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无家可归
恐惧铺天盖地地袭来，孙衡的四肢已经不再听从他的安排，肌肉哆嗦，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父亲和弟弟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已经冲到了楼上。
砰砰砰的拍门声引开邻居们的不满，身后冒出男人身形魁梧，也许是家里妻子的督促让他出面。他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嗓子，见孙衡双目猩红地回头，楞了片刻，严肃地表明大晚上的不要扰民。
孙衡自知理亏，低头认错。
魁梧男人没料到事情这么好解决，酝酿好的话哽在喉咙，要不实在吵闹，他也不会出来管这个闲事。
懒得理会，男人转身就要离开。
岂料孙衡突然发难，狠狠撞向房门，这栋小区建造比较廉价，门锁并不是十分坚固。在孙衡全力冲击的几下之后，只听到门锁哢哒一声，斜晃晃地落下来。
魁梧男人一看这还得了，不愿意惹事，但也害怕孙衡真是个危险分子，连忙钻进房子里，兴许要准备报警了。
满心忧患的孙衡来不及思考后果，火急火燎地闯入黑暗的房间里。
“卓……卓连默？”孙衡胸腔急促起伏，迅速吸入的气流在鼻腔横冲直撞，无不昭示着他恐慌的内心。
空气里浮动着食物腐烂的味道，仅仅才过了一夜，孙衡却感觉这里似乎过了很多年，到处弥漫着腐朽死亡的气息。
摸索着开灯，孙衡这才发觉客厅一团乱，地上铺满了撕碎的纸张，精巧的橱柜周围撒满七零八碎的玻璃渣。所有窗户都被厚重窗帘遮挡，没有光亮，没有新鲜空气。
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带着不安的心绪，孙衡小心翼翼地往卧室方向走去。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微弱的光线扫荡着棉絮纷飞的房间。
终于，他在墙角一处角落，看见了那个美丽如晶莹玻璃的男人。
卓连默对于突然出现的光并不欢迎，他擡手挡住眼睛，无论孙衡怎么呼唤也没有回应。
一夜而已，卓连默却好像没了灵魂。
灯光闪烁，孙衡险些地上横七竖八的瓶瓶罐罐绊倒，余光无意间瞥过冷清清的床铺，一滩发黑血迹迅速抓住他的眼睛。
卓连默受伤了！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卓连默面前，孙衡焦急地查看对方身上的伤势。可惜卓连默并不配合，只有被孙衡强劲桎梏住才安静几分。
最终在手腕发现那个血液结痂的伤口，有点深，但好像已经处理过了。
枯坐两天一夜的卓连默面色苍白，正常人的体温堪比岩浆，滚烫地灼烧着他每一寸肌肤。
很疼，可是他有些留恋。
他微微偏头，挑起漂亮的眼尾，斜斜看着孙衡，声音有几分失真，嘶哑到不行，“你这算不算强闯民宅？”
脆弱到不堪一折的面容忧戚悲凉，孙衡看到很不是滋味，伸手随意一碰，便是各种砸碎破坏的物品碎渣。卓连默就这么随意坐在地上，不敢想，他身上会有多少细密的伤口。
“吃饭了吗？”孙衡有些不敢看卓连默漂亮到反光的眼睛，心脏密密麻麻跟针紮似的，那个被他和姜岳精心保护的人，此时已经狼狈不堪。
卓连默没有回覆，从孙衡手里挣紮着收回自己疼到麻木的手腕，双臂交叉，搭在膝盖上，侧着脑袋靠在上面。
他就这么静静地盯着孙衡。
卓连默语气平淡：“那些视频，你都看到了吗？”
孙衡也不隐瞒：“嗯。”
卓连默扯出一丝笑，眼睛弯起来，“我好看吗？”
孙衡有些束手无策，他忽然痛恨起肆意传播这些虚假东西的人来。那些躲在背后阴暗如老鼠的东西，除了使这种阴招外，似乎已经找不到更好的办法让一个人彻底死在互联网。
“那些都是假的。”孙衡深吸一口气，尝试去抱卓连默。
不料卓连默并非看起来那么柔弱，他死死箍紧孙衡的手臂，仿佛情人之间的撒娇语气，“如果里面有真的呢？”
“你很好看。”孙衡找着法子避开这个话题，他有些担忧卓连默此时的精神状态，多年哄孩子的他尽量放缓语气，显得温柔如月华流淌，“我们去吃饭吧。”
听到回答的卓连默没有任何反应，呆呆地盯着孙衡，不阻挠孙衡试图抱起他的动作，也不顺从。直楞楞地什么也不做，幽深晦暗的眼睛里情绪不明，让人看不清摸不透。
“孙衡。”在孙衡即将抱起他时，卓连默再次开口了，语气里若有若无的忧伤咸湿如海水，很涩。
“我只有你了。”
孙衡动作楞了一下，他低着头没有说话，停顿片刻后使劲将卓连默抱起来。
厚重的窗帘严丝缝合，秋时明亮的月光无法进入，只得寻了个法子，悄悄溜到客厅某个缝隙里。
水一般流淌进来。
