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得安宁
“哼。” 一声极冷的嗤笑打断了她兴高采烈的絮叨。
魏钦撩起眼皮,那双凤眸里黑沈沈的,不见半点暖意,只浮着一层薄冰似的讥诮。
“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倒是亲热。”
他声音不高,却像浸了腊月井水,凉得刺骨,“看来这几日,你在疏影斋过得是如鱼得水,快活得很哪?咱家倒成了碍眼的了。”
明月一楞,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寒气是为何。
魏钦却不给她思索的时间,身子微微前倾,靠近她,目光像冰冷的钩子,在她脸上逡巡:
“这么喜欢她们?觉得她们哪儿都好?”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语气愈发慢条斯理,却字字带刺:
“也是,江南来的瘦马,自然是颜色好,身段软,说话温声细语,又会看账目又会打算盘,还懂得哄你开心……比咱家这个只会训人、刻薄寡恩的阉人,强了不知多少倍,是吧?”
明月终于听出点不对劲了,夫君这语气……怎么酸溜溜的?
她还没想好怎么接话,魏钦已经靠回椅背,恢覆了那副懒洋洋又冰冷的样子,指尖又开始敲扶手,哒、哒、哒,敲得人心头发慌。
他掀起眼皮,瞥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恶劣的探究和嘲弄:
“她们颜色好,身段妙,知情识趣,又懂男人心思。”
魏钦一字一句,像钝刀子割肉,“你说,若是咱家真让她们近了身,日夜在枕边温言软语,吹吹枕边风……你这笨手笨脚、只会惹咱家生气的蠢东西,还能在咱家眼前待几天?”
明月楞住了。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杏眼,此刻睁得圆圆的,直直看着魏钦。
她没有立刻像往常那样急着辩解,或是撒娇耍赖,反而沈默了片刻。
魏钦被她看得心头莫名一紧,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
就在他以为这蠢东西要被吓哭,或是说出什么更蠢的话时——
明月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那种忍俊不禁、带着点恍然大悟的,柔软又清澈的笑声。
她弯起眼睛,颊边露出小小的梨涡,往前走了两步,一直走到魏钦的书案前,双手撑在案边,微微倾身,目光坦然又好奇地望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夫君,”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哭笑不得,“你是在……吃醋吗?”
魏钦像是被烫到一样,瞳孔微缩,随即脸色更沈,几乎是恼羞成怒地低斥:
“胡说八道!咱家吃哪门子醋?!就凭你?也配!”
“那就是在担心。”明月改口,眼神却更加笃定,甚至带了点安抚的温柔:
“夫君担心我喜欢和碧荷姐姐她们玩,就不理你了?担心我觉得她们更好,就不要夫君了?”
“谁担心了!”
魏钦别开脸,耳根那点可疑的红色却又悄悄蔓延开来,“不知所谓!咱家不过是提醒你,别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那些女人,心思深得很,你以为她们真跟你亲如姐妹?”
