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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千秋雪》11

    “桑老师……桑老师?”化妆师拍拍桑玹的肩膀,提醒他“造型做好了,跟我到后面去换衣服吧。”

    “哦,好。不好意思……”桑玹合上剧本,用彩笔画满标记的这一页被他翻来覆去地看,看得纸张都皱了。

    他穿戴整齐从更衣室里出来,猛然看到镜子里刺目的大红,他晃了一下,才想起今天要拍大婚的戏份。

    前情是白伊痕求父亲做主向瑶国提亲,求娶凤挽。川主并不意外,瑶国国君也欣然同意,暗中去信凤挽,让她成亲后找机会拿回印玺。局势紧迫,不容再耽误了。

    凤挽收到信后才得知自己要成亲的事。她回信请求收回婚事,斟酌许久找不到一个能说服国君的理由,只得言语恳切说白川苦寒之地,请国君看在父女情分不要丢弃她。

    得到的回覆是瑶国送来的十里红妆,与父亲冷漠的训诫,让她身为公主该以瑶国大局为重。除非,和印玺一起回来。

    凤挽将信给凤昭看,直言自己不愿嫁给白伊痕。而凤昭在得知阿姐与白伊痕的婚事后,心里就不是滋味。他也知道自己和白伊痕是万万没有可能的,但想到以后要日日目睹阿姐与白伊痕相敬如宾伉俪情深,就心如刀绞。

    如今得知阿姐并不喜欢白伊痕,他其实很高兴,硬生生压下嘴角。看到父皇的信件后,才对自己方才的幸灾乐祸深觉畜生不如。转念再一想,父皇态度如此坚决,阿姐都不能忤逆,他更没办法。还是得眼睁睁看白伊痕和阿姐成婚……

    “可是……”凤昭将信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斟酌道“父皇不是说了,除非你和印玺一起回去。那是不是说,只要拿到印玺,就不用成亲了?”

    凤挽哭红的双眼一亮,满脸忧愁转为欣喜,“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她拿过信,再看了一遍“没错!父皇想要的只是天下共主的传国印玺,只要能拿到印玺,婚事就可有可无了!到那日,我便是悔婚,白川又能奈我何?”

    “可是这样的话,白师兄岂不是很可怜……”自己日思夜想,做梦都得不到的人,凤挽竟真的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他酸溜溜地说“白师兄人挺好的。”

    “我没说他不好。”凤挽道“但他好不代表我就得嫁给他。天下好男人多了,难道我都要嫁?”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完全可以跟他说清楚的,何必弄得大家都难堪。”

    “是他先让我难看!”凤挽蹙起眉头,气恼道“他想和我成亲,从头至尾也没问过我一句,怎么现在反倒成我的错了?”

    “我……”凤昭张口结舌,也不知自己该向着谁。反正向着谁都是错。

    “不如,你替我成亲吧。”

    “啊?!”

    凤昭愕然地看着凤挽,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凤挽眼珠子一转,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咱们从小就互换身份,你对我最是熟悉,大婚之日只要略微装扮,盖头一蒙,谁也看不出来。就是你个头有点高,到时候弯弯腰,喜服厚重,肯定能遮住。成婚当日所有人都要在大殿,禁地定然守备松懈,我正好潜入,找出印玺。然后咱们一起回瑶国,这样一来即成了亲,也不让白伊痕为难,皆大欢喜!”

    凤昭张着嘴,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觉得这办法荒唐至极!

    可是……等他回过神,已经蒙着盖头,坐在了去拜堂的花轿上。

    花轿从凤挽的闺房吹吹打打,一路擡到飞渊宫正殿。白伊痕走下玉阶,亲自来迎他。大红的喜绸上绑着两个绣球,他牵着这头,白伊痕牵着那头。他颔首,微微弯腰,生怕被看出来。厚重的喜服帮了他不少,也不知阿姐进展是否顺利。

    他们在劈里啪啦的鞭炮声与众人的欢呼中步入正殿,再转身对着堂外的天地叩头拜首。凤昭从盖头金色的流苏下窥见白伊痕的喜服——这还是他第一次见白伊痕穿白色以外的衣裳,也不知今日作为新郎官的白伊痕,是什么模样。

    “二拜高堂——”

    心脏在他的胸腔里扑通扑通跳跃,不知紧张的还是喜悦的。他多么希望这桩婚事是真的,哪怕只有一日也好……

    “夫妻对拜——”

    盖头猛地被掀开,红色绸布翩然落地。明明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盖头,可没了它,全白川最刺骨的寒意都在顷刻之间,向他袭来,刀子一样划过他的脸,紮入五脏六腑。他茫然擡头,对上白川最冷的一双眼。

    “果然是你。凤昭。”

    其实凤昭这一身红装,可说动人心魄。

    地上的大红盖头像一滩血。在掀开盖头的瞬间,他清晰地听到有人在嘶吼、呐喊,然后抵不住难过,呕出一口鲜血,冻结在冷冰冰的地面。

    刚才明明很激动,很开心。桑玹能感觉到,那是白伊痕的激动与开心,他在期待这场荒唐却幸福的婚礼,哪怕只是暂时,只是短短一日,也有天地祖宗见证,两个相爱的人成婚了。

    可剧本里不是这样写的。

    剧情逼迫他要在这有情人最幸福的时刻将他们的荒唐公之于众,要让他们遭受众人唾弃,甚至亲自唾弃。

    “你这是在做什么!”他听见自己质问凤昭。

    凤昭双眼溢出泪水,惊慌黯然地看向他。无声祈求:至少不要在这里,至少不要是现在,再说下去……

    “你明知我深爱凤挽,为什么非要千方百计妨碍我们!”他接着说台词。剧本里写他现在要一只手恶狠狠地掐住凤昭的脖子,只想将他除之而后快。他照做了“你把凤挽藏在哪了!你说!”

