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千秋雪》4
剧组在湖边的戏份不多,当天下午就换了场地,往后一大半戏都是白川的场景。
当晚,湖边的路透悄然登上热搜。一段远处偷拍的视频和几张图片。从偷拍视角看,白亦言红金相间的锦缎上沾染了灰尘,还有一些被烧灼的痕迹。陪着笑脸对桑玹说了些什么,然后落寞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模样。
戏里的桑玹并不知道,原来那时候的白亦言竟如此深情。
当然,他也知道,那只是凤昭对白伊痕的深情。
下一个画面,凤昭默默搓了搓手,蹲在白伊痕身边,两根手指撑起他的笑脸。潋灩水色荡漾在他们脸上,为那个颠簸流离的午后镀了一层梦幻的光泽。
评论里都在问这是哪部戏,问演员是谁,粉丝借着契机疯狂安利。可是热度并没有维持太久。桑玹洗了澡出来,连相关词条都锁了。
他只能自嘲地想,自己没有一夜爆火的命。
早春的清晨下起了小雨,天灰蒙蒙的。幸而白川的场景在室内拍摄。影视城随处可见的集装箱厂房里,搭了几座白川的宫殿,布置成雪景的样子。墙上挂着绿幕,方便做后期。
不知遇上了什么麻烦,布景布了一早上还没好。白亦言和桑玹做好妆发,怀里抱着暖水袋等开工。进入白川领域后,戏里的他们都换上了狐裘大氅,毛茸茸的裹在身上,也不觉那么冷了。
白亦言的助理去问了下现场进度,愁眉苦脸地走过来。白亦言对桑玹说“咱们接着对戏吧,反正也是闲着。”
桑玹依言翻开剧本,标出来的台词他早已滚瓜烂熟。
到了午饭时间,何砚突然出现在片场,却不来找桑玹,而是直奔导演,跟导演不知在说什么,他们相隔有些距离,片场又吵,听不清,只见两人都红光满面,脸上挂着寒暄客气的笑容。桑玹知道,这是沈虑来了。
白亦言见状,还以为桑玹要跟经纪人说工作,于是说该吃午饭了,顺道问了句“桑老师午饭吃什么?”
“没什么想吃的……随便吧。”桑玹玩笑说“吃了二十九年饭,吃腻了,填饱肚子就行。”
白亦言跟着笑开来,正要说话,却听导演拿些麦克宣布“桑玹老师今天请大家吃大餐!待会儿排队来拿午饭啊!”
片场工作人员闻声起哄,喊着“谢谢桑老师”。
但请吃饭的事桑玹也是现在才知情。好在他习以为常,很快反应过来,扬声道“大家辛苦了,都别客气。”
反正也不是他付钱。
白亦言站在他身旁,无声端详。桑玹感受到他的目光,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佯装不知。白亦言不傻,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较真,所以笑着问道“桑老师,有我的份吗?”
桑玹怔了下,说“当然有。不够把我的给你。”
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汉堡炸鸡和可乐,每人一套。可对整天吃盒饭的剧组工作人员来说,这就算一顿大餐。他们组虽说不大,里里外外也近百人,这顿饭不是一笔小数目。沈虑以前也这么以他的名义请剧组吃饭,不是白请的。
桑玹向何砚走去。像所有经纪人和艺人一样,熟稔地说着话,但只有走到跟前去,才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密码发你手机了。”何砚说“刚给导演打过招呼,今天让你早点收工。”
“知道了。”他笑着走过,拿了几份餐,转头给了白亦言。
何砚站在原地,看桑玹和白亦言说说笑笑地吃饭,颇为不屑。
当天的拍摄做了些调整,桑玹9点多就收工,保姆车送他回酒店,洗完澡,换了身衣服,再下到车库,何砚开车,将他送到距离影视城不远的一幢公寓楼下。
何砚递给他一个精美的小手提袋,意有所指道“明天还有戏,别太过火。”
桑玹看了眼手提袋,翘起嘴角,撇了他一眼“跟我说有什么用,去跟沈虑说啊。”甩上车门走了。
他上了电梯,打开何砚发来的消息,那一串密码,便是用来开公寓门的。
这间公寓是有人为了巴结沈虑,送他的。沈虑用不上,转手送给了桑玹——说是送,其实也就是允许他居住。桑玹经常在影视城拍戏,有个固定住处总比酒店方便。
忘了是哪一年,桑玹拍了个大夜戏回来,见一个陌生男孩横在床上,满屋的酒气,衣服裤子扔了一地。沈虑已经是走了,床上的男孩睡得很沈,连一个大活人站在床边也没有察觉。
桑玹对沈虑没有任何幻想,他心知自己和床上的男孩并无不同,在那短短的几秒……还是几分钟的时间里,他一再提醒自己,告诫自己,摆正自己的位置。一间见不得光的公寓沈虑要多少有多少,给他住也并不代表什么……
他默默退出房间,轻手轻脚带上门。从那之后,他就一直随剧组住酒店。只有偶尔沈虑来兴致了,才会在这里等他。
门锁的密码换了几次,他懒得记。需要的时候,就像今天这样,何砚会发给他。
公寓里陈设未变,规整得像个样板间。屋内只亮着几盏幽暗的氛围灯,更多的光源来自浴室那扇磨砂玻璃门,喧哗的水流声从里面传来。
桑玹大半天都心神不宁,这会儿死到临头,反而多出几分胆气。释然了。
