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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神仙美味!

    当晚,张大野不知哪来的兴致,非要亲自下厨给赵叔、兰姨和他爸做顿饭。

    出国这一年,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学习照顾自己的胃。

    他这点儿有限的厨艺几乎全是闻人予隔着屏幕“遥控”出来的。做饭的时候把手机架在竈台边,闻人予隔着屏幕指导他葱花怎么切,面条怎么煮。

    他可不敢打给兰姨求助。以兰姨的性子,要是看到他手忙脚乱做饭的样子,怕是得马上买张机票飞过去陪读。

    果不其然,从他迈进厨房开始,兰姨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团团转。一会儿怕油溅到他、一会儿怕刀切了手,那副紧张的样子仿佛他在完成什么惊天动地的任务。

    张崧礼在客厅听着,忍不住喊道:“兰姐,你快出来吧,他多大个人了?就煎个牛排做个意面能出什么事儿?”

    赵叔也笑着帮腔:“就是,小野能行,你别抢孩子功劳。”

    兰姨被两人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步三回头地挪出厨房,坐在沙发上脖子还伸得老长,时刻关注着厨房里的动静。

    张大野做不来太覆杂的中餐,简单做个肉酱意面再煎块牛排还是可以的。

    煮面时他忽然想到,跟闻人予视频时,他饭做好总要先夹起一筷子递到屏幕前,笑着说:“师兄尝尝。”

    闻人予通常只是无奈地看着他,偶尔拗不过他,也勉为其难地配合一次,假装咀嚼几下,眉毛一挑说:“嗯!神仙美味!”

    张大野在屏幕外笑得前仰后合。他打心眼儿里喜欢闻人予在他面前展露出不为人知的一面。

    肉酱炒好时,他照惯例拍了张照片发给闻人予,配文:“师兄别忙得忘了吃晚饭噢!”

    发完自己都觉得腻歪得要命,却又忍不住嘴角上扬。

    随后,他将做好的牛排和意面端上桌,招呼大家吃饭:“不好意思,会的有限,大家将就吃。”

    “话不是这么说的”,赵叔笑呵呵地走过来坐下,对着那盘意面眉飞色舞地说,“一招鲜吃遍天!瞧这肉酱熬的,隔着老远就闻着香了,我看比西餐厅的还地道!”

    “您可别给我戴高帽了”,张大野被夸得不好意思。他拉开椅子让兰姨坐下,又拿起刀叉帮兰姨切牛排。

    这些年,除了采购和必要的交际,兰姨很少出门,也没什么朋友。她的世界很小,十几年都围着这个家里的人转,日日守着竈台。每当他们提议出去吃饭,兰姨总能找出各种理由推脱——天气不好,身子乏了,或者干脆说没有胃口。

    一开始大家还努力劝说,后来慢慢明白了,这个家里熟悉的一切对兰姨来说是一种坚实可靠的保护壳,是她安全感的全部来源。进到那些高端场所,品尝精致的菜肴,她本能地感到局促不安。

    兰姨擅长做中餐,他们家人也都长着一个“中国胃”,那套精致的刀叉,自买来那天起就几乎没怎么用过,在抽屉里躺得安安稳稳。

    张大野心细,在兰姨对着刀叉感到局促之前,先替她将牛排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随即又在她手边放下一双筷子:“用不习惯您就用这个,没那么多讲究。”

    一旁的张崧礼看在眼里,故意说:“给我也拿双筷子,这玩意儿用着费劲。”

    张大野递过去一双筷子,笑着调侃道:“尊贵的张先生,用不用我给您也服务一下,把牛排切了?”

    “免了”,张崧礼搅拌着盘子里的意面,哼笑一声,“你这服务费我可付不起!”

    两句话的工夫,旁边的赵叔已经等不及。他切下一块牛排,又用叉子卷起几圈裹满肉酱的意面,一起放进嘴里。还没完全咽下去,他已经竖起大拇指,含糊不清地连声称赞:“唔……真的很好吃,你们快别楞着了,赶紧趁热尝尝!”

    兰姨被他这描述勾得动了筷子。果然,牛排煎好又醒过,此时口感刚刚好;用黄油炒过的肉酱,出锅加了芝士和迷叠香,更是香气浓郁,层次分明。

    “真好吃”,兰姨细细品着,脸上带着全然放松的、欣慰的笑容,“我们小野是真的长大了。”

    张崧礼可不信他们的评价。老赵是毫无原则的“捧场王”,兰姨更是自带十层“小野滤镜”,这俩人一个比一个能溺爱孩子,他们的称赞得打对折听。

    他抱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态度,用筷子夹起一块牛排,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已经准备好了要客观地挑出几个毛病。

    然而,当牛肉的汁水在唇齿间溢开,一种非常陌生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这颗老父亲的心。那是一种吃上儿子亲手做的饭的感动。

    平心而论,这味道当然比不上高级西餐厅主厨的手艺,但这并不完美的味道可是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混蛋儿子亲手做的,单这一点,就足以让一切缺点变得不值一提。

    他擡眼看向张大野,再次意识到这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操心、处处庇护的孩子了。

    当然,他们父子二人并不擅长直白的煽情。张崧礼将那点不易察觉的动容藏了起来,只是拿起筷子,故作挑剔地比画了一下自己盘中的牛排,开玩笑道:“我这块牛排明显比他俩的小一圈嘛,你这小子偏心。”

