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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千秋雪》10

    三日后,白伊痕未能找出“家贼”,领了二十刑杖,在浩然堂外罚跪。白川漫长的冬季是寒风瑟瑟卷着鹅毛大雪,一夜之间积雪便能堆得半人高。白伊痕带着伤,跪了一整夜。

    天亮后,门内弟子都出来扫雪。凤昭顾不得自己伤势未愈,从房门口硬生生扫出一条通往白伊痕的路。当他终于到浩然堂门外,凤挽却先他一步,为白伊痕披上了大氅。

    凤昭第一次见白伊痕笑得这般灿烂。他笑得时候眼睛会像弦月一样弯下来,那张总是微抿的唇角自然而然地翘上去,他脸上血色尽失,发丝上挂着霜淩,纵使如此,也难掩双眼中明媚夺目的笑意,将白川的冬天都融化了。

    这一笑之后,他恍若心愿已了,再无遗憾地闭上双眼,倒在凤挽怀中。凤昭捂着覆发的伤口,隐隐感到伤口裂开,渗出血来,又感到体力不济,抵不住寒意入侵,将他的经脉都冻结了。

    他转身,拎着光秃秃的扫帚,落荒而逃。

    白伊痕病了。

    凤挽亲自守在床边照料他,这一守便是三日。凤昭去膳房用膳总能听见同门在议论二人,说什么天作之合,男才女貌……还揶揄白川和瑶国成了一家。他面上笑笑,隔天说什么也不肯在膳房用膳了。

    殊不知,凤挽细心照料白伊痕,等着他醒来,关心了几句后便拐弯抹角说起白川禁地。她想从白伊痕口中套出禁地的秘密,或许能尽快找到印玺的下落。白伊痕不知道她这些心思,只当是替弟弟来求秘籍的,心里便不大爽快。

    “你已经替他博得九公子之名,他也该自力更生。你还想为他打算到何时去?”

    凤挽被他一席话说得摸不着头脑,再次念及弟弟为她担下罪名,还受了重伤,惭愧不已,更不想他妄自评断。“阿昭不是那样的人,你并不了解他,我不怪你。但你不能这样贬低他。”

    白伊痕无助地瞪了瞪眼,轻声说了句抱歉。

    偌大的房内一时间鸦雀无声,二人都觉得自己刚才说错了话,不敢再言,呼吸也小心翼翼的。半晌后,白伊痕又说“解忧馆后有一处温泉汤。你那日为了我沾惹寒意,或许可去解忧馆祛祛寒气。”

    凤挽点点头“我知道。川主给我说过,也给我令牌可自由进出。”她忽然想起凤昭,受伤几日迟迟不见好,许是被寒气所伤,或可去温泉汤疗愈。

    下一个场景是两日后,解忧馆,温泉汤。

    白伊痕精神好了一些,泡在温泉里疗伤。忽然听得水声哗哗翻动,陡然睁开眼,在氤氲不清的水雾后看到一丝不挂的朦胧身影。

    “何人!”

    他尚未起身,指尖凝出一抹寒气,溅起的水花凝成冰淩,直直向着对面袭去。对岸的人撩起一股水凝成冰墙挡住了冰淩。两股寒气相撞,只听得清脆声响,冰渣窸窸窣窣落入池水中。

    短暂的寒气驱散了氤氲的水雾。白伊痕只看见对面白皙的脊背和贴在背上乌黑的长发,发尾散入池中,如浓墨遇水,千丝万缕,缠绵悱恻。

    “凤挽?!”白伊痕只看到背影和一个侧脸,惊慌地转过身去,脸上火烧一般。“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我……”

    寒气散尽,热气再次升腾起来。白伊痕不敢回头,可迟迟没等来凤挽的答覆又心心念念,试探道“凤挽?”

    只听得水面轻微翻腾,接着仓促的脚步,渐渐远去。

    白伊痕长舒一口气,回头看去,雾气蒸腾的温泉里再无任何人的身影。他忽然凝眉,忆起方才的背影,只忙着仓惶避开,好像并不确定是不是凤挽。他疑惑半晌,披上衣服追出去,在解忧馆的长廊见到了凤挽。

    凤挽半湿着长发,见到他后埋怨他失礼。他一下子忘了自己来做什么,匆忙低头作揖,赔礼道歉。凤挽跺着脚说“你还不走?”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留下一句“女子名声大于天,我一定会对公主负责!”

    凤挽撇着嘴摇头,说“人都走了,还不出来。”

    话音落下,身后更衣室的门缓缓打开,凤昭探出半个脑袋,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

    “你呀。”凤挽戳他脑门“一个白伊痕就把你吓成这样了?堂堂瑶国太子泡温泉还需要躲躲藏藏吗。”

    凤昭擡头看了眼姐姐,委屈得说不出话来,憋出一句“我不想看见他!”