床上扔着沈虑脱下来的衣服。行政夹克,西装裤,白衬衫……桑玹颇感意外。沈虑是个谨慎的人,见他时都会换身装扮,今天也不知玩什么花样。
他把衣服整理好,挂在窗边的衣架上。顺便将自己的外套也挂上去,里面穿了件宽松单薄的亚麻色毛衣。毛衣领口开得很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是短且宽松的款式,看似包得严实,实则只需轻轻一扯,就能摆脱束缚。
他很不喜欢这件毛衣。但沈虑很喜欢。还说“这种贤妻良母款式的衣服,就得穿在你这种人身上。”
至于“你这种人”是什么人?桑玹没问。沈虑也没说,既然喜欢就传给他看。
桑玹走到吧台,泡了杯茶。不等茶凉,身后忽然拥上来一个潮湿的拥抱,水珠顺着发梢滴进脖颈,冰凉地滑到他后腰。
“现在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不花钱都见不着。”
桑玹的手抖了下,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他缩进袖口蹭了蹭。转身看到一丝不挂浑身冒着水汽的沈虑。
也不算一丝不挂,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桑玹顺势用毛巾给他擦头发。“有事吩咐就好了,我可没让你花钱。”
“我不找你,你也不联系我,只怕我说话没用,得钱说话才行。”
沈虑说着,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嘴有点歪,虽不影响什么,但多了几分邪性,一看就不是个正派人。
“你忙,我怕打扰。”
“生日的时候发个祝福,也算打扰?”
桑玹擡眼,莫名其妙看他“你生日还早着呢。”
沈虑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得逞的表情里多了几分促狭,“生日的那天空出来。”
“好。”
他暗自长舒了一口气,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可忽然想不起沈虑生日是几月几日,只记得是冬天。
曾经他也会提前一两月为沈虑准备生日礼物,后来被何砚嘲笑他自作多情,因为想给沈虑庆生的人太多了,还轮不上他。他精心准备的礼物不是早几天就是晚几天,不合时宜又显得可笑。
渐渐地,便不再自讨没趣。需要他准备的时候何砚会提前通知他。但有时候也会出意外。比如,去年生日,他照例忙着拍戏。何砚临时通知,他连夜赶回来,也是在这里,这个小公寓,什么都没准备,好像就是一起吃了个饭。
那天沈虑全程冷着脸,他战战兢兢。
“想什么呢。”沈虑咬了下他的唇,冰凉的双手带着湿气,覆在他腰上,提醒他。在他耳边轻笑“瘦了。没以前手感好。”
桑玹不想理会他的调戏,伸手去拉抽屉,沈虑便扣住他的手。无名指上的钻戒不轻不重地划过他掌心。桑玹被他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心虚,说“我明天还要拍戏。”
“你哪天不拍戏。”
沈虑圈住他的腰,扔到床上,根本不听他解释。但到底没怎么折腾他,就是洗澡的时候在他锁骨上留下一串吻痕。
桑玹从镜子里看到后一下子压不住火,站在浴室门外冲沈虑喊“都说我明天还要拍戏,你干嘛非要这样!”
沈虑已经穿戴整齐,端着桑玹刚才泡的茶水润嗓。闻声走到他跟前,饶有兴致地欣赏自己的杰作,丝毫不把桑玹的愤怒放在眼里,欣赏够了,似笑非笑地擡起手将剩下的半杯茶浇在桑玹头顶。
苦涩冰凉的茶汤沿着湿漉漉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淌下来,彻底浇灭了桑玹了脾气。他怔楞在原地,浑身紧绷,可细细看去,仍可看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茶色的眸子,失去了光泽。
或许是冷,或许是害怕,或许是愤怒,抑或是不可思议……无论是什么情绪,此刻都只能压扁了,揉碎了,艰难地吞下去。
“真把自己当演员?”沈虑把茶杯搁在他手里,在他呆滞的脸上拍了拍“给你脸了。下次再冲我大呼小叫试试。”
直到门关上,公寓里恢覆安静,桑玹才渐渐回神。口腔里一股浓稠的血腥味,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劲儿,竟然把自己嘴唇内侧咬了个口子。手上还紧紧捏着沈虑递过来的建盏茶杯。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滴答滴答的水声,水珠从他的发梢掉在地上,肆无忌惮地回荡。
门锁滴滴响了两声,桑玹也随之颤了下。
小助理猫着腰进来,在玄关处小心翼翼唤了声“玹哥?”
“滚!”
建盏茶杯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