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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日子还长

    两人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时,张崧礼正拎着保温壶准备出门。张大野随口说:“路上小心。”张崧礼朝他们摆摆手:“吃你的饭去吧。”

    兰姨已经在餐桌上摆好四菜一汤,笑盈盈地招呼他们入座:“不知道你们今天回来,午饭简单了些。”

    “这还叫简单?”张大野扫了眼桌上的菜,“我在学校要是能天天吃到这些菜,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兰姨悄悄叹了口气。她总觉得张大野一个人出门在外很遭罪,每次视频时看到他比离家时清瘦的模样就更心疼。可她心里清楚张大野是为什么出国的,因此并不能多说什么。

    她忙活着给两个孩子各盛了一碗汤,闻人予双手接过说:“您快吃,别招呼我们。”

    “就是”,张大野笑着附和,“我俩回家吃饭还用得着招呼吗?”

    “好好好,我吃我吃”,兰姨在围裙上擦擦手,笑呵呵地坐下。

    刚夹了一筷子菜,她又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解下围裙:“小野你看,这是小予前几天给我买的衣服,配你带回来这条项链是不是挺合适?”

    张大野微微睁大眼睛看向闻人予:“你买的?”

    “啊”,闻人予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让我们班女生帮忙挑的,我不太会买。”

    女生?张大野轻轻挑了下眉,暂且按下不提,转头对兰姨笑道:“好看,这个季节穿正合适。”

    “是吧?”兰姨笑着重新坐下,“我特别喜欢,就是又让小予破费了。”

    不等闻人予开口,张大野抢先道:“买了您就穿,师兄现在赚钱了又不是不赚。”

    “你可不赚钱呢”,兰姨拍了下他的手,“买这么贵的项链。”

    “嗐”,张大野不以为意,“您还给我爸省这个钱?”

    “你这孩子,你爸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兰姨说着叹了口气,“其实现在你常不在家,你妈也忙,你爸经常就在家吃个早饭,我天天拿着工资闲在家里……”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张大野不赞同地皱眉,“闲着您出去打打牌、跳跳舞,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您上没父母,下没子嗣,把我从小带到大,咱们早就是一家人了。将来我和师兄好好孝顺您,给您养老送终,您就安心享福吧。”

    其实正常来说,张大野应该只说由自己为兰姨养老送终。闻人予才认识兰姨多久?张崧礼的徒弟们都比他更有立场。可张大野心里已经默认他的未来一定有闻人予,他们就是一体的,因此这话脱口而出时,他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

    闻人予看了他一眼,随即说:“对,我们给您养老送终,您就只管保重好身体,别的事都不用操心。”

    兰姨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其实去年我就跟你爸提过,我说自己也攒了些钱,想去住养老院。你爸说什么都不同意,后来又时不时回来带个饭走。其实我知道,他这个饭不是非得回家来带。公司有食堂,厨师顺手就能给做了,他是怕我再动这个念头。”

    “这话您可说错了”,张大野放下筷子看向兰姨,“您知道我爸是给阿姨带饭吧?阿姨是病人,病人饮食讲究营养清淡又开胃,您的手艺,公司食堂的厨师们可真做不出来。”

    闻人予附和道:“没错。有回我感冒,正好在老师公司,食堂也有汤,我真喝不下去,晚上回来喝您炖的汤,一口气喝了一大碗。”

    “看吧,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张大野轻轻握住兰姨的手,“您从来不是累赘,我们是真的需要您。”

    兰姨猛地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发颤:“知道了……你俩快吃饭,菜都要凉了。”

    “哎,您这是干什么?”

    看到兰姨掉眼泪,张大野和闻人予同时起身,一左一右地抱住她。兰姨拍拍这个又拍拍那个,哽咽道:“老了,眼窝子浅,没事儿,兰姨没事儿。”

    张大野故意逗她:“师兄一会儿还得回呢,您这一哭,让他怎么放心走?要不我陪您哭会儿,咱干脆把师兄留下算了?”

    闻人予擡头看他,眼里带着纵容的笑意,没有说话。

    兰姨连忙抹了抹眼角,破涕为笑:“快别闹了,小予忙。”

    “那您快吃饭”,张大野帮兰姨理了理鬓边的头发,“不许再说这些不高兴的。”

    “哎,哎,吃饭”,兰姨连声应着,拿起筷子却又忙活着给他俩夹菜。

    这顿饭吃得张大野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好像忽然就意识到长辈们正在老去,而他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远。

    饭后,他俩帮兰姨收拾了碗筷,随后张大野给高杨高杉打了个电话,让他们送一下闻人予。

    闻人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其实不用麻烦他们,我打个车就回了。”

    “没事儿,他俩最近闲得很”,张大野暗灭手机屏幕,目光落在闻人予身上,“你回去该忙忙,我在家陪陪他们,过几天再去找你。”

    闻人予点点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走?”