“夫君,”明月开口,声音依旧软软的,却带着一种坦然的坚定:
“四个姐姐确实很好。碧荷姐姐稳重,教我管账时特别耐心;紫苏姐姐手巧,给我绣的帕子超级漂亮,还教我怎么绣;青黛姐姐爽利,说话做事从不拐弯抹角,干活也利索;白芷妹妹活泼开朗,跟她在一起我总是很开心。”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脸上是纯粹的欣赏,没有半分嫉妒或芥蒂。
“她们身世可怜,被当成物件送来送去,心里未必不苦。我们在一起,说说笑笑,学点东西,做些能帮上夫君的小事,她们觉得有了用处,我心里也觉得多了伴儿,是真心把她们当姐姐妹妹看待的。”
魏钦听着,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覆杂难辨。
“我们一处做针线、看账本、听故事,是真真切切的伴儿。她们教我东西,从不藏着掖着;我心里烦了闷了,也能跟她们说说。这情分,就像……就像没被卖出来之前,在村里和邻居家姐姐妹妹一道浆洗衣裳、摘野果子时的光景,是暖的,是实的。”
她微微歪了头,似乎在仔细分辨那份感受。
“看见她们眉眼舒展了,我心里也跟着敞亮。这是姐妹的情分,我珍惜得很。”
说到这儿,她话音轻轻一转,目光凝在魏钦紧抿的唇和低垂的眼睫上,那里面添了几分柔软的牵挂。
“夫君对我好,是给了我一个家,教我识字、看账、读邸报。虽然总是骂我蠢,嫌我笨,可我知道,夫君是怕我真成了个什么也不懂的傻子,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不下去。”
“夫君给我貂裘穿,给我甜汤喝,自己心情不好累极了,还会让我……嗯,让我哄哄。”
她脸颊微微泛红,声音却更柔和:
“夫君嘴上说得难听,心却是软的。会在我睡着时给我盖披风,会在别人欺负我时护着我,会因为我跟别人多说几句话就……”
她没再说“吃醋”那两个字,只是抿嘴笑了笑,颊边梨涡浅浅,带着点狡黠的甜。
“她们再好,跟夫君也是不一样的。”
“我和姐姐们的情分,是并肩看同一片风景,互相搀扶着往前走。我们分享快乐,分担忧愁,是同伴,是知己。”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更轻,却一字一句敲在寂静的空气里,“但夫君不一样。”
“夫君是那个……拉着我的手,把我从泥泞里拽出来,指给我看风景在那儿的人。是那个即使嘴上骂着我蠢,却还是会把着我的手教我写字,怕我摔了、怕我冷了的人……”
“夫君是我的来处,也是我的归途。”
她的语气里没有占有,只有一种澄澈的明了。
“所以,如果有一天,夫君真的觉得碧荷姐姐她们颜色好,知情趣,能让夫君开怀……”
明月的声音低了下去,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掩盖住一闪而过的水光,再擡起时,依旧坦然:“那……那也是她们的本事,是夫君的选择。我或许会难过,但不会去怨,更不会去争。这本就不是能争来的东西。”
魏钦听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酸又胀,那句“不会去争”让他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烦躁和……恐慌。
他刚要开口,斥责她这“贤惠”得可笑的言论——
却见明月绕过书案,猛地贴近魏钦,在他骤然紧绷的注视下,一把抓住了他绣着精致暗纹的衣袖。
“但是!”她拖长了调子,杏眼圆睁,故意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可惜配上微红的鼻头和软糯的嗓音,毫无威慑力,“魏钦,你听好了!”
她另一只手也抓上来,像只张牙舞爪却没什么力气的小猫,揪着他的衣襟晃了晃,脸颊气鼓鼓的:
“你要是敢让她们近身,敢真去听什么枕边风,敢觉得她们比我好……”
她顿了顿,似乎在搜肠刮肚想狠话:“我、我就自挂东南枝!不对,我应该直接吊死在你值房门口,天天晚上飘回来找你!我让你睡觉都睡不安生!我、我吓死你!”
魏钦:“……”
魏钦被她这毫无威胁力、甚至有些幼稚可笑的“狠话”给噎住了。
自挂东南枝?飘回来吓他?这蠢东西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敢。”他试图板起脸,找回威严,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甚至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你看我敢不敢!”
明月见他似乎没被吓住,更来劲了,揪着他衣襟的手又紧了紧,整个人几乎要贴到他身上,仰着小脸,鼻尖都快碰到他的下巴,嘴里劈里啪啦开始往外蹦更“恶毒”的计划:
“我不光吊死在你门口!我、我还在你每日喝的茶里悄悄撒辣椒面!”
“我趁你睡着,拿毛笔在你脸上画王八!画得满脸都是!让你明天没法见人!”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蠢东西……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还有呢?”他几乎是磨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眯起。
明月梗着脖子,一副“我豁出去了”的样子,继续巴拉巴拉:“还有……还有你以后别想好好吃饭!我在你饭里放巴豆!让你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