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千秋雪》13
那天的拍摄,桑玹情绪总是不对,会莫名其妙地流泪,或不在状态,NG好几次。导演说“你这时候怎么能哭呢?应该是很冷漠决绝的表情,面无表情也行。你一哭这个戏就不对了。”
桑玹尴尬地揉揉鼻子,连声道歉。白亦言和关菱雯也劝慰他,鼓励他,他玩笑着解释说“是亦言演得太好了,我的情绪都被他带进去了。”
“你要这么夸我可就骄傲了。”白亦言也玩笑回应他“我觉得是桑老师你共情能力太好了,天生的演员。”
桑玹用冰袋敷在眼上,企图让酸涩尽快消去。可心底的难过却像泉眼,源源不断涌上来。
拍摄时白伊痕那一刀分了好几个镜头。工作人员先把道具做好,刀尖贯穿凤昭胸膛,拍凤昭的特写。接着镜头才转向白伊痕。这期间的每一次暂停都间隔一个空间,一个维度,可当他用手中的刀指向凤昭的那一刻,心里的悲伤无以覆加。
后面的剧情里解释了此时白伊痕的心理活动。他是担心凤挽不择手段会对凤昭下死手,所以才不得不亲自出手。暗中凝住凤昭的伤口,以免他失血过多。也是他在数尺厚的积雪里挖出了凤昭,将凤昭送去医馆。白伊痕因此被寒气所伤,也为他的结局埋下伏笔。
只不过这些深情隐忍的缘由,都像是强行为白伊痕开脱的借口。
凤昭的心头血受到了某种召唤,源源不断往冰墙中的印玺里汇聚。凤挽流着眼泪,大喜过望,疯疯癫癫地笑起来。白伊痕担忧地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无人在意凤昭,凤昭捂住伤口,摇摇晃晃地走出了禁地。
接下来便是白亦言火遍全网的长镜头。
步履艰难,长发散乱,单薄的身体在风雪中摇摇欲坠,足够美,也足够破碎。画面里白色的背景,宏伟的宫殿,更衬得他的无助与悲伤溢出屏幕。
雪越下越大,他的脚步越陷越深,沾血的袍子都冻得发硬了,双脚被雪水浸透失去知觉。随即腿一软,跪倒在雪地上,他双手撑在身前,也已经冻得发红。咬牙嘶嘶抽着冷气,勉力强撑着站起,继续往前走。没走两步,又跌到。他站起,再走,再跌倒……循环往覆三四次,最后一次跌倒,终于跌破他心底的防线,跪在雪地里仰天大哭。
桑玹站在监视器后看着白亦言出色地表演,直到导演起身鼓掌,所有人才从这场大雪中走出来。
休息的时间里,桑玹问白亦言,表演这场戏的时候,内心在想什么。白亦言理所当然地说“想凤昭啊。想凤昭被太子困住的前半生,国破家亡,想他众叛亲离,没有死在他国奔波的路上,没有死在城破的战争里,却死在最爱的人刀下。”
再次醒来,凤昭只见满目翠色,耳边鸟鸣,窗外花香,恍然以为自己到了天上。接着房门推开,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走到床前,“你总算醒了。”他坐下,搭着凤昭的脉象,又拨开里衣,观察凤昭胸前的伤口。
这一瞧,好似唤回了凤昭的知觉,胸口阵阵疼痛袭来,他说“我没死?”
“赫连慕默亲自医治,阎王殿前也能把你带回来。”
窗外不知是谁,冒出这么一句。听声音应是个年轻男子。凤昭往窗外瞥了眼,没看见人,只见一股带着药香的热气飘进来。
“专心煎药,就你话多。”青衫男子面向窗外道。随后转头对凤昭说“放心,你死不了,还要长命百岁呢。”
在电影中这是个新角色,但在原着里他是早就出场的“九公子”之一,梁渠之主,以医术闻名于世的赫连慕默。
“这是……梁渠?我怎么会在这。”凤昭回忆道“我不是死在白川的大雪中了吗。”
“是白伊痕送你来的。”赫连慕默道“重伤的他带着重伤的你,一句话不说倒在我的医馆门口,险些把我招牌都砸了。醒来后见你已脱离危险,他一声不响又走了。”
凤昭脸色苍白,一双漂亮的眼睛随着赫连慕默的话语忽明忽暗,“他,走去哪了?”
“不知道。”赫连微笑摇头“只说没脸见你。怕你醒来后看到他,怒火攻心,伤势加重。”
“那他呢?”凤昭问“他的伤势怎样了。”
“手臂上有几处箭伤,倒是无碍。”
“箭伤?”凤昭惊得想起身,又因伤口不得不躺下。“他怎会有箭伤?”