一路蜿蜒曲折流到孙衡脚下，他轻呼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把卓连默抱得高了些，闷着声音嗯了一下。
这下反倒是卓连默不会了，他并不奢求孙衡能够回答，但目前的情况是，孙衡的确没有放下他。
“视频都是假的，没有真的。”卓连默靠在孙衡温热的胸膛，仔细感受对方的心跳频率。
踹烂的房门半开着，一阵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出现在门边，原来是刚才那个男人找了物业和保安。
众人手电筒直直照过来，在看到两人亲密的动作后，不知是谁骂出声来：“靠！情侣吵架呢！谁特么说有人入室抢劫？”
魁梧男人哪里见过这种场景，张大嘴巴好久没出声音，感情人家大半夜来讨好男朋友？这倒是显得他大惊小怪了。
但砸门就是砸门，扰民就是扰民，孙衡最终还是被训斥一番。而卓连默则是心安理得地窝在他怀里，小猫似的，时不时用自己头发蹭蹭孙衡的下巴。
仿佛在向众人宣告，是的，我们是情侣。
而孙衡一直顾及着卓连默不乐观的精神状态，也就没有阻止卓连默的所有动作，重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离开楼道，孙衡将卓连默放下来，扶着对方精瘦腰肢。似乎又回到了酒吧夜初见的那个夜晚，卓连默满身是血地躺在他怀里，虚弱得不像话。
孙衡有几分后怕，侧目确认卓连默依旧站在自己身边后，他才放心去开门。
看着身前不及自己高的孙衡，卓连默唇角似笑非笑，冰冷的目光里快速闪过狡黠之色。很快，快到让人以为那是幻觉。
目光落到孙衡身上总是温柔的。
他几乎认为，自己会再次孤零零地熬过又一次全网黑，孤立无援，只能卑微地在深夜里舔舐自己的伤口。
可没想到，这次竟然有人愿意拉着他跑出来。
他似乎有几分明白自己奇怪的心情了，无论是初次被救时的轻松喜悦，还是后续相处之中的骤停加速，亦或者是现在——酸酸胀胀却又有几分甜蜜的感觉。
可能上天真的看到了他的痛苦，大发慈悲降临幸运天使到达他身边，告诉所有人，他不是被抛弃的那个。
卓连默情不由衷地伸手扯住了孙衡的衣角，方才绚烂的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
“我没有地方去了……我好害怕……”
孙衡似乎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一面，放在门把手上的手转移到卓连默肩膀，宽慰道：“如果你不嫌弃，可以暂时和我住在一起。”
想了想，孙衡继续补充道：“我尽力买你想吃的东西，不会让你受苦的。”
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对家人承诺，孙衡认为这么对朋友说也正常。
殊不知，这句话却在卓连默涟漪泛起的心湖上，陡然掀起轩然大波。
“我，和你住？”卓连默有些不可置信，语气慌张地重覆一遍。
“嗯，我家很小，可能要委屈你和小希挤一间了……”孙衡爱操心的性格没有什么变化，絮絮叨叨又开始说起一些鸡皮蒜毛的小事。
卓连默没有料到发展如此顺利，捧起孙衡的手，贴紧自己的侧脸，莞尔一笑，“那以后，打扰了。”
孙衡见卓连默并无嫌弃的意思，松了一口气，抽回卓连默脸侧的手，好哥俩地拍拍卓连默的肩膀，豪气道：“你是我的好朋友，说打扰太见外了。”
卓连默脸色瞬间黑了，在孙衡转身开门的瞬间，让脸部肌肉剧烈抽搐，似乎在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耳鸣了。
都拉手承诺了，孙衡还说是好朋友？
直男的脑回路都这样吗？
还是说，直男之间是可以任意拉手拥抱公主抱以及承诺的？
不过也没等他多想，听到吱呀一声，门口传来白汭希的声音。
孙衡带着卓连默进了门。
“二哥？”白汭希正在收拾脏碗筷，往他身后看去，小客厅的餐桌上摆着菜盘子，都用干净碗盖住。
而坐着轮椅的孙父正喝着茶看电视，一切都是那么温馨平和。
孙衡大大方方都领着卓连默进门，简单说明了情况，表示卓连默可能要在家里住一阵子。
孙父很是欢迎，他依稀记得，这是儿子那个善解人意的老板。
白汭希脸上闪过一丝不解，随后才关心问道：“二哥你的床不大，能挤下两个人吗？”
孙衡不在意地笑了笑：“我睡沙发就行，就是可能小希要和卓……连默住一间了。”
白汭希：“我都可以的。”
视线越过孙衡，白汭希再次见到这个让他看不透的人，如今他早已不怕和沈垚的事情被抖出来，当初那点畏惧早已烟消云散。
此时，他没有一丝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