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黑渊之火》3
距离陈黔死亡还有一个小时。
路岑将一条麻绳挂在了实验室的通风管道上,踩着凳子上去,陈黔走进实验室正好看到这一幕,惊得瞳孔骤缩,手忙脚乱地将路岑抱下来。两人失去平衡,双双倒在地上。
“你在做什么!”陈黔吼他。
路岑一低头,从他纤长的眼睫上落下一滴泪,洇湿陈黔的裤子,像一颗痣或者一个疤。“警察查到了。”路岑擡起胳膊,擦去脸上的眼泪“我要坐牢的,怎么办啊学长。”
“警察?”陈黔愕然地看着他,眼珠子转了转,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去关上实验室的门,落了锁。“真的吗?警察查到你了?”
“我今天去找那个学生接头,那个学生交易的时候被警察发现,坠楼死了,警察正在追查他倒卖违禁药品。还有,”路岑把手机给陈黔看“我们群里导师说起实验室材料的事,从明天开始严查。恐怕……很快就会查到我们了。”
陈黔忙不叠拿出手机,他们的群里也发了相同的通知,从明天开始。“怎么办……”陈黔急得在原地打转,“一旦查到,咱俩就都完了。”
路岑起身,让他别转圈了“师兄,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办法了。我会承认一切都是我做的,为了还我爸的赌债,也算我情有可原吧。不指望谁原谅,我为我的行为负责就是。”
“说什么傻话呢!”陈黔厉声道“我也有份,我为了追你……算我见色起意!如果不是我给你出主意,你也不会上了这条道。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就算要死,我陪你一起死。”
路岑笑着,流下两行泪。或许是他感动的神情太过动人,陈黔情不自禁地拥抱他。路岑楞了下,回应了他的拥抱。
“这样……也好。”路岑说“我就可以没有顾虑地接受你。谢谢你学长,如果下辈子还能和你相遇,我们就在一起吧。”
“路岑……”陈黔不可置信地看他,情不自禁地去亲吻路岑。路岑却用手心捂住他的唇,将自己的吻落在手背上“我会等你。但在此之前,请你好好地活着。”
陈黔看向他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感动,仿佛灵魂都被点亮了,激动地握住路岑的手说“我不想再等了!”他四下瞅瞅,正好地上有一条麻绳。他捡起来,踩着凳子把麻绳挂在通风口管道上,用手拽了拽,挺结实的。“咱们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路岑笑他“都说理科生不懂浪漫。我看你最浪漫了。”
陈黔叹息着对路岑伸出手,千言万语都尽在不言中。路岑扶起凳子,抓着他的手,站在他对面。“这会不会有些太惨烈了……”
“我们的爱情,会传遍全校吗。”
“或许吧。”他们嘻嘻哈哈像在玩恶作剧一样,数着123……谁都没有动。脚下的凳子稳稳地,看着对方把脖子挂在麻绳上的滑稽模样傻笑。陈黔吐着舌头对他做了个鬼脸。
“师兄。”路岑向他伸手,他倾身去握住,那指尖稍微接触,路岑一脚踹倒了陈黔脚下的凳子。二人同时失去平衡。
路岑情急之下拽住自己的绳子,而绳子应声断裂,碎成好几段。仔细看去,那并非结实的麻绳,而是几截长短不一的拉菲草松松垮垮拼凑起来的。
反倒是陈黔脖子上那根麻绳,挂着陈黔不断挣紮的躯体,坚不可摧。
路岑揉着胳膊爬起来,擡头望着挣紮求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的陈黔。只是默默捡起地上断裂的拉菲草,装进口袋里,并仔细检查地面,带走属于他的每一丝痕迹。他踩过的凳子擦干净,放回原处,陈黔的凳子依旧倒在脚下。
等所有工作做完,陈黔已经不动了。
路岑仰头,冷漠地看了一眼,和方才感动的、怯懦的学弟判若两人。
“还记得你在情书上写,我们就像马非,仅与人体内的阿片受体完美融合。碳链构成结构是我们通往彼此的桥梁,在特定的酚羟基与醇羟基上相遇……可惜你从来没有真正地使用过马非,你没见过它轻而易举摧毁一个人的样子。那一点也不浪漫,一点也不。”
他从陈黔口袋里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设置定时。虽然戴着手套,仍旧用衣角把手机屏幕擦干净,放回陈黔的口袋。拿起自己的背包,关灯,离去。
关门的时候他犹豫了许久,最后觉得还是把门闭上,用陈黔给他的门禁卡刷新了进出记录。
他看了眼楼道里几处摄像头,堂而皇之地走到紧锁的安全通道门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钥匙,打开关闭的安全通道门锁,由手机照亮走到一楼,脱下鞋套和手套,用白褂包住,塞进背包。
同时从包里拿出一套安保的衣服换上,帽子扣得很低,佝偻着背,佯装巡逻的样子,消失在距离实验楼最近的侧门监控盲点处。
天光破晓,城市边缘的荒郊野外,路岑将背包里的东西扔进一个铁桶里焚烧殆尽。
高鸿笙在他身边,看着燃烧的火焰说“太草率了。万一他不陪你一起死,反而要杀你灭口呢?”