“他说,是路上遇到强盗。”
“强盗?”凤昭更疑惑了。区区强盗山贼怎么可能是白伊痕的对手?可转念一想,若是他要分心护着自己,碍手碍脚,也不无可能了。
走了也好,往后互不相见,对他们都好。
梁渠四季分明,景色宜人,赫连慕默的翠山居更是雅致,大到房屋桥梁,小到茶盏杯具,皆是竹子制成,无论冬夏,此处药香伴着竹香。早听说赫连慕默爱竹如命,真是闻名不如一见。
翠山居前堂是医馆,从各地赶来的患者络绎不绝。后山是药庐与居所,门人弟子整日忙碌制药配药。凤昭不便打扰,在他的小竹屋前后养伤散心,日益康覆。
那日窗外多嘴的男子,遵从赫连慕默的吩咐日日为凤昭煎药送药。男子粗布麻衣,不拘小节,举手投足间却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凤昭知晓,这位便是昔日燕国皇子,纪云棠。当凤昭认出他时,他用大蒲扇摇着火,满不在乎地说“早就没什么燕国了,更没有什么燕国皇子。这里只有纪云棠。”
“也没有什么瑶国太子,你叫我凤昭就行。”
纪云棠朗声笑了笑,“喝药吧,凤昭。”
两人说话间,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捧着碗筷放在凤昭桌前“你该吃饭了。这个药得饭后才能吃,不然伤胃。”
翠山居的餐食都是就地取材的乡间野味,在厨子手下经过历练之后色香味俱全,凤昭每顿饭都要多吃两碗。这回的饭也是两人份。
小姑娘眼巴巴看着他盘子里的青团,里面塞着木耳和肉末,香味诱人。凤昭把剩下的两个青团给她。她对着手指,羞赧地说“阿爹说这是给你的病号餐,我不能吃。”
“那怎么办?”凤昭为难地挠挠头“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浪费了多可惜。”
“不能浪费……那我帮你吃掉吧。”
“梨梨,你又偷吃病号餐。”纪云棠双手叉腰,逗着小女孩“被我发现了。”
小姑娘见状,把最后一个青团也塞进嘴里,生怕被抢走了。纪云棠一把将她抱起来,“还吃起独食了。说好的见面分一半!”小姑娘捂着嘴巴吃吃笑起来。一大一小从屋里闹到了屋外,笑声也感染了凤昭。
这样闲适安逸的日子,不知不觉从冬天到夏天。
凤昭伤势已痊愈,损失的气血需要缓慢调养,不可操之过急。闲来无事,他跟着梨梨,一起采药、种药、认识药材,梨梨讲得头头是道,颇有些赫连慕默的风范。有时被赫连慕默听见,纠正她几处错,她悻悻地吐着舌头,脸红跑开。
“小女顽皮,公子莫要见怪。”话虽如此,赫连语气中却尽显呵护与疼爱。
“梨梨甚是可爱,喜欢都来不及,怎么会见怪。”
赫连慕默莞尔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给他。信上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寥寥几页纸,说了白川与凤挽的近况。凤昭阅过,对赫连慕默道谢,晚间将信妥帖地收入木匣里。
连凤昭也忘了从何时起,他开始陆陆续续收到这信。细细想来,大约是某日,卧床养伤太久,担忧凤挽,便向纪云棠打听外面的消息,不久就收到第一封信,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凤昭知道,这都是白伊痕亲自送来的。但他从不肯露面。
信上说,凤挽得到了印玺,集结白川弟子,又联合其他几国的残余势力,组起一支万人军队与禹国交锋。但实力悬殊,恐无胜算。
又到了收信的日子。白伊痕按照约定来到翠山下的竹亭,没有等来纪云棠,却迎面撞见了凤昭。
凤昭半年未见白伊痕,本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可这一面却让沈寂半年的思绪翻涌起惊涛骇浪,扰得他心神动荡。
他不知道白伊痕时常都能见到他。在他昏睡的时候,休息的时候,认真辨别草药的时候,和梨梨玩闹的时候,还有他无数个不眠之夜对着信笺发呆的时候。
“阿昭……”
“来都来了,为什么躲着我。”
“我没脸见你。”
“你没脸的事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凤昭忽然就哭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原着里他们此时相拥,亲吻,恨不能将彼此融化在自己怀中。可在电影里,只是一个镜头拉远,从亭子转向远处的雾霭山岚,而后霞光满天,镜头又切回来。
两人端坐在石桌两侧,这亭子简陋,没有茶也没有酒,他们相对沈默。为了剧情能顺利进行,白伊痕开始解释这么多年的苦衷。
他说父亲——前任川主,临终前告诉了他印玺的秘密,多年来以此要挟瑶国,否则白川也没有这几十年的太平。可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天道难违。白伊痕继任川主之位,打算亲手斩断两地多年恩怨,把印玺还给凤挽,却没想到解封印玺的过程如此残忍。
往后恐怕就没有白川了。
禹国大势所趋,凤挽这次是必败的。但他至少得帮着凤挽脱险,不能眼睁睁看她送死。说到这,白伊痕擡眼看向凤昭,凤昭垂着头,默默听着,一言不发。又好似魂游天外一句也没在听。
“在禁地的时候……”白伊痕声音颤抖“我也是迫不得已。凤挽迷了心智,我担心她……”
“好了,不用说了。”凤昭打断他“赫连都告诉我了。我知道,我没怪你,也没怪阿姐。瑶国已亡,我身为太子,本该以死殉国,说到底你救了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白伊痕咬了咬唇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凤昭起身走出了亭子,往翠山居走去。没走多远,转头来对着白伊痕说“天色很晚了,你要不要在翠山居留宿一晚。”
白伊痕霎时间喜上眉梢,追上了凤昭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