问,装模作样。”路岑把鸡腿扔回他餐盘。

    “……”肖牧示好不成,只得威逼,“我是警察,请你配合调查。”

    “调查什么?”

    “陈黔的死。”

    “不说通报了说自杀吗?”

    “我们初步断定是谋杀。”

    “你怀疑我?”路岑道“我不接受无端的怀疑。如果有证据,你们可以传唤我,我会配合。如果没有,请你对你的言行负责,警察同志。”路岑把汤推到他面前“我为了喝汤才要的这碗面,现在汤里一股鸡腥味,被你毁了。你说怎么办。”

    肖牧挠挠脸,又去给他要了一碗。“呐,整整一碗汤,保证一根面都没有,你喝个够。”

    路岑用汤匙搅着碗里一层葱花。在这个小小的动作掩饰下,路岑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肖牧绝不会平白找到他,一定查到了些什么。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或许有一些细节被他忽略了,但无论如何,陈黔都是千真万确的自杀。

    与此同时,肖牧也静静观察他低头搅着汤的样子,或许有些高冷,或许不近人情,但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既然无法晓之以理,肖牧打算动之以情。都是一个学校的同学,彼此认识,总不能表现得太冷漠吧。

    “实不相瞒,我们确实找到一些破绽,认定陈黔的死绝非自杀这么简单。你和陈黔不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吗,如果他死的不明不白,你也不忍心吧。”

    果然,路岑眸中的神情软了几分,他说“你不出示一下证件吗。”

    “啊?”肖牧没想到他蹦出这么句话,但好像也没错,便将证件放在桌上。

    路岑拿起证件打量,“别是假的吧?”

    肖牧夺回证件“这玩意儿谁敢造假,要坐牢的。”

    路岑说“我对陈黔所知不多。”

    肖牧问“陈黔死的时候你在哪?”

    “在睡觉。”

    “有人能证明吗?”

    “你会在睡觉的时候找个人作证吗?”路岑嗤笑说“我女朋友算吗,我俩睡一被窝。”

    肖牧被问得语塞,又惊讶道“你有女朋友?那陈黔在追你,你知道吧,他还送过你一台笔记本电脑。”

    “对。所以我拒绝了他,也拒绝了他的礼物。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肖牧捞了口餐盘里的米饭,咽下去,又问“你对同性恋什么看法?”

    路岑歪着头对他笑。肖牧意识到这个问法有问题,连忙摆手解释,路岑放下汤匙,碗里叮当一声“你该不会觉得我恐同恐到要杀了他吧?”

    “我主要是想了解一下,陈黔生前是个怎样的人?比如说,他如果心理比较脆弱,有没有可能被拒绝后,伤心欲绝,想不开……”

    路岑道“我们不同系,但有些课程重合,所以认识。他人不错。不好不坏,有人处得来,有人处不来,成绩很好,其他方面都挺普通的——我的意思是,他没有明显的人格缺陷,也没有奇怪的癖好。哪怕是性取向这种事,我不理解,但尊重。拒绝他是在尊重祝福的前提下,因此贵重的礼物也没有收。如果你认为是我的拒绝导致他自杀……这构成罪名吗?”

    “不至于……那么你俩接触比较多,是否有留意他偷实验室材料的行为。”

    “人都死了,他也认罪了,说这个有意义吗。我说没有像是在包庇他,说有像是在落井下石。他如果活着会是个很优秀的药剂师,我很遗憾。”

    “那你究竟有没有注意过他偷取材料的行为?”

    “没有。”路岑说“我和他又不是无时无刻在一起,况且偷窃这么隐私的行为,他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让其他人知道。”

    “陈黔家并不缺钱,他也没有外债,甚至能全款买下几万块的电脑送人,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这是你们该考虑的问题,你问我做什么。”

    肖牧语气软下来,“你也说了他很好,如果他有冤情,不该这么平白死了。”

    “你问的,我确实不知道。”

    “那么需要的时候,我能联系你吧?”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