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们可以做朋友
厨房的响动吸引了孙衡,只听到他带着疑惑的喊声立刻从客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曾流眼底的余怒未消,却极快地使了个眼色,方才他警告白汭希离孙衡远点的话还冷冰冰地悬在空气里。
白汭希忍着后背灼热的疼痛,迅速调整声音回覆:“没事二哥,刚刚脚打滑了,不小心撞到了冰箱,真的没事……”
“小希你先出去歇着吧,剩下的我来就好。”曾流脸色瞬间由阴转晴,仿佛刚才那个散发低压的人不是他。他擦干手,不由分说地推着白汭希出去,刚出门就遇到了匆匆赶来的孙衡。
“伤到哪里没有?疼不疼?”孙衡整个心思都放在白汭希身上,关切地按住他的肩膀轻声问道。
后背的疼痛和方才的惊吓让白汭希脸色发白,曾流冰冷的警告与孙衡毫不设防的关怀形成一种极端反差,而这种关怀恰恰是点燃曾流怒火的引线。
这种认知让他头皮发麻,一种被夹在中间无处可逃的恐惧感刹那间涌上心头。
他几乎是本能地寻求庇护,轻轻靠近孙衡,声音里带着妥协的委屈:“现在很疼。”
孙衡心疼地搀扶白汭希坐下,开始翻找药箱。
曾流好整以暇地盯着享受孙衡服务的白汭希,目光似冷箭寒刃,恨不得将几乎扑进孙衡怀里的白汭希千刀万剐。
白汭希细皮嫩肉的,后背撞的力道不小,掀起衣服入眼便是一片淤青。孙衡心疼坏了,抹了药油轻轻揉开,期间时不时说话分散白汭希的注意力。
上完药,又收拾完狼藉的厨房,几近深夜。
孙衡有些过意不去地送曾流出门。
临近分别时,曾流突然抱住他,语气听起来有几分落寞的天真,“衡哥你真好啊,我一直都很羡慕小希,能有你这样的哥哥时时刻刻护着。”
这话说得突兀又真切,孙衡一时间没能推开他,只当是年轻人情绪起伏,拍了拍他的脊背,结束了这个拥抱,挥手告别。
一回头,孙衡差点被路灯下悄无声息的身影吓到丢魂。
“老……老板?”
卓连默似乎刚收起手机,闻声擡头,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孙衡,落在他身后——曾流消失的方向,然后才淡淡应了一声:“嗯。”
“天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里?”孙衡心有余悸,保持着几步的距离问道。
“等姜岳,他车快到了。”卓连默的回答简洁,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孙衡脸上,仿佛不经意地问,“刚才那位,看起来年纪不大,对了,你们很熟吗?刚才饭桌上他似乎很早就认识你了。”
他问的是曾流。
孙衡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老实回答:“不算熟,是我弟弟的同学,小孩子心性,可能今天玩得高兴,临走了还有点黏人。”
“是吗。”卓连默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身上还穿着孙衡那件天蓝色的衬衫,夜风吹起未塞进裤腰的一角,给他周身的矜贵气度里添了几分难得的随意。
孙衡这才猛地意识到,他还穿着自己的衣服,这个念头让他感觉有些异样,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卓连默似乎不打算深入关于曾流的话题,话锋一转:“晚饭时,你似乎有事想问我。”
孙衡怔了一下,若不是卓连默提起,他几乎要被今晚的插曲打断思路,那晚酒吧的混乱、卓连默的出现、后续的一切都像蒙着一层雾。
“是,”孙衡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绕圈子,“那晚在酒吧,直到后来在医院……你是不是事先知道会发生什么?”他甚至差点出口问,那场冲突本身是否就与你有关。
卓连默完美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无瑕冰面上的一道裂隙,“如果我知道……”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缥缈,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就不会让自己落到那步田地,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蒙骗与伤害。孙衡,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就不是站在这里了。”
他话语里的某种真实感击中了孙衡,让他瞬间回想起那晚怀里的重量和浓重的血腥味,一股后怕猛地攫住了他——如果那天卓连默没能主动破局,带着最后一丝清醒撑到被他发现呢?
“我……抱歉,我不该胡乱猜测。”孙衡的疑虑在对方看似脆弱的面前迅速消融,转而生出几分愧疚。
“没关系,怀疑是人的本能。”卓连默微微摇头,神色恢覆平静,“只能说,很多事巧合得超乎想象,就像我们现在成了邻居,或许也是某种……命运的安排?”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仿佛带着点玩味,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孙衡没有接话,这逐渐微妙的氛围让他本能地想保持距离。
他正想找借口离开,卓连默却向前迈了半步。
“这件衣服,”卓连默的手指轻轻拂过衬衫的袖口,“洗好了再还给你。”
“啊?不用,其实那会我就想说没有必要的……”孙衡连忙说。
“要还的。”卓连默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他看着孙衡,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深邃,“而且,我们似乎也不必每次都这么客气,你每次都喊‘老板’,听着很疏远。”
孙衡一时没反应过来,“那……”
卓连默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宣告,“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做朋友?直接叫名字会更方便些。”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孙衡的意料。
他看着卓连默,对方的表情认真,看不出丝毫玩笑的成分,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笼罩了他。
朋友?和他?