    凤昭摇头,眼泪一串串滴落在白伊痕的手上。周围好多双眼睛在看他,看他堂堂瑶国太子竟然扮作新妇与男子成亲,看他被当众拆穿,不仅丢了自己的脸,更丢了瑶国的脸,一双双鄙夷的眼神里映着他不可告人的龌龊喜好。

    “我……喜欢你。”他绝望地看着白伊痕,痛苦地说出这几个字,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这是他的真心话,也是他无可奈何的借口。他必须担下这罪名,否则阿姐的行踪要暴露。再者,如果这荒唐的主使是阿姐,那不仅在白川,甚至在瑶国,她都无法立足了。

    “你!恶心!”白伊痕响亮地一耳光甩在凤昭脸上。

    凤昭倒地,耳朵嗡嗡乱响,久久回不过神来,口中满是作呕的血腥。雪鹭的寒光映在他眼前,将他的狼狈照得无处躲藏。

    “你当我白川是什么地方,任由你们胡作非为?瑶国太子又如何!往日看在凤挽面上我不愿与你为难,没想到你竟这般不知羞耻。凤昭,你如此下作,根本不配做凤挽的弟弟!”

    桑玹咬牙切齿地说着台词,心底早已千疮百孔,血流成河。

    处理问题的方式有千百种,为何偏偏要选择最烂的一种。白伊痕并不想伤害凤昭,他也不想,是谁?

    是谁在伤害凤昭。

    如果是他在操控着白伊痕,那么又是谁在操控他呢。

    桑玹捧着杯水发呆,脑子里一团乱麻,却抓不住那些杂乱的线头是什么。阿桐喊了他两声,问他是不是水太烫了。他垂眸看保温杯升起的热气,摇头。

    另一边,助理和经纪人正在处理白亦言的脸。桑玹心里一紧,把保温杯还给阿桐,上前去关心白亦言。漂亮的脸硬生生挨了一耳光,霎时间就浮起泛红的掌印,这会儿还有点肿了。

    他只能一遍遍说着对不起,他也知道这一声声对不起说得再多也无济于事,但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了。

    “没事的桑老师,别放心上。”白亦言笑嘻嘻安慰他“拍戏嘛,工作需要。咱们不是也商量了好多方案,还是真体验才能有真效果。”

    “你还笑得出来。”他这么说,桑玹更过意不去了。为了上镜,哪个艺人每月不在脸上花个上百万的,他这一巴掌下去,白亦言损失惨重呢。

    “真没事,也就是看着吓人。正好,一会儿省得上妆,直接就能拍。放心,我一个大男人挨得起。”白亦言拍拍自己的肩头,对他做了个鬼脸“你要实在过意不去,今晚请我吃顿大餐好了。”

    “好,你说了算,吃什么都行。”

    “导演叫我们呢,去看看。”

    导演正在欣赏刚才那段大婚的戏,啧啧称赞桑玹与白亦言配合得很好,节奏也掌握得非常妙。尤其指着监视器的白伊痕说“桑老师这几个特写都太棒了!就这个眼神,非常到位。”

    白亦言搭着桑玹的肩膀看得仔细,点头迎合导演的夸赞。“真的,刚才桑老师的表演有帮到我,不然我没办法那么入戏。”

    关菱雯也站在他旁边,笑着打趣说,渣攻专属眼神。

    大家因拍了一场好戏其乐融融。

    桑玹却笑不出来。他很努力地迎合、谦虚、推辞……越笑越难过。有人在这笑声之下痛哭,可是没人听见。

    他还沈浸在戏里,还在反思为什么要伤害凤昭。获得一个人的喜欢是多么宝贵的事,即便不需要,好言婉拒就是,为什么要欺负人。

    他想不通,纠结、内耗、自责……可是屏幕里的白伊痕仰起头,俯视凤昭的目光里满是鄙夷、不屑。他似乎以践踏别人的真心为乐,在凤昭的眼泪与痛苦中获取了快感与满足。

    桑玹想不通为何明明自己那么纠结,却又那么精准地做出这样的表演。他并没有觉得这是自己演技的证明,只觉得自己好虚伪。

    突然,屏幕里的白伊痕转头,直直对上他的眼睛,微微一笑。

    笑得他骤然冒出一身冷汗,手脚发软。

    那不是白伊痕!更不是桑玹。

    那张脸,竟然是沈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