路岑说“他不是您,他不敢。”
高鸿笙又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他当然不敢,可他如果给你下毒呢。”
“这倒有可能。”路岑用木棍挑了挑桶里的燃烧物“所以他死了。”
“如果失败了呢?”
“我思考了无数次,演示了无数次……没有如果。”
高鸿笙摇头笑“有胆识!有脑子,还有运气。你有这样的,天生就是个做大事的。”
肖牧回到局里,把今天和路岑的事告诉安之韵。安之韵连连摇头,说这种人最难搞了。聪明,高认知,逻辑性强,说话滴水不漏,做事更会滴水不漏。这种人最好别做坏事。肖牧问“这种人做坏事会怎样?”
安之韵说“那就多一个高鸿笙。”
桑玹今天的戏份结束,可以收工。他在监视器前看了一会儿,导演说今天没有需要他补拍的镜头,接下来安之韵和肖牧在系统里调查路岑的背景,得知其母亲早逝,父亲沈迷赌博,为了躲债不知所踪。可称得上家境凄惨。半年前路岑的导师车祸去世,导师生前很多课程暂时由路岑代上。
看起来是祸不单行,可这么多事落在路岑一人头上,肖牧的直觉雷达又启动了。
阿桐说车到了,两人拎着东西离开片场。片场外与何砚撞了个正着,阿桐气势矮了一大截,何砚依旧盛气淩人。桑玹把手上的包交给阿桐,阿桐先一步上车。
何砚讥讽地勾了勾唇,对桑玹说“沈先生吩咐了,你必须每天回公寓。”
“他已经走了。”桑玹说“你也不用每天寸步不离地监视我,我不会向他告状的。”
桑玹要走,何砚伸手拦住他“抱歉,我只听从沈先生的吩咐。”
“你要听谁的吩咐是你的事,我现在要回酒店是我的事。让开。”
何砚威胁道“你难道不想做演员了吗。”
桑玹粲然一笑,走近他“有本事你们就弄死我。”
何砚怔楞住,没料到桑玹会说出这种话,一时间竟想不出反驳,再回神,桑玹已经坐上阿桐的车,往酒店开去。他只得拨通沈虑的电话。
肖牧拿着课表一间间教室找,找到路岑的时候课已经上了一半。黑板上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面化学公式,路岑还在写。肖牧便趁机从后门溜进了一个空位上。
后排坐得满满当当,拐角更是人满为患,睡觉的、玩手机的、偷吃东西的……倒也没人关注一个猫着腰溜进来的肖牧,肖牧找到的空位在靠近前排的正中央,十分醒目。
醒目到路岑一转身就看见他了。路岑无语地叹了口气,打了个磕绊,突然不知道自己讲哪了。
他回头看了眼自己刚写的公式,笔尖敲了敲黑板,接着讲。前排的同学在认真记笔记,肖牧如坐针毡,问旁边同学借了支笔和一张白纸,随便写写画画……不时擡头看前方的路岑。
正在讲课的路岑没有独自面对他时的那种锋芒与戒备,反而多出一些不自在和局促,想来是代课不久,面对学生还有些紧张。
前排有女同学不时对他发出提问,他会笑着解答,问十答十,直到同学点头说明白为止。但每每此时他都会脸红,惹得前排同学低声轻笑。
“好好听课,别走神。”路岑说着,又开始讲起来。
肖牧再低下头,纸上已经有了路岑的雏形,并不写实,却颇具三分神韵。他擡头看看,再低头瞧瞧,不由自主笑出来。
“这位同学。”粉笔头不偏不倚落在肖牧的画作上,“回答一下这个问题。”路岑敲敲黑板说“CHCHBr和NaOH反应,为什么是SN2而不是SN1”