卓连默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那目光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孙衡混乱地想着,大脑几乎停转。
他贫瘠的社交经历中从未处理过这种情况,拒绝显得不识擡举,接受又让他惶恐不安。
最后,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含糊仓促地点了下头,然后飞快地找了个拙劣的借口,几乎是落荒而逃。
详细分别的场景孙衡几乎要想不起来了,一整晚,他满脑子都是卓连默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和他那句石破天惊的“做朋友”。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层层叠叠、混乱不堪的涟漪。
他睡前还在迷茫地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真的可以拥有一个像卓连默这样的……“朋友”吗?
心里乱糟糟的,塞满了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成了一个对不可知未来,隐约不安和剧烈悸动的混合体。
辗转反侧,孙衡飘忽的思绪回到了儿时那段时光。
他从小就没什么朋友,他出生的那天是母亲的忌日,而他是父亲一手把他拉扯大的。
父亲有个修车店,小时候他经常跟在父亲屁股后面,不是递扳手就是搬轮胎,浑身都是难闻的汽油味,也因此周边的小孩都不喜欢和他玩,甚至有时还会嘲笑他没有妈妈。
上学以后也是独来独往,曲逢南成绩好,他的母亲教育严苛,孙衡极少能见到对方有闲暇时间。直到某天和曲逢南在路边捡到白汭希,他才算有个可以说话玩耍的伴。
在他孤寂冷清的生命里,所有可以冠以友情的真诚,全都给了白汭希这个弟弟。
他人生里的过客屈指可数,几乎没有什么人会用柔和的目光看向他,灌满真心的语气温暖地说:“我们可以当朋友吗?”
很少,以致于他现在只想逃避,但又舍不得拒绝。
见孙衡支支吾吾地逃离,卓连默柔和的笑容瞬间消失,转而变得冰冷起来。
姜岳来的时候提着一个皮包,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什么。他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到卓连默身边,疑惑问道:“你是专门下来接我的吗?”
“吃饱了,出来走走消食。”
“我就知道!”
回到房子里,姜岳献宝似的从包里掏出好几份文件夹,从里面翻出好几张个人简历,“花了点钱,从他们内部一个被开除的财务手里弄到的。”
卓连默低头一瞥,唇角得意勾起,他语气讥讽,“看来我猜得果然没错,他们还真的干这事。”
“岂止啊!”姜岳手上动作不断,不忘和卓连默说起自己的感概,“当初就说那破酒吧一瓶水怎么卖那么贵,没想到是心思不在生意上啊。”
“你看,这些员工简历,每一份都有照片,甚至身高体重胸围腰围家庭情况都有,更离谱的是,还标明了是否单身。”姜岳随便拿了一份,指着几个数字栏说道。
卓连默看了几眼,去翻了翻其他的,最终在倒数第二张翻出了他想要的那一份。
男人的照片拍得很粗糙,像自己用手机拍了再打印出来的,只不过五官英朗明晰,模糊照片上也看得出对方剑目星眉,英气十足。
“怪不得那天去讨要工资会被刁难,原来都是算计好的。”卓连默反覆摩挲着男人的照片,嗤笑道。
“你说孙衡啊,他可是被标了高价的,你看——”姜岳又拿出一张满是数字的表格,指着第一个方框解释道,“后面这个名字是ZX某个高管的,中间这串数字是竞拍后的最高价。”
“他们不仅打压员工,还不把人当人看,竞拍定价……沈垚想必还不知道吧?”
姜岳摇摇头,带着几分不确定道:“可能吧,沈总那边似乎只认为是颜色交易,最近雷厉风行解雇了不少人。”
“蠢。”卓连默折叠了孙衡的个人介绍,示意姜岳把东西都收起来,“他不管,那就别怪我做得狠了。”
“这么做,你干妈那边……”
“我只是好心帮忙。”
姜岳嘴角一抽,想想卓连默从不吃亏的性格,想说什么却又生生止住,将所有东西收好后,他叮嘱卓连默早点休息,明天开始做直播,顺便拍视频做一些短剧宣发。
卓连默应下,折叠成方块的纸张棱角分明,最后被放在暗金色铁牌旁边。他伸手抚摸着铁牌上的名字,轻声喃喃自语:“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