    张大野闻言一笑:“这话说的,当然不想让你走,但是我也二十岁了师兄,不是小孩儿了,不会那么无理取闹。何况咱们往后日子还长,不差这几天。”

    “嗯”,闻人予拽过他的手捏了捏,“我就忙这几天,本来就说好忙完手头的活就去接你,后面已经没再接新订单了,可以好好陪你。”

    “好”,张大野笑了笑,心里的满足无法用语言表达。

    回到陶艺店,闻人予先腾出一个架子,把张大野带回来的那些礼物一件件整理好,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照片发了会儿呆,这才起身去干活。

    单子多了,他烧陶的工作间便显得有些转不开身了。待修的泥坯、不太满意的成品,统统都堆在架子上。照理说,他现在也赚了些钱,完全可以换一间更宽敞的店面,但他从未动过这个念头——这家店是师父的心血,处处留着师父的印记。

    博古架上那个小坑,是他小时候搬东西毛毛躁躁碰的。当时他下意识看向师父,等着师父的责备,可师父连头都没回,只声音平平地说:“没把自己弄伤就行,记住,这屋里除了你和我,旁的都不重要。”

    转角的白墙上,沾着早已干涸的颜料点子,是他以前不小心甩上去的。当时他想试试看能不能擦掉,师父却叫住他:“来,蹲这儿仔细看看。”

    他凑近了,看到青绿色的颜料在墙面上晕开,边缘交错,深浅有致。

    “像不像雨后青苔?”师父声音温和,“像这砖墙自然生长出来的。刻意画还画不出这般自然,留着吧,这墙角往后就有了一片自己的小天地。”

    经这一点拨,那些杂乱的斑点忽然被赋予了生命。

    年深日久,那些斑点颜色沈淀得愈发温润,倒真像是时光滋养出的苔衣。

    类似的故事在这间陶艺店里俯拾皆是,都是师父留下的印记。它们从不是刻板的训诫,但让他懂得了很多道理——譬如天地之间,生命最为珍贵;譬如美,有时候就藏在意外之中,静候懂得欣赏的眼睛发现。

    所以对闻人予而言,这家陶艺店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工作场所,它本身就是师父留给他的一本无字的书。它呼吸着,陪伴着,告诉他何为时光、何为传承。

    自从他上大学后,师父一直没有消息。有回窦华秋问他:“你要不要打听打听你师父的去向?我可以帮忙。”

    他摇摇头说:“不必了。这是师父的选择,我尊重他。”

    话虽如此,其实他也期盼着。逢年过节只要有快递员路过,他总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不过很可惜,他再也没有等到师父寄来的只言片语。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能站上更高的领奖台,如果“闻人予”这个名字被更多人知道,师父是不是就能看到他的小成就?

    这次跟张大野确定关系后,他又萌生了新的念头——如果能带张大野见一见师父该多好?看到张大野,师父应该会更放心一些吧。

    当然,这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心里也知道,大概是无法实现的。当然会遗憾,但知道师父在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他也就释然了。

    想到师父不免也会想到父母。那座南方古镇他去年又去过两次,一次是特意去的,一次是参展顺路。结果依旧一无所获,他已经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最后一次去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在街头坐坐,到公园里四处走走,感受一下湿润的空气,听听当地人的乡音。对他来说,这就够了,这一切足以让他平静。

    那天他做了一组茶器。感受着陶土在掌心下逐渐苏醒,变得柔软而温顺,他的思绪越飘越远。想到师父,想到父母,想到南方古镇青石板路上氤氲的湿气、雨水串珠似的顺着黑瓦檐角坠落的轨迹……紧接着更深的记忆被撬动,他想起妈妈用围裙在厨房玻璃上擦出的水淋淋的月亮,想起师父倚坐门前,茶杯里蒸腾起清苦的茶香……

    他将这些记忆细细揉进陶土当中,想好了要做什么形状、用什么颜色。

    要有黎明后天边的鱼肚白,要有瓦当沈淀的青黛,还要调和一些茶汤的暖褐和月光的清辉。他知道,这些釉色会在窑火的淬炼中发生奇妙的变化,厚薄之处,会流淌出如烟如雾的层次。

    于是飘忽的往事便有了实体。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也终于找到了安放之处。

    【作者有话说】

    本来应该昨天更的,身体不舒服,今天更得也晚了,宝宝们换季注意身体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