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千秋雪》5
白川的夏季从六月开始,到八月结束,虽说是夏季,却与瑶国的早春并无二致。其余时间都是冬季,山顶是终年不化的积雪与巍峨的宫殿,殿宇的石柱、地板都由大理石筑成,琉璃瓦被雪洗去了本色,白得耀眼夺目。从山下仰头张望,霭霭云雾环绕,宛如玉皇宫阙,飞阁流丹。
凤昭两手在眼睛上搭了个小帐篷,嘴里念叨“飞渊宫一点也没变。”
白伊痕睨了他一眼,拾阶而上。凤昭的怀念被突兀打断,只得快步跟上。走过积雪的台阶,他指着路边白茫茫的大地,说这里草木丰茂的季节,他们一起在花丛里抓兔子。走过冻结的冰面,他说曾一起在冰上嬉戏,待冰雪消融,再一起泛舟垂钓。走过冰墙耸立的狭窄山路,他说他们以前在这里捉迷藏……
凤昭一路喋喋不休,不觉累,寒风飕飕冻得人牙齿打颤,他打了好几个喷嚏,没等来一句关心。跑上前去,对白伊痕说“怎么不说话。几年不见,你越发沈闷了。”
白伊痕倏地站定,责备地看他,道“那时候,凤挽还在。”
凤昭被他说得一怔,脸上笑意消散,“你怨我?”
白伊痕轻不可闻的叹息“怨你又有何用。”
凤昭来了脾气,争辩道“你就是在怨我!你怨为何死得是阿姐,不是我,对吗。”
白伊痕皱了皱眉头,目光比身侧的冰墙还冷“我从没这样想过。”
说罢,他径直往前走,穿过一道蓝色的冰洞。仿佛亿万年前卷起的一场巨浪,被突如其来的寒冷冻结成冰,形成一条细长的甬道。外层经由积雪覆盖,冰洞内残留着水波荡漾起伏的纹路,光线过滤下呈现深浅不一的蓝色。
凤昭在冰雪中怅然若失。他抿了抿唇,追上前面那一束白。
镜头平稳地跟随他们的背影,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湛蓝的冰洞,踩着玉色阶梯,穿过一扇汉白玉门楼,这就算正式踏入了飞渊宫。
视角由下到上逐渐升高,扫过门口上精美的浮雕装饰,栩栩如生的小人在晃动的画面里仿佛活了过来,于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的时空中演绎神话里神仙大战,天宫坠落在茫茫汪洋,千万年沈浮飘移,诞生六国三京的传说。
这一眼过后,镜头居高临下俯瞰这片白色宫殿,画面却悄无声息地染上了回忆的旧色。仍是冰雪季节,仍是汉白玉门楼,只不过露台琼阶两个挺拔的身姿,变成三个追逐玩闹的孩童。
桑玹看了眼监视器里的画面,三个年幼的面孔饰演孩童时期的主角,暂时没有他的戏份,可以歇歇。
他打了个哈欠,准备去保姆车上补个觉。白亦言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言语关切“桑老师今天状态不好,是昨晚没休息好?”
“是有点。”桑玹顺着他的话说。
剧组劣质斗篷的毛边有点紮,他挠了挠脖子,把毛边撑开些,又想起锁骨上一串吻痕,即便戏服已经够厚实了,仍心虚地拽了拽领口。
“明明收工得早,该早点休息,可一拿起手机就舍不得放下,反倒睡得比平时晚。”他失笑道“手机真是害人不浅。”
白亦言附和地笑了下,回头看到导演正在和三个小演员讲戏,一时半会儿是完不了的,又快到午饭时间。
“昨天你请我吃饭,今天我请你吧。”他说。
桑玹回绝道“一顿汉堡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汉堡当然不放心上,但桑老师的好意得放心上。”白亦言笑眯眯地说着甜言蜜语“你就别推辞了,一顿饭而已。”
“好吧。恭敬不如从命。”
白亦言的午饭是一桌子川菜,他说最近特别喜欢这家馆子,吃不够,特意让助理去买回来的,还玩笑说“里面会不会搁东西了呀?”
