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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千秋雪》9

    “道具!换个杯子。”导演烦躁地抓抓头,耐着性子问桑玹“桑老师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好意思。”

    拍摄又因他暂停了。这是今天最后一场戏,大家都等着赶紧拍完好收工。他也想。可越是着急就越是出乱子。

    就像刚才,白亦言擡头的瞬间,他竟然看到了最初那个不堪的自己。

    阿桐拿了块巧克力给他,问他是不是又低血糖,也算找了个正当的理由。他把巧克力咬得嘎嘣响,心思早就乱成一团。白亦言也上前来关心他,问他“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跟导演说今天先算了吧。”

    “不用。”桑玹见他衣衫不整地裹着一件羽绒服,想起今天降温了,让白亦言这幅样子一遍遍跟着他重来,实在过意不去。“就是有点低血糖而已,已经没事了。”他一口气喝下半杯热水,对导演说“我可以开始了!”

    淩晨十二点多,新的一天了。整个剧组都在等他,他怎能就此算了呢。好在这场戏的看点是凤昭,镜头也都在凤昭身上,足够破碎,足够美。他只要板起脸,做一个冷漠的白伊痕,就能撑过去。

    淩晨两点,桑玹拖着疲惫的身体从浴室里出来。浴室内外的温差太大,冷得他打了个激灵。用浴巾随便擦了擦,裹上自己的睡袍,看到酒店统一的白色床品,他又是一阵恍惚。

    恍惚记得那天招待所的房间也是这样。素白的床品,简洁明了的桌椅沙发,沈虑一成不变的深色行政夹克扔在沙发扶手上。

    “这人呀,不能好吃懒做,等着天上掉馅饼。瞅准机会该出手时就出手!讲究一个稳准狠。出来混的,得有这份魄力,有这份执行力和胆识,那才能成事儿。”

    黄大仙说完,隔着烟雾把小方桌上年轻的男男女女扫了一遍,忽然不说话了,开始吊胃口。他猛吸了两口烟,把烟头扔进装水的纸杯里,拿起一把肉串,呲着牙撸了几个签子,喝了半杯啤酒。旁边的女孩笑意盈盈地给他倒酒,男孩则争先恐后给他递烟、点火。

    此人叫黄腾飞,影视城里混迹多年的地头蛇。开了间皮包公司,对外介绍搞影视传媒业务,实则帮着各个剧组干些脏活累活,由于手头消息多、资源多,无论大剧组还是小演员都得给他三分薄面。

    当面敬他一声“飞哥”,背地里叫他“黄大仙”。桑玹跟他打过交道,不多,此人爱吹牛,爱虚张声势,言过其实,小事找他可以,正事找他可就悬了。

    今日是陪舍友来蹭饭。

    黄大仙享受着男孩女孩的服侍,抖了抖烟灰,装模作样道“知道今天这位什么来头吗?”

    桌上的年轻人没见过大世面,剧组场务对他们而言都是个大人物,能让黄大仙忌惮的人,他们更是见都没见过,被黄大仙故作高深的模样唬得一楞一楞的。

    “有句话,你们听过没。”话说一半,他停下来,眯着眼悠悠哉哉吸两口烟。非等到旁边的女孩又给他添酒撒娇,他才咧着一口黄牙说“年轻人,选择大于努力。这么说吧,能跟这位攀上关系,以后在娱乐圈你们横着走。什么S+大制作,那都算个球,只要把人哄高兴,影帝影后还不是撒个娇的事。”

    对面的男孩把刚烤出来的肉放在他跟前,小心翼翼道“有这种好事飞哥您多想着我们,带我们也见见世面呗。”

    黄大仙打了个酒嗝,意有所指地说“我也帮人办事,名额有限,好多人争破头呢。”他吸了口烟“早就有安排了。”

    “安排了谁呀?”桌上有人好奇打听。

    黄大仙嚼着肉,说话含糊不清“安排个鬼!说你们年轻,你们还真不懂事。凡事啊,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就看谁能把握住这个机会。”

    回去的路上,桑玹和室友扫了个共享单车。室友把车框里的小广告捡出来,对桑玹说“看见没,职业人士都是明码标价,有付出有回报。黄大仙那臭不要脸的,两头吃回扣,想让我们倒贴钱做鸭,还得竞争上岗。婊子让他当明白了。”

    室友话说得难听,可隔天就去黄大仙那报名了。

    桑玹被人追债,东躲西藏,可没有闲工夫打听别人的私事。这个消息是群里有人爆料的。群里的消息更完整,说是有个大人物下来,下面负责接待的自然是一条龙服务,于是找底下人安排,这底下的又找底下的……层层找下来,差事就落到黄大仙头上。

    大家自嘲地说,影视城里年轻漂亮还穷的男孩女孩,数不胜数。

    可是这么一番解释,反而证明了黄大仙确实有渠道。上百人的消息群里,顿时间一片劈里啪啦的算盘声。

    现在回想起来,那短短两天时间真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欺骗自己说这只是一场戏,他的角色是一个失足青年,那些不知廉耻的话只是台词……他紧紧抓住沈虑,像溺水的人唯一能抓紧的浮木,剩下的就只有疼。

    起初还能咬牙忍住,可沈虑似乎以折磨他为乐,一遍一遍翻来覆去,不肯放过他。他哭着求饶,沈虑饶有兴致地捂住他的嘴,温声安慰“嘘,声音小点。你这么吵,会把人招来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温柔。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忍过来的,既清醒又迷离,后来应当是晕过去了吧。接着就有人拍他的脸,一瓶冷水将他浇醒。

    站在床边的人是何砚。沈虑已经不知所踪,何砚晃了晃半瓶水,哂笑道“起来穿衣服,跟我走。”

    桑玹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浑身骨头都被拆散架了似的,需要重新组装,可也不能当着陌生人的面组装。

    “我动不了了……能不能让我缓缓。”他用嘶哑的声音请求。

    “真当自己金丝雀?”何砚瞥了他一眼,把剩下的半瓶水扔到他枕边“快点,我事还多着呢。”

    这是何砚第一次见到桑玹。这么看来,何砚对他有任何鄙夷、讥讽、轻蔑……都理所应当。

    桑玹做了一夜的梦,醒来后脑袋沈甸甸的,精神萎靡。清晨在前往剧组的车上打了个盹,做造型的时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白亦言给了他一杯咖啡“身体不舒服吗?”

