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落荒而逃
隔天一早,闻人予晨跑回来,远远就看见张大野大咧咧地蹲在店门口,手里捧着杯咖啡。见他过来,那少爷笑着站起身:“师兄,早啊!”
闻人予脚步慢下来,隔着几步远看向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初冬的清晨寒气逼人,太阳隔着薄雾只透出苍白的光。刚运动完的闻人予,胸腔起伏、心率未降,呼吸节奏还很快。眼前的白气刚吐出来就凝成雾团,又被风揉成一缕缕抽走。
他没有说话,借着喘气的功夫平覆思绪。一个多月没见,张大野好像瘦了些,下巴线条更清晰了。黑眼圈倒不像江泠澍说得那么夸张,只是眼神不似往常——少了些跳脱,多了几分不自在的拘谨。
是察觉到什么了吗?还是上次跟家里闹得不愉快,这些天过得不太轻松?
原本打算见面就把话说开的闻人予,看到他这副样子忽然就犹豫了。果不其然,面对这小少爷,他总是心软。
想问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只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蹲这儿不冷?”
“咖啡热的”,张大野把手里的纸杯递过来,“你暖暖手。”
“我不冷”,闻人予推回去,摸出钥匙开门,进门就先找空调遥控器。
张大野跟在他身后进来,随手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找什么呢?”
看到他的动作,闻人予这才想起店里是有暖气的。手停在半空,他有些尴尬地挪了挪椅子:“没什么。”
张大野的目光落在长桌上的“文人草”上,声音里带着点期待:“师兄喜欢我做的花盆吗?”
闻人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卡通小人的笑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活。他点点头,轻声说:“好看。”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话明明和往常一样自然,闻人予却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当下的感受很难形容,想说开又怕从此失去,想靠近,心却先一步发颤,好像靠近之后紧接着就是失去。
张大野倒像没察觉他的反常,大咧咧地在桌边坐下,拿起那盆草絮絮叨叨:“特别巧,那天路过一家花店,这草就摆在门口。我看着有意思,寻思谁把草坪上的草挖来卖了,结果一看标签,它竟然叫文人草!得,我当场就成了买草的冤大头。”
“这个会开花”,闻人予看着他,语气淡淡的,“草不开花。”
张大野眼睛一亮:“你查了?我也查了,据说很难开花的。”
“试试看吧”,闻人予收回目光,转身往里屋走,“吃面吗?”
“吃!”张大野立刻起身跟上。
打开冰箱门,闻人予又后悔了。张大野瘦了,应该给他弄点像样的饭菜,怎么能随便下碗面条糊弄?
回过头,他问:“做个汤吧,你先吃点饼干垫垫?”
张大野挑眉:“大早上,你要做个汤?”
“新年了”,闻人予以此为借口。
冰箱里有窦华秋昨晚送来的南风肉和冬笋,正好可以做腌笃鲜,不过食材不够。
“需要我帮忙吗?”张大野凑过来问。
闻人予没忍住笑了一声:“去对面偷两根排骨,顺一袋百叶结回来。”
张大野一听,笑得直不起腰,擡手借他肩膀撑着,闻人予却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一躲。
两人皆是一楞,都僵在原地。
刚刚回暖的空气骤然凝固。张大野僵着手悬在半空,半晌才讪讪收回,转身时声音都低了下去:“我去看看有没有。”
闻人予闭了闭眼,突然拽住他的手腕:“大野。”
再回身时,张大野已经整理好表情,闻人予却没再装傻:“抱歉,我不是有意躲你。”
“没事儿啊”,张大野抽了抽手没抽动,索性任他攥着,“我知道的,你就这毛病,习惯了。”
“不是说这个”,闻人予摇摇头,“是说这一个月,我不是有意躲你,是……”
是什么?他却说不出口。掌心下的手腕温热,此时他竟不敢松开,好像害怕稍微一松,这人就要溜走。
张大野确实想溜。这些天,他早察觉到了闻人予的不对劲,却想不出这变化是从何而来。是闻人予把胶卷送去洗了?还是他近期暗戳戳的追人留下了破绽?他不敢问。
如果不是恰好在这个家变得不像家的节点,或许他还能有当面问清楚的勇气,可现在,他只想当只缩头乌龟。如果未来家散了,闻人予也要推开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起从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这一个月你不是忙吗?”他擡起眼,弯着嘴角,“你不回来我也一样来这儿放松,没影响的。”
不知是他演技退步还是闻人予变得太了解他,这些话闻人予一个字都没信。他摇摇头,下定决心说下去:“大野,还有半年高考。高考以后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别被拴在这儿。我走不了,我的家在这儿,我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儿,我得一辈子留在这儿。”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张大野却听得明明白白——无非是让他别在没结果的事上浪费时间,他俩明摆着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上次聊起两人的关系,他可以从容直白地把“不行”两个字丢给闻人予,这一次却没了那时的勇气。
他垂眼盯着自己的手腕,忽然笑出声:“师兄这是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同性恋,要跟我谈婚论嫁呢。”
闻人予没笑,掀起眼皮直视着他问:“你是吗?你是同性恋吗?”