桑玹辣得鼻涕眼泪,玩笑着责怪道“那你还给我推荐?”
白亦言吃得身心舒畅,哈哈大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桑玹实在适应不了辣口,又不能辜负了白亦言的好意,觉得不饿便放下筷子,胃里头火烧一样,便说要请白亦言喝果汁。待阿桐买了果汁回来,半个晌午已经过去,桑玹咬着吸管看时间,下午三点半。
片场里堆满道具制作的冰川、雪地、塑料泡沫雕刻的白玉门楼,灯光一照,永远也没有日夜之分。导演还在给三个小演员讲戏,告诉他们怎么走位,三个小朋友懵懵懂懂地点头,做得有模有样。
这段回忆讲述瑶国与白川的过往。
白川常年积雪,土地贫瘠,导致粮食资源紧缺,依赖一海之隔的瑶国接济。瑶国自不会平白无故地,长年累月地接济,两地之间私下必有交易。至于那交易是什么,却不得而知。
故事在这里留下一个伏笔。
凤昭和凤挽九岁这年,瑶国国君将膝下仅有的一对儿女送到白川学艺。年幼的孩子初到白川,对拉车的白狼好奇,对坚如磐石的冰面好奇,对冰天雪地的新世界处处都好奇,一贪玩竟和姐姐走散了。凤昭小小的身子,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也不觉害怕,反倒看着脚下的冰面上一朵朵晶莹的冰花出神。
他先是用指腹摸了摸,只有刺骨的冰冷。他不死心地抠着冰面,又企图用手心将表面的冰融化。可并无作用,反倒差点把手冻在冰上拿不下来。他往手心哈了口气,一着急砸了两拳,吸着冷气甩甩手,偷眼看看四周,确定没人看到自己丢脸的模样。
回过头,只见眼前一双漂亮的貂绒靴,和洁白的狐皮大氅里,裹着与他年纪相仿,粉雕玉琢的孩童。孩童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没有稚气,也没有对他愚蠢行为的嘲笑,语气淡然道“那是冰花,摘不下来的。”他说“冰下冒上来的水汽和盐,一层层冻结,就变成了冰花。冬天才刚刚开始,冰花可以开很久。”
寒风吹着凤昭的脸,他不住眨眼,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男孩,不知是因自己愚蠢的行径,还是别的什么,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甚至忘了站起身。
“阿昭!”
凤挽忽然喊了他一声。他和男孩同时转头,凤挽从冰面上小跑过来,看到男孩说“白伊痕?你怎么也在。”
男孩用稚嫩的音色说着老成的话“奉家父之命,前来迎接公主与太子殿下。”
这便是凤昭第一次见到白伊痕。亦是白伊痕第一次见到凤挽。
从记事起,总有个声音在说“挽儿与阿昭别是给生反了”。话音落处,伴随着长辈们的笑声,将那一句戏言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也对这句话下了定义——不过是长辈的玩笑。你听,他们笑得多开怀,多宠溺,没有一个字带有恶意。
凤挽和凤昭对视一眼,仰头看着一张张慈祥的笑脸,他们也只好跟着笑。起初他们并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渐渐长大,明白了这句戏言的言外之意。
凤挽自幼好胜要强,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喜欢尝试,喜欢体验,敢在父母与群臣面前表达野心,据理力争。只因年幼,不会有人当真,又念在瑶国公主的身份上,夸赞一句“英雄出少年”。
相比之下,凤昭则沈默寡言,总是跟在凤挽身后。明明是两张同样粉雕玉琢的脸,一个明媚张扬,一个略显逊色。所幸凤昭功课不错,也能夸一句博学多闻,才华横溢。
