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死了你会爱我吗
“正常,你眼睛本来就不好。”卓连默反唇相讥。
沈垚不置可否,盯着两人看了会儿,接着道:“白汭希留在这里最安全,不管你俩去哪,他必须待我这里。”
“什么意思?”孙衡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话了,卓连默也说过类似的,当时他没来得及细想,此刻疑虑再度被勾起。
“你没告诉他?”沈垚挑眉,看向神情冷漠的卓连默,“疯子,你所谓的把人留在身边,思路果然清奇。”
他嗤笑一声,继续道:“在精神病院待过的,脑回路就是异于常人,玩得……”
“够了!”孙衡径直打断了滔滔不绝的沈垚,不是太大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响亮,床上的白汭希翻了个身。等意识到自己在对谁发火,他瞬间泄了气,声音低了下去,“他、他不是……”
沈垚和卓连默同时楞住,空气凝固了一瞬。
卓连默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垂落在两侧的双手微微握拳。
沈垚则是缓缓浮现得意笑容,仿佛一切尽在他意料之中。
“是我多管闲事了。”他碾灭烟头,这会儿才想起病房里不允许抽烟,看了眼睡着的白汭希,他咳嗽几下,“出去说。”
三人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电梯口那处空地上并排着一列冷金属椅子,巨大的落地窗横亘着一根根冰冷泛着亮光的铁管,苍白的医院里平白多了几分肃穆。
沈垚:“你待在这个疯子身边的确安全,同理,白汭希待在我身边才行。对了,你也不用担心你的父亲,老人家很好,有人专门看护。”
“这……”孙衡还想再问下去,可沈垚没给他这个机会。
“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问他,我得去兑现承诺了。”沈垚单手插兜,轻轻挥手,“再见~”
电梯到了,开门后,里面站了几个气息冷硬的便装壮汉。
等目送沈垚一行人离开,孙衡头疼地转身面对卓连默。
“你还有事瞒着我?”孙衡不敢对卓连默太过于生硬,纵使心里有不满,语气也尽量放得柔和,生怕下一秒卓连默又要掉眼泪。
“嗯。”卓连默倒也是真跟他昨晚说的那样,不会隐瞒,不再欺骗。
窗外的天暗沈下来,乌云像吸饱了水的棉絮,沈沈地压着。
孙衡站在被砸得稀烂的家门口,一阵眩晕袭来。
全家的合影被压在碎玻璃下,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照片上家人的笑容在满目疮痍中显得格外紮眼。木沙发被拦腰劈断,小希珍爱的花瓶碎成一地瓷片,他亲手搭建的小录音室也未能幸免。
“报警。”孙衡的声音干涩。
卓连默却波澜不惊地擡手,按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冰凉,“沈垚已经赔过钱了,跟房东说……是家里吵架。”
“可这是我的家!”孙衡语气急切,这个破旧逼仄的空间,承载了他全部的希望与回忆,他不求别人理解,但至少不该被一句轻描淡写的“吵架”定义。
卓连默的目光扫过狼藉,最后落回孙衡脸上,那双哭了一夜仍带着红肿的眼睛,此刻像两颗红艳艳的宝石。
“他们在找东西,没找到,就走了。阿衡,看完我们就走吧,以后也别回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是我家?我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吗?”孙衡烦躁地踢开翻倒的椅子,撞倒摇摇欲坠的半边花瓶,四分五裂的碎片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一夜之间发生这么多事,他难道都没有知情参与的权利?
太扯了。
“如果是因为我,才连累你受到无妄之灾,你会恨我吗?”卓连默看着孙衡的眼睛,声音放低,满腹的安慰消匿在那片扬起的灰尘里。
“别兜圈子了,我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孙衡脚尖挑开几块木板,弯腰捡起块碎片,这是小希最喜欢的瓷猫,现在只剩下一堆残骸,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移动脚步环顾四周,站在卓连默斜对面,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亲手打造的小录音室,里面也是一团乱 ,但唯一要好点的是,个别收音装备还是完好无缺。
窗外传来雨点砸在棚顶的啪嗒声,由疏到密。
卓连默沈默了片刻,语气极其平淡:
“姜岳死了。”
四个字,像从天而降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孙衡的耳膜,他下意识后退,脚跟碾过玻璃,发出嘎吱脆响。
孙衡大脑一片空白,无数个回忆画面闪回,最终定格在某个夜里,一条冰冷信息上。
“开玩笑的吧……”孙衡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他与姜岳说不上熟悉,但相处时间也算长了。
姜岳对他很是照顾,在孙衡眼中,姜岳总是一副唠叨模样,平常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怎么能把他和“死亡”两个字联系起来?
“我找到他时,他躺在郊区那条臭水沟里。”卓连默的视线投向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幕,声音平直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只有微微颤动的指尖泄露了情绪,“雨很大……肚子被人用粗线胡乱缝着,鼓胀得厉害。我摸到里面……好像是刀,又好像是别的什么。”
孙衡尝试想象那个画面,却只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脊梁,破窗的缺口灌进带着湿气的冷风,吹在他的后颈,又疼又痒。
“我报警了。”
“可还没等我赶到现场,就接到电话,说联系上了他的家人,为了尽早办理后事,要直接拉去火化。”卓连默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自嘲弧度,“他们在找东西,在姜岳身体里找。”
“……很多时候我在想,如果那晚我没有声张……是不是至少能让他走得体面点?”