    “他走了。咱们也走吧。”

    原着这部分的内容是白伊痕重伤,神志不清,沈入水里。凤昭将他捞出来,他将凤昭认作了凤挽,一段缱绻旖旎的温泉戏,这才有后面那句“女子名声大于天,我一定会对公主负责!”也才有后面大婚的情节。

    “要改就全改了呗。改头不改尾,后面显得好牵强。”

    白亦言翻着剧本抱怨。关菱雯附和道“就是说。而且把白伊痕改得像个口是心非优柔寡断的渣男。”

    “没……这么糟糕吧。”桑玹正在吃饭,闻言把筷子放下,不安道。“白伊痕不都说了对凤挽负责吗,至少是有担当的人。”

    “那就更渣了。”白亦言咬着筷子插言道“明明不喜欢,还说什么负责。自己感动自己罢了,从头到尾也没问过凤挽的意愿。”

    “同意!”关菱雯叼着筷子与白亦言击掌“不过不是说桑老师啊,就是单纯讨论白伊痕这个角色。”

    桑玹讪讪道“……好吧,这个角色确实不讨喜。”

    何止是不讨喜呢。原着故事围绕凤昭和白伊痕的感情线展开,走的是狗血虐恋路线。电影为了过审,把原着的感情线弱化,主线剧情改为凤挽和凤昭覆国,以及姐弟俩因政治理念不同而产生的分歧与矛盾。

    如此一来,白伊痕这个角色游离在覆国这条主线之外,显得很没有存在感。可电影为了保留双男主的噱头,随时随地还要让白伊痕用三角恋的方式介入姐弟的纠葛之间,使得整个故事逻辑都变得悬浮起来。

    三人之间所谓的感情误会完全是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白川的资源供给都依赖瑶国,凤昭贵为瑶国太子,在白川耀武扬威都不为过,根本没理由在白伊痕面前如此卑微。甚至寻找印玺这条线,瑶国大可以以资源为要挟,从白川明抢。

    在最初围读剧本的时候,桑玹就请教过编剧,关于白伊痕这个角色。剧本中给出的信息有限,形象扁平,他需要知道关于白伊痕的一切。比如剧本里没有白伊痕母亲这个角色,那么他的母亲是怎样的人,对他的成长没有影响吗?

    还有,白伊痕平常有什么爱好,他字写得如何?学问如何?应该表现出书卷气还是江湖气?他的淡漠来自骄矜还是孤独?他如何看待自己的父亲,平日如何与父亲相处?和父亲对话的戏应该是怎样的神态和语气?在同门弟子眼里他是高高在上的还是平易近人的?他究竟如何看待凤昭,又如何看待凤挽……

    编剧是个二十出头的女生,实习期间跟着老师接了这个活,日常工作是按照老师要求查找资料、修改细节,这些关于设定的事,她确实不知道。关键是原文里也没这么详细的描写。

    面对白伊痕一连串提问,她只得挠挠头,为难道“我就是跟组编剧,这个剧本都被好多人改了好几版了,我也不清楚人设有没有改动……”

    不过只是一部网络电影,几百万的小成本制作,能卖响cp就算成功,其他的都是后话。要不是版权快到期,也不会匆忙开机。

    “您如果要改台词的话,我可以帮忙……”

    桑玹比她还为难。眼看着就三十的人了,竟然说这种蠢话。但从职业的角度讲,哪怕是部烂片,也不想烂在他这。从感情的角度讲,他很想诠释好白伊痕。

    他总觉得白伊痕是真实存在的。最近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每每站在镜头前,开始入戏,白伊痕就无处不在。变成头顶的光线,变成说出口的台词,变成空气与桑玹共存。他有太多太多话想要表达,却无法表达。桑玹甚至感到白伊痕被困在角色里的挣紮与无助。

    他也时时嘲笑自己是演戏演得走火入魔。可仍是忍不住为白伊痕辩驳“他只是将对凤挽的爱屋及乌当成喜欢 。将对凤昭的近乡情怯当作反感。他需要时间接受自己,接受超出自己认知的情感关系。”他翻了页剧本,指着自己标记的部分说“你们看,这里,他用练习刀法当借口,把白川不外传的武学都教给凤昭,如果真的那么讨厌,他不会这么做。”

    下一场戏就要演到这部分。白伊痕给凤昭伤送来伤药,对他说“禁地机关重重,连我也不知如何破解,这次算你运气好。以后,别再去了。”

    凤昭握紧白瓷药瓶,乖乖点头。白伊痕犹豫片刻,接着说“你想要的秘籍,我教你就是。”

    “真的?!”凤昭惊喜地看向他“你不骗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到做到。”白伊痕因他的质疑皱了皱眉。“你学成刀法,往后凭借自己的真本事扬名立万,不能凡事都倚仗凤挽。会连累她。”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阿姐……

    凤昭咬着嘴唇,不情不愿地嘀咕“你太不了解我阿姐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凤昭说“你答应我的,我可就当真了。”

    “这也算?”关菱雯对着剧本挠了挠下巴,与白亦言交换一个不解的眼神。

    桑玹却说“想要靠近的冲动是无法骗人的。他付出了行动,委婉但热烈。不一定非得说出‘我爱你’才算,对吧。”

    关菱雯英气的脸上写满问号,应当是消化了一阵,但实在消化不下,疑惑道“为什么要费尽心思从寻常的细节里证明爱存在呢?”

    白亦言竖起手指晃了晃“或许打动人心的表白有无数种。但我爱你最直白,最准确,没有歧义。无论何时何地,我爱你的意思,就是我爱你。感情是不会骗人的,感受不到,就是没有。”

    “这样吗……”桑玹有些茫然。关菱雯从镜子打量他们,笑着打圆场“这剧本早就改得面目全非了,大家私底下吐吐槽而已,不针对谁,别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