话音未落,张大野已是寒毛直竖。他下意识挣开那只桎梏他的手:“不是,师兄是想问这个吗?”
闻人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他坦坦荡荡地迎上去。
半晌,闻人予先败下阵来,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转身去切肉。
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张大野几乎是落荒而逃,生怕他再追问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
大冬天的,他后背竟沁出一层冷汗。
有了前面明显是拒绝的铺垫,张大野心里清楚,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何况他真没撒谎。他从来都不是同性恋,只是命运捉弄,让他喜欢上了闻人予。这份喜欢干净纯粹,只关乎这个人本身,无关性别。
这个避重就轻的回答不知道闻人予有没有相信,张大野一路冲到对面餐厅仍心有余悸。
餐厅刚开门,窦华秋正忙着收拾——今晚有人预定了跨年聚会,他一早就得来店里准备。看到张大野慌慌张张跑过来,他赶紧迎上去:“怎么了怎么了?对面有人来闹事了?闻人予呢?”
张大野胡乱摆摆手,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闻人予追杀我。”
窦华秋哭笑不得:“你又惹他了?”
“我可不敢”,张大野叹了口气,接过何田田递过来的水,咕嘟咕嘟灌下半杯,这才稍稍平覆心绪。
见着何田田,他忽然想起件事:“对了田田姐,对面的胡卿卿你见过吧?她人有点内向,来了这么长时间也没个朋友,你要是方便,有空带她一起出去玩玩儿呗。”
何田田被逗笑了:“你这情绪转换够快的。上一秒还跟要嘎了似的,下一秒就又操心起别人。”
“什么叫要嘎了?”张大野擡高音调,“眼瞅着新年了,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
“行”,何田田挤眉弄眼地冲他笑,“那祝你早日脱单。”
这话听着顺耳。张大野刚开心两秒,看清对面两人揶揄的笑,突然一楞——怎么一觉醒来,全世界都像知道了他的秘密一样?
“你们什么意思?”话刚出口,他猛地想起上次在对面撸串儿,周耒问他是不是同性恋时,他大言不惭道——“不是啊,但为了师兄不落得个孤独终老的凄惨下场,小爷我奉献一下也不是不可以,但他得在下面。”
说这话的时候,何田田刚好过来送饮料,被惊得转身就跑。
那现在他们应该只是开玩笑。张大野悄悄吐出口气,认为自己如今已被闻人予吓出毛病,简直草木皆兵。
他指指何田田:“赶紧领我卿卿姐出去玩儿,否则我灭你口。”
何田田吐吐舌头跑了。看了半天乐子的窦华秋这会儿问他:“你到底来干吗?要吃饭还是喝咖啡?”
“哦对”,张大野一拍脑门,“菜还没偷。”
“什么?”窦华秋被他惊得站直了,“我没听错吧?闻人予派你来偷菜?”
张大野嘿嘿一乐,正想往厨房跑,就见闻人予拎着他的外套进来了。原来闻人予见他半天没回去,从里屋出来一看,才发现这人连外套都没穿。
“菜呢?”闻人予把衣服扔给他问。
“还没来得及偷”,张大野坦坦荡荡地说。
闻人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径直走进厨房,没有一点儿作为“小偷”的自觉。
窦华秋算是服了,话没过脑子地开了句玩笑:“你俩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闻人予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天知道,他刚才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以为张大野被他气走了。
其实刚刚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他又何尝比张大野轻松半分?
【作者有话说】
我在海里游啊游,左手一个海胆右手一个海螺,欸?好像没看见海星呀!
好烂的梗,别理我!马上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