哗啦——
积蓄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如同石子般砸落,通过玻璃破口溅入屋内,在地上洇开深色水痕,泛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找到他那晚,雨比这还大。”卓连默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孙衡一天之内接受了太多信息,只觉得心力交瘁,甚至想逃避。
他突然好想带着家人远远离开,离开这些是非。像刚才卓连默说的那样,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他们说是谋财害命……可姜岳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根本解释不通!他们都说我看错了,说我受刺激疯了——”卓连默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不信……可我还是一直在愧疚,都怪我,是我害了他……”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接着,他毫无征兆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孙衡似乎听到了玻璃紮进皮肉的声音,心脏跟着一抽。
他下意识立刻上前揽住卓连默的肩膀,用力将人带起,卓连默顺势靠进他怀里,身体冷得像一块冰。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孙衡涩声道。
他无法想象,失去姜岳的卓连默,这些日子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
卓连默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腹部的伤又独自养了多久?
难道这就是他和沈垚为伍的原因?
“阿衡,对不起,你的家毁了……可我更怕你出事,我怕下一个就是你……”卓连默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哑。
孙衡的手臂收紧,混沌的大脑飞速运转,将碎片拼凑起来,逐渐勾勒出一个接近真相的、令人胆寒的轮廓。
“不会的。”他感到一种深切的荒凉。
他一直活在阳光之下,讨薪未遂已是他经历过最大的恶意。
而怀里的这个人,究竟在怎样的黑暗里独自跋涉了多久?
比起卓连默,他似乎有几分庆幸,黑暗未曾侵蚀过他。
可再仔细思量,却发现这不是庆幸,而是一种对世事无常的感慨,是站在旁观者角度对当事人生出的同情怜惜。
这种无边际的散发的怜惜,勾起他漫无目的的思索,他想——在他怀里脸色发白的卓连默,到底经历了多少无知的恶意?
从从外界纷杂的传言里,从沈垚与姜岳的只言片语中,他恍惚窥见无数个卓连默的剪影。
跪在精神病院门口,哀求母亲不要抛弃他的校服少年。
身着精致西装、游刃于纸醉金迷名利场的白纸玩偶。
即便遁入虚拟网络,仍被无数贪婪目光舔舐、审视每一分价值的玩物。
以及……那个漆黑雨夜,电闪雷鸣中,孤立无援地看着那具泡得发白屍体的绝望身影。
大雨肆虐,窗外的世界电闪雷鸣,无一处安宁。窗内的两人依偎在浸满寒气的地板上,满地的碎玻璃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许久的寂静之后,孙衡才勉强缓过神来。
“连默。”孙衡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那你的伤……到底怎么来的?”
卓连默冰冷的呼吸滞了一瞬,他微微挣脱孙衡的怀抱,低着头,用那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慢慢撩起了自己的衣角。
狰狞的刀疤再次显露,他想拉着孙衡的手盖在上面,但一想到会被拒绝,摇着头用冰冷的手心虚虚遮住最丑陋的部分,苍白的脸上脆弱无处遁形。
“那晚你回来拿东西,有人跟着你。我在阳台看见,就下去了。”卓连默语速很慢,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教训完那个人,正准备报警抓人呢,没想到你回来得那么快……我没站稳,不小心被推倒在一旁的铁架上,钢板划的。”
孙衡心如擂鼓,耳边嗡鸣大作,仿佛再次听到了那晚被自己归为幻觉的巨响,一阵又一阵嗡鸣混着大雨落下的声音,刺穿他的耳膜。
那个声音!
那晚竟然是卓连默!
原来他离真相曾那么近,近到只隔了几米没光的距离。
冰冷的雨水不断溅入,打湿他的后颈,那寒意却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我想在你到家前洗干净……可是血越流越多。”卓连默低声说,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本来想出去跟你解释……然后就接到一条陌生信息,上面是姜岳的照片。”
“……还有一句话——‘你永远不可能翻身’……”
“我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但我总感觉要发生什么事,不敢继续和你见面,他们肯定在看着我……可我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害死了姜岳!”
冰冷的泪珠砸在孙衡手背上,与昨晚的感受不同,此刻他只想替怀里的人擦干。
“我怕连累你,不敢见你……没有逃避……”
“好了,不说了,我都知道了。”孙衡用指腹徒劳地擦拭着卓连默的脸颊,那眼泪却像断了线,怎么都擦不完。
他难以想象,那晚卓连默捂着这样重的伤,是如何在暴雨和泥泞中,从屍体边捡回一条命的。
大雨、鲜血、冰冷的屍体、无尽的寻找……
黑白与猩红的画面无声闪回,高速旋转,最终凝聚成一个个硕大问号,砸得他头脑胀痛,四肢乏力。
——这伤养了多久?
——是带着伤去找的姜岳吗?
——卓连默,当时疼不疼?
——那晚,你想过要留住我吗?
——分开的这些日夜,你过得好吗?
……
无数疑问翻涌,孙衡忍住胸腔那股乱窜的钝痛,更紧地攥住了卓连默柔韧的腰际,怀中这冰块似的人,正悄无声息地依赖着他。
此时此刻,除了心疼。
再无其他。
“卓连默,你真是……”孙衡喉咙发紧,半晌,才沙哑地叹出一句,“过得太苦了。”
靠在他怀里的人微微一颤,缓缓擡起头,湿润的眼睛痴痴地望着他,轻声问:
“如果那晚……我真的死了,这辈子你会不会……记得我久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