    意料之中的调侃,张大野听了只是咧嘴一笑,并不在意。他拿起桌上早已醒好的红酒,给三位长辈各倒了半杯,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像发表获奖感言似的清了清嗓子:“爸,兰姨、赵叔,今天给你们做顿饭一个是想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更重要的也是想给你们看看,我真的能照顾自己了,以后也能试着照顾你们了。你们好好享福,别为我操心。”

    张崧礼没有说话,沈默着举起酒杯跟儿子碰了一下,像是一种未说出口的认可与欣慰。

    “好”,赵叔声音洪亮地应和着,仰头喝了一大口,“大野长大了。”

    兰姨举着酒杯,声音里带着哽咽,嘴角却努力向上弯着:“兰姨嘴笨,不会说话,这辈子也没什么大念想,就盼着看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长大成人,成家立业。”

    她的目光温柔地包裹着张大野,那眼神里沈淀着数十年的光阴,是洗尽铅华后最纯粹的慈爱。

    “只要看见你们一个个都平平安安的,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我这心里就比什么都踏实,都暖和。”

    张大野被这话说得心头一热,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应道:“行,您放心,您这心愿好说,我抓紧办。哪天我就带个对象回来先给您看看。”

    “那敢情好”,兰姨笑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场景,“带回来兰姨给做一桌好吃的,再给买个金镯子。”

    “听他在这儿忽悠你”,张崧礼哼笑一声,习惯性地拆台,试图将气氛拉回他熟悉的、父子斗嘴的轻松频道,“他要真有对象,昨天还能撇下对象不管,跟那帮臭小子鬼混去?”

    说到这儿,他拿筷子的手却忽然顿住了,猛地想起那年张大野犯浑,冷着脸说自己是同性恋那一幕。父子俩敞开心扉聊的那次,他还认真确认过,张大野再次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不过后来,他没太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只当张大野是一时心血来潮。毕竟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摆着。秦屹以前天天说自己是同性恋,现在天天女朋友长、女朋友短,况且张大野从未真的带回来过一个男朋友。

    于是,最初的震惊与无措,渐渐被时间稀释,被他用一种“孩子还小、一时糊涂”的侥幸心理轻轻覆盖,仿佛不去触碰,问题就不覆存在。

    可此刻,听着儿子用轻松的口吻提及“带个对象回来”,他心里忽然敲响警钟。张大野用的词是“对象”,而不是“女朋友”。

    他忽然意识到,那或许并不是一句年少轻狂的戏言,也不是一个可以无限期拖延的问题。张大野的人生道路,可能真的与他,与兰姨所期盼的那个传统模板截然不同。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紧,先前因这顿饭而升起的暖意,仿佛瞬间掺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覆杂滋味。

    他沈默了,原本要夹菜的筷子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张大野的思绪也已经飘远。这顿饭的初衷并不是暗示什么,但听到兰姨的话,他确实在考虑,他跟闻人予的关系是不是该跟家里人交代一下?

    吃完饭回到自己房间,他迫不及待地拨通了闻人予的视频。屏幕亮起,闻人予正坐在长桌旁修坯,周身被暖黄的灯光包裹着。

    屏幕那边,闻人予只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不似往常那般神采奕奕,便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儿。

    “怎么了?饭吃完了?”

    “吃完了,挺成功的,师兄教得好”,张大野先是笑了笑,随即语气稍显犹豫,进入了正题,“师兄,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你说。”

    张大野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我在想,咱俩的事儿是不是该找个机会,跟他们好好聊一聊?我爸妈那边倒是好说,我妈接受度高,我爸知道我是同性恋,我就怕赵叔和兰姨不太好接受。你觉得怎么说合适?”

    闻人予沈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听张大野的意思,他已经默认张崧礼可以接受这件事,可那年在去窑厂的路上,张崧礼跟他聊起这事儿的时候,脸上满是费解和担忧,甚至还带着一种试图回避的侥幸,看上去可不像是能接受的样子。

    “大野”,闻人予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从你我的角度来说,我们坚信未来会一路同行,肯定希望可以得到大家的祝福,但是,我觉得这件事急不得。”

    张大野刚想反驳,闻人予轻轻擡了下手示意听他说完。

    “以前我没跟你说过是怕你生老师的气,其实你说自己是同性恋之后,老师像病急乱投医似的跟我聊过。别怪他,他只是想不通这个事儿又不知道可以跟谁聊。”

    张大野有些楞住了,他不由自主地想到那次闻人予的反常,原来……是因为他爸吗?

    “老师在你面前表现出不在意是因为他爱你,知道你敏感,怕你难过,但实际上,他在这件事上确实是有担忧的。更别说赵叔和兰姨,他们都是很传统的人,可能一时半会儿很难理解这个概念,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慢慢来。我希望我们的关系给家里带来的是喜悦,而不是风暴。”

    他的分析理智而周全,张大野知道他是在照顾几位长辈的情绪,也是在保护他们之间这份尚且需要呵护的关系。

    张大野轻轻叹了口气:“我就是……听着兰姨那些话忍不住想告诉她我们很幸福,让她也为我们高兴。”

    “会的”,闻人予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安慰道,“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张大野笑了笑,刚才的冲动和不安渐渐被一种并不急躁的踏实感取代。他看着屏幕里的人,感慨道:“师兄,你会魔法吧?”

    “嗯?”闻人予不解地挑眉。

    张大野却并不解释,只笑了笑说:“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