“呃……”前排同学都回头看他,肖牧抓耳挠腮。旁边借他笔的同学默默把书挪给他,并好心指了指上面的笔记。他照着书念“因为伯碳正离子极不稳定,且空间位阻小,适合背面进攻。”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他全然看不懂。
路岑这次没有脸红,拿出老师的派头沈声道“下次记得带书。”
肖牧脸皮厚,嘿嘿笑了下,把书还给同学。路岑继续讲着“离去基团就像分手的前任,走得越干脆,反应越顺利……”
拉下上面的黑板,又开始写公式。要不是下课铃突兀地响起来,肖牧真要睡着了。
“你等等我!”肖牧追着路岑从教室里出来,路岑回头瞪他一眼“你注意影响,这是在学校。”
肖牧嘿嘿一笑“你讲得真好。”
路岑冷哼“你听得懂吗?”
“我虽然听不懂,但学生反响很好啊。你的导师半年前去世,你帮她代课不久,能有这个效果很了不起了。”
路岑站定,看他“你想说什么。不用拐弯抹角。”
“聊聊天嘛,不要这么敏感。”
路岑不理他继续走,快步走下楼梯。肖牧健步如飞追上来。路岑说“你身后如果跟着个警察,总是怀疑你有命案,你会比我更敏感。”
“是警察又不是坏人。普通人对警察都会比较信任,你反而对警察这个职业好像有偏见。”
“你能代表整个警察团体吗?”
“什么?”
肖牧没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这么一出。路岑睨他一眼“你如果不能代表全体警察,那只能说明我对你偏见,并不代表我对警察有偏见。而你的所作所为,完全在消耗警察在人民心中树立的形象。你反思一下吧。”
“不是……我……”肖牧被他说得语塞。他与路岑交谈的机会不多,却每次都被牵着鼻子走,完全掌握不到主动权。
这种人真的很难搞!
可是肖牧越挫越勇,再次追上去。“好吧,我只是想问问关于你导师的事。”
两人已经走出教学楼。站在人来人往的阶梯前,路岑毫不掩饰对肖牧的厌恶“既然你查了,你就该知道她是车祸去世,在和她的女儿去旅行的途中。事发地点是高速路段,被一辆大货车撞了。事发后警方处理,具体情况你们内部问问不是更清楚。哦,对了,事发当天是假期,我和朋友去爬山。还有什么要问的?如果这个答案不是你要的,我还有好几个同门兄弟姐妹,你要不都去问问?别再缠着我了,警察同志。”
路岑快步消失在肖牧的视线里,也消失在镜头里。
导演看着监视器不停搓手,露出满意的表情,说又是一段封神的长镜头。被桑玹嫌弃的反颌为他增添了一份独属于路岑的倔强,在镜头里呈现出恰到好处的故事感。
淩辉站在导演身后,拧头看了桑玹一眼说“桑老师节奏很好。”
桑玹不情不愿与他互捧“过奖了,你也很好,台词背得很熟。”
背台词这种天经地义的事情也拿来夸,过于阴阳怪气了。“我怎么觉得桑老师在挖苦我呢。”
“多虑了。”
淩辉说“下午还有许多跟桑老师的对手戏,中午得一起对对台词啊。”
“恐怕没有时间。”桑玹摊手“我下午和苏檀也有很多对手戏。”
淩辉遗憾地说道“看来不能和桑老师共进午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