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只是工作需要
孙衡一楞神,他不禁挺直了身子,“什么意思?什么叫‘为你准备的’?”
“呵……”卓连默凄然一笑,姣好的面容盛满了月光,“这是一个狗血庸俗的故事。”
的确,从卓连默风轻云淡的口吻说出来的,是一个真实性足以令人怀疑,却又感到无比震惊的故事。
酗酒懦弱的爸,强势偏执的妈,初中毕业后,卓连默的母亲因为家庭的贫穷,不分场合与卓父发生争吵,从白天到黑夜,从吃饭到睡觉,从孩子上学资金需要吵到柴米油盐酱醋茶的需求,有时候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争吵一整天。
高二那年,卓连默的父母成功离婚了。
法院将其判给了卓母,跟着爹虽然自由但只能吃冷饭嚼生鱼,跟着妈虽说整天于烟鱼尾被骂被嫌弃,但好在吃得饱穿得暖。
年少的卓连默怀揣着对大学的渴望,傻乎乎地跟着妈妈来到陌生城市。
可他不曾想到,他带着希望踏进的,不是学校大门,而是开往精神病院的车门。
年少的他惊恐万状,甚至哭着求母亲不要送他离开,可透过人群,他依稀看到母亲也在哭,正靠在一个陌生男人怀里擦眼泪。
哭诉着他这个神经病儿子的可怕之处,半夜站在她床头吓她,房间里藏着写满诅咒的日记本、紮满针的丑陋娃娃以及编成长条的黑发……
……
“都是你做的?”孙衡嗓子发干,他的仔细倾听,带来的是后背阵阵发凉。
卓连默仰头看他,眨眨眼睛,“当然——不是。”
漂亮的眼睛似乎在委屈,微弱乳白的床头灯光缓缓流进他的眼里,“我怎么会在日记本里诅咒自己去死呢?我从来都不是自己的累赘。”
孙衡心里又是一惊,“那……”
“她不要这个家,不要我爸,更不要我。她需要一个‘病人’来展示她的牺牲与不易,我是最合适的工具。”虽是可以想到的原因,但经当事人亲口说出来时,孙衡依旧还是心凉了半截。
卓连默说得太轻巧,孙衡从他的语气里体会不到任何的怨恨与不甘,一切解释稀松平常,偏偏那双眼睛伤痕累累,却依旧这么柔柔地盯着他。
看得久了,孙衡偏过头去,声音不由自主放得柔和许多,“说了这么多,和这个房间有什么关系?又和把我关这里有什么联系?”
卓连默凑近了些,膝行移到孙衡面前,坐下的那瞬间,也不知有意无意,半边身子靠在孙衡肩上。
等孙衡反应过来要推开时,卓连默声音悲切,眼睛亮闪闪的,“我在精神病院待了半年多,我只是在想,如果你看到我如此可怜,会不会大发慈悲怜悯我……那天你替我挡下那瓶矿泉水时,我整颗心都乱了,从来没人……从来没有,阿衡,你要我怎么忍心伤害你……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这番话说得真切,夜色本就朦胧,灯光太过孱弱,依稀勾勒出美人眼角摇摇欲坠的水珠。
孙衡心软地瞥一眼,见卓连默说得情真意切,这一路辛酸恐怕也是不敢再回忆之事。他咬紧牙关想屏蔽听到的哭诉,可砰砰砰跳个不停的心脏告诉他,去安慰,去接受,去原谅。
“我也不是质问你,卓连默,只是你再次出现后,整个人都变了许多……”孙衡再看一眼卓连默的状态,斟酌着道,“你说你不会伤害我,但其实,我更想知道的,是你有没有欺骗我,半年多前那个夜晚,你为什么不愿意见面解释?”
