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好冷
这要孙衡怎么回答?
说实话,就坦白说,我真的对男人无感,你不能这么作践自己,你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或者善意谎言欺骗,找词各种开导,说什么你别死,别这么想,你正值大好年华,人生还有很远一条路要走,如果你真的实在喜欢,我不介意……
……
算了,很介意。
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且残忍。
任何一种回答,都可能将怀里这片刚刚止住颤抖的雪花,彻底击碎。
他动动手指,卓连默却误解了这细微的动作,以为他要抽身,反射性地用劲按住,将孙衡温热的掌心死死困在自己冰凉狰狞的伤疤上。
孙衡没有挣脱。
反而,那双无处安放的手,在冰冷的雨气和卓连默无声的哀求中,找到了自己的轨迹。按压的姿势逐渐变化,成了一个笨拙却坚实的环抱。他们身体之间唯一的接触点,就是那道隔着一层薄薄衣料的疤。
“卓连默,”孙衡声音沙哑,像被雨水腐蚀彻底锈透,“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现在……也什么都没有啊。”卓连默的声音很轻,融化在雨里。
“这不一样。”
卓连默失笑,笑声里带着泪意,“一样的。阿衡,对我来说,从来都是一样的。”
孙衡不再争执,他感到怀里的身体冷得像块冰,两人湿透的衣服紧贴着,寒气争先恐后地往骨头缝里钻,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们先离开这里。”他低声说,试图将人带起。
卓连默却固执地环着他的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摇头的幅度轻微而倔强。
孙衡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再试图讲道理。他单手牢牢环住对方清瘦的腰肢,另一只手将自己早已湿透的外套顶起,撑开一小片堪堪避雨的天地,半扶半抱地,带着这个黏在他身上的人,踉跄着冲向雨幕中的汽车。
两人赶忙坐在了后座,雨太大了,暂时没有立即回去的打算。实际上,也是因为卓连默状态不太对劲,孙衡不放心这种情况下开车。
沈默是他们再相逢的代名词,孙衡本就不善言辞,现如今他们之间的关系摇摇欲坠,实在是做不到心平气和地聊一些日常。
“阿衡,我好冷。”
车里开了空调,但在制热状态,卓连默上半身湿了一半,另外一半因为被孙衡挡着,没怎么打湿。
“我找一下毛巾。”孙衡俯身往前爬去,在前座翻出几条绒毛巾,都是新的,闻了闻也没什么特殊气味。
孙衡动作幅度太大,外套较为宽松,贴身的内搭衣物扯开,臀部以上的背部皮肤露出。
拿着毛巾退回,却发现卓连默的视线随着他坐下的动作移动,在皮垫凹陷下去后,卓连默才收回视线。
“怎么了?”孙衡好奇地问了一句。
卓连默摇摇头,脸色苍白,唇色浅了不少。
擦了擦卓连默本就不是很湿的头发,孙衡又贴心地给擦去脖子、肩膀和手臂上的雨水。到了最后,直接将自己的牛仔夹克脱下来,给卓连默披上。
“吹会儿空调,身子热了我们就回去。”
卓连默点头,抓紧衣领,整个人恨不得全钻入孙衡这件外套里。上面残留的余温带着独属于孙衡的味道,卓连默光是披在身上,身体就开始热了。
这场雨来势汹汹,等稍微小了些,孙衡才坐到驾驶位启动车辆。
可天灾难料,两人走到一半才发现前面山路塌方,山林茂密的地方更是人迹罕至,几辆路过的车都开始调头原路返回。
孙衡皱眉看着前方的路况,路中央堆满了塌落的黄泥,估计一时半会也清理不了,但现在折返回去也怕那夥人重返,得找其他出处。
窗外大雨冲刷着地面,看着逐渐消失的车轮痕迹,他忽然想起父亲转手卖出去的那家修车店。
要是没记错的话,那附近还有汽车旅馆。
这雨怕是停不了,与其在车里挨饿受冻,倒不如去那里睡一晚,等雨停了路清理了再走也不迟。
和卓连默简单说明后,孙衡驱车赶往汽车旅馆。离这也不是很远,孙衡凭着记忆抄近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接手修车店的是章亦梅的父亲,章老汉。大家叫习惯了,没几个人知道他的真名。
到了地方,孙衡到店里和章老汉寒暄了会儿,借了把伞就出来接卓连默,此时的卓连默脸颊泛红,隐约有感冒的趋势。
雨天路不好走,孙衡进去的时候,办理入住的人还挺多。到他俩时只剩一间房了,孙衡不介意,转头征求卓连默的意见,得到对方点头应允,孙衡麻利地交钱上楼。
褪去衣物,孙衡扶着卓连默到床上休息,赶忙又跑出去找了点预防感冒的药剂,马不停蹄地烧水冲泡,最后额头冒汗地将药送到卓连默嘴边。
见孙衡如此贴心,卓连默心间暖流激荡,可一想到这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后,心情犹如坐过山车,高山低谷一瞬间全品尝个遍。
“阿衡。”卓连默轻声唤了一句。
“怎么了?”
孙衡的态度的确温和了不少,比起前两天对他随意亮拳头,现在的孙衡活脱脱一个体贴模范丈夫,对他关怀备至。
即使是卖惨换来的,能这样跟孙衡平平淡淡地待会儿,其实也很满足了。
卓连默这么想着,抱着孙衡的衣服不撒手,声音低哑,语气平淡,“我困了。”
“嗯,那你先睡吧,我去看看有没有吃的,晚点给你端上来。”
“阿衡。”卓连默躺下后也没松开怀里的衣服,他的眼睛很红,嵌在白到透明的脸上,好似红梅映雪,料峭寒意中参杂血色的赤忱,但语气却虚弱得不像话。
“嗯?”孙衡一向有耐心,遑论此时他心里那份怜惜早已浸到骨子里。
姜岳的死,是一次近距离的死亡警示,让他恍惚间想通了许多——那些所谓的欺骗、爱恨,在一条鲜活的生命消逝的事实面前,轻如尘埃。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卓连默的声音从衣服布料里透出来,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
“那我等你睡着。”孙衡从善如流地坐在床边,替他掖好被角,手掌隔着被子,轻轻拍着他的手臂,那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
“睡吧,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你不睡吗?”
“我不困。”
“你还要开车呢。”
这话在理,孙衡犹豫了一下,看着对方期待又怯怯的眼神,妥协了,“也行。”
他起身,毫不见外地解开了牛仔裤的皮带扣,沾满泥点的裤子实在碰不得床。
刚将裤子褪下,孙衡就摸到了口袋里没电的手机。
“我去找个充电器。”他晃了晃漆黑的屏幕,示意自己要离开片刻。
卓连默的视线灼热,不由自主地追随他赤裸的上身。
那具身体并不白皙,是常年劳作形成的麦色,肌理分明,背脊宽阔,充满了卓连默从未拥有过的,蓬勃的生命力。
他微不可见地点点头,目光却像被粘住,直到孙衡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勉强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