    “可能没休息好吧。”他强撑着打起精神。

    “还在为昨天的事郁闷?”白亦言道“别往心里去,你都是前辈了。我状态差的时候一天NG几十次呢,放宽心啦,还有我给你垫底呢。”

    “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桑玹喝了口咖啡,苦得皱起脸。但别说,这么一苦,确实清醒了几分。他擡起头,与隔壁镜子里的白亦言撞在一起。白亦言冲他笑了笑。他不知着了什么魔,鬼使神差地问“你昨天演的是凤昭还是你自己?”

    白亦言被他问得摸不着头脑,愕然道“什么意思?我哪里演得不好吗?”

    “不是不是!”桑玹忙不叠摆手解释“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意思是说,你演得很好。像是你整个人融入角色了一样。”

    “真的吗?”白亦言转头,惊喜地看着他“桑老师你可别是哄我开心。”

    “怎么会……”

    “桑老师是前辈,演戏方面还得跟您多多请教呢。我哪里演的不好您直接说,我能接受,也会虚心学习。”

    他如此有诚意,反倒让桑玹无地自容,挠了挠耳朵“不敢当。是你照顾我比较多,谢谢你的咖啡。”

    “你喜欢的话我天天请你喝。至少在这个剧组里,桑老师的咖啡,我包了。”

    “谁要请咖啡?带上我呗。”关菱雯走进化妆室,只听见这么一句。

    “没问题!”白亦言从善如流道“但我只喝黑咖啡,你别嫌苦。”

    “没事,我自备方糖。”关菱雯坐下,由着造型师一顿捣鼓“今天有咱们三个的戏呢,对对词呗。”

    凤昭毒虽解了,但伤得不轻。该好好静养一段时日,却担心被人发现端倪,草草止住血,简单包紮,生龙活虎地与同门一起上早课。

    白川乃苦寒之地,门人下属甚少,一个浩然堂便全容下了。川主正襟危坐,说起昨夜有人擅闯禁地之事,堂下弟子鸦雀无声。凤昭忍着肩上的伤口,暗自祈祷千万不要再流血。凤挽忽然对川主说“外界传言,说白川禁地之下冰封着失传已久的武学秘籍。莫不是有人将道听途说信以为真?”

    川主缓缓踱步走下来,“白川的冬季寒冷无比,外人要想上岛并非易事,更不可能这般悄无声息。况且逃跑之人使的是白川刀法,是家贼无疑。”

    凤挽附和道“川主所言极是。”凤昭低着头,强忍疼痛。

    “伊痕。”川主忽然唤道“此事,交你查办。限你三日之内找出家贼,严惩不贷!”

    “遵命。”

    午间在膳房用餐,凤昭伤势太重,右手完全使不上力,左手又不习惯,夹一口菜,筷子掉了好几次。身旁弟子见状,问他可是受伤。他连忙否认,说练刀时扭到了筋骨。大家笑呵呵揶揄他几句便吃罢散去。凤挽这才端起碗筷,亲自喂他。

    “看你,这么不小心。”尾音处有些哽咽,有些内疚。

    “我没事,阿姐不必担心。”

    阿姐喂得饭刚吃了两口,白伊痕冷不丁地出现,不由分说接过凤挽的碗筷,喂到凤昭嘴边。凤昭不解地看他。他哂笑说“怎么?我不配伺候太子殿下用餐。非得公主才行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受宠若惊。

    凤挽目光在二人身上打转,玩笑说“来来来,我的位置让给你,你坐下,慢慢喂。”

    凤昭不习惯白伊痕递过来的饭菜,紧张得连怎么咀嚼都忘了,入口的食物也不知是个什么味,囫囵咽下。明明失血过多,脸上却是潮红一片。

    白伊痕说他“松口,别咬筷子。”他惊慌的张嘴,不觉自己竟然如此失态,更加无地自容。白伊痕问他“饱了吗。”他却摇头,指了指碗里的羊汤。白伊痕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到他跟前。

    他喝了口,温度适宜,浓淡刚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样就叫好吗?”白伊痕蹙了蹙眉头“三日后我把你押到川主面前交差,你也会觉得我对你好吗。”

    “你们又没丢什么……”凤昭小声嘀咕“况且我好歹是瑶国太子,大不了……我回去就是……”

    当啷——

    勺子扔进碗里,溅起几滴油星的汤花。白伊痕放下汤碗冷哼道“是啊,我都忘了,你贵为瑶国太子,是白川贵客。可白川不是瑶国州属郡县,还请太子殿下遵守白川规矩。下不为例。”

    白伊痕走了,只留下一个带着怒气的背影。凤昭委屈不已“干嘛不听人把话说完……”他只能对着那背影抱怨。而没说的半句话是“只要你能交差,不必顾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