“因为要帮阿衡打走坏人……”说着,卓连默直起身子,脱下外套,撩起自己惨白的衬衫。
雪白的皮肤是月色里更惊艳的白,而横跨脐部的一个疤痕触目惊心。疤痕狰狞丑陋,新生的肉还是粉色,与周围皮肤颜色格格不入。
细韧的腰肢微微挺起,卓连默咬着自己的衬衫下摆,眼睛水润透亮,俯视颤抖着手的孙衡。
他只想从孙衡眼里看到心疼,即使一闪而过,也值得了。
“这是……”孙衡手指刚碰到,就感受到卓连默突然的一激灵,还以为对方是痛了,他猛地收回手。但转念一想,这个疤似乎有很长日子了,不会痛,可能是冷了。
他擡手去扯卓连默叼起的衣服,而对方也顺从地松口,衣服刚落下,他便软骨头似的抱住孙衡,柔软的发顶抵住孙衡的下巴。
“那晚好疼,浴室里好多血……听到你的声音,我真的很想冲出去……”他的声音哽咽住,像是回忆起了极致的痛苦,“可我怕……我怕你看到我那样子,会害怕我,会认为我是打破你平稳生活的意外,我见不得你远离我。”
空气在这瞬间凝滞了。
后半夜的凉意浸湿了四肢百骸,针尖样细微的疼痛,争先恐后地侵蚀两人的身体。
卓连默低着声音说抱歉,孙衡分不清到底几分真,亦或者,他已经跌入了彻底相信的深渊。
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可莫名的情绪压制住理智的冲锋,给他留存了不少摇摆的时间。
时间好似过了半年那么长。
“疼吗?”孙衡温热的手掌覆盖在卓连默腹部,正常体温,接触到卓连默那一刻,好似成了岩浆熔液的温度。
“好疼啊,差点疼死我了。”
孙衡手指微微蜷缩,卓连默腹部刮起一阵微弱的痒意,他想伸手去制止,不料孙衡兀自用力,结结实实地压住他的肚子。
“为什么……”孙衡眼睛里满是疑惑,他只是想知道卓连默为什么骗他,可顺着绳索逐步前行,扯出来的却是团团乱麻。
卓连默沈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给的温暖太多了,多到……我舍不得放手了。”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解释依旧不够,急忙用哀切的语气转移话题,“好阿衡,心疼心疼我,和以前一样,再疼疼我吧。”
他的双手移到腹部,抓紧了孙衡的手。孙衡下意识要抽回,却被卓连默强硬地握住,暗自使劲紧紧贴住自己。孙衡象征性挣紮几下,随即作罢。
“最后一个问题,卓连默,你认真回答我——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里?”
卓连默借着拥抱的名义,蹭来蹭去,在孙衡脸上蹭了个轻柔的吻。在孙衡没有将他推开前,恍惚这是个意外。
他开口道:“我想让你心疼我,我想坦白,我不说谎,要让你看到真实的我。还有,我想保护你,弥补我的过错。”
“什么?”
卓连默深吸一口气,仿佛献祭般开口:“初见那场局是我设的……目标可以是任何人,没想到竟然是命运挑中了你。后面的再遇的确是个巧合,而决定和你接触拉近关系,是因为看过某些资料才布下后面的路。”
他言辞恳切,甚至将当初想将孙衡送给陈元当玩物这件事也说了出来。
“但我后悔了!”卓连默急切地补充,指甲几乎掐进孙衡的手背,他语速极快,仿佛慢一秒就会失去所有勇气,那双努力维持着水润动人的眼睛,此刻终于闪过一丝无法伪装的恐慌,“看见你那么固执地相信我,我就后悔了!所以我才自己去找了陈元……”
孙衡的脑子“嗡”地一声,像被重锤击中。
他以为的惊险初遇是设计,他感激的挺身而出是算计,甚至连……将他当作货物一样送人的念头都曾真实存在过。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混杂着被欺骗的愤怒和得知真相后的恶心,他猛地想抽回手,想把身上这个人狠狠推开。
可目光触及卓连默苍白的脸,记忆里那道狰狞的疤痕和此刻他眼中摇摇欲坠的绝望,像无数细密的丝线,将他的动作死死缠住。
怒火在胸腔里冲撞,却被一种更沈重的、名为“心疼”的东西死死压住,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窒息。
他该恨他的。
可为什么,心脏却为这个满口谎言、步步为营的骗子,疼得蜷缩起来?
时间在沈默中煎熬,卓连默感受到孙衡冷下去的态度和僵硬的肢体,心中那点可怜的底气即将散尽。
他几乎要放弃所有伪装,露出最无耻卑劣的本相来强行留住他。
“……恨我也好,怜悯我也行,”卓连默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别推开我,再心疼我一次也好啊。”
“太近了,先放开。”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孙衡听到这话,挣紮的动作忽然停滞。
他闭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像是被强行按捺下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
“不是……”
卓连默勒得更紧,“我就知道,阿衡你还是心疼我的。”
喜上心头,卓连默心间那点隐晦的秘密明亮不少,但孙衡下一句话直接给他泼了盆冰水。
“都签了合同,我不会离开的。”
“什……”卓连默惊讶擡头,脸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嘴唇颤抖,仿佛听不懂这句简单的话。他付出了所有的勇气,剥开了最深的伤疤,换来的……竟是一句冷冰冰的“合同”?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卓连默眼睛瞬间红了,泪水汹涌而出。那漂亮到令人心悸的脸上,此刻满是计划彻底失败的仓皇与绝望。
“可我们一直都这样啊?”孙衡困惑地反问。在他认知里,从前和现在,本质都是工作关系。他尽职而已,并不觉得有何不同。
“一直都这样吗?”
“不是么?”
卓连默清晰地感受到眼泪滚烫地流进嘴里,带着无尽的苦涩。他笑了,笑着推开了孙衡的手,腹部那片来之不易的温热骤然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空虚。
“那你还会保护我吗?”
“这是我的工作,肯定会的。”孙衡说得斩钉截铁。
卓连默毫无顾忌地笑出声来,眼泪流得更凶。
跪坐在孙衡身前,笑得弯下了腰,轻薄的衬衫被月光熨烫出冷冽的光泽,在夜里无助地抖动,像一只被雨打湿后濒死的白蝶,美丽,破碎,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