只是夸着夸着,便无故冒出来一句“挽儿与阿昭别是给生反了”。
凤昭仰头,自然而然地挤出一个笑容,像开玩笑的长辈们一样,笑得开怀,加之缺了一颗牙,更显稚嫩可爱。大家其乐融融,欢笑一堂。
只有凤挽,会默默地握紧他的手,摸摸他的头。
那晚入夜后,他们不睡,两个小脑袋挨在一起。凤挽出了个主意,在凤昭耳边嘀嘀咕咕,凤昭新奇地瞪着眼睛,忙不叠点头。他们商量了一出恶作剧。
第二天,凤昭扮作凤挽的样子,学凤挽的风风火火。凤挽则扮作凤昭,一整日待在书房。没有人察觉出异样。
第三天,凤昭去骑马,去学刀,去躲在大殿的柱子后面偷看满朝文武。凤挽在书房研习琴棋书画。依旧没有人觉出异样。父皇母后反倒很欣慰,道他们步上了各自的正途。
夜里,两个小脑袋又挨在一起。
“他们不希望你是你,也不希望我是我。”凤挽说。
不时地交换身份成了他们的新游戏,也是他们的秘密。他们期待有人能够拆穿,又不想被拆穿。
凤昭在成为凤挽的时候会拥有凤挽的张扬与肆意。他做得好,便说“巾帼不让须眉”,做的不好也会说“公主是女儿家,不必强求。这是男儿该做的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觉得凤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凤挽在成为凤昭的时候会获得太傅更细致耐心的教导,获得父皇的殷殷叮嘱与期待。一声声太子,天下,雄图霸业,在她低顺的眉眼下热血沸腾。整个瑶国的将来都在她肩上。他觉得凤昭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转眼,他们九岁。瑶国国君将他们送去白川学艺。名为学艺,实则瑶国和鲁国打起来了,父皇母后送他们远离战火。
此事凤挽知情,凤昭却蒙在鼓里。
因为年幼,凤挽知情,却不完全知情。大人们覆杂的世界她一知半解,更多是为将来而担忧。因此,她心情覆杂地看着弟弟脱离了父母的掌控,在白川冰雪消融的草地上无忧无虑地玩闹。
身为长姐,她此时应当告诉弟弟真相,弟弟毕竟是瑶国储君,应肩负家国天下的重担。同时身为长姐,她更应该守护弟弟这一刻的无忧无虑,发自内心地疼爱他,为他担下一切……
“阿姐阿姐!”凤昭采了一捧五颜六色的野花送到凤挽面前,惊奇道“你看!那边的雪下面竟然有花。”
凤挽回神,看着野花叹气,脱口而出“你怎么还有心思摘野花。”说完,见弟弟的笑容凝在脸上。他听出了姐姐言语中的责备,却不知为何。他还没有学会大人的面不改色,只得吐了吐舌头,假装并不在意。
见他这般窘迫,凤挽也为自己的失言后悔,想为弟弟担下一切的心思骤然涌上来。她接过凤昭手里的花,三两下编成一个花环,戴在头上,问弟弟“好看吗?”
凤昭重重地点头“好看!阿姐最好看!”
凤挽笑起来,把花环戴在凤昭头上“你戴也好看。”
姐弟俩一笑泯恩仇,牵着手在湿润的草地上玩耍打闹。正开心的时候,白伊痕忽然现身,目光定定地看着这对姐弟和他们身上的污渍。“见过公主,太子殿下。”他说“时辰已到,请两位殿下移步浩然堂练习刀法。”
他们跟着白伊痕去浩然堂。凤昭一低头看见鞋上的污泥,衣摆的水渍。擡头,看到纤尘不染的白伊痕,心里莫名不是滋味,说不上为何。
凤挽却并未感到有何不妥,大摇大摆地走着。忽然心头一动,握住凤昭的手,在他耳边说起了悄悄话。凤昭听后瞪大了眼睛,偷看前方的人,对姐姐说“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凤挽道“我是姐姐,你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