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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文人草

    回了趟家,张大野身心俱疲。夜跑的习惯忽然就搁置了,整个人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摸不清他的状况,只觉得往日里上蹿下跳的野哥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忽然就瘪了下去。每晚下自习,三个人就张罗着叫张大野一块儿学习,借着请教问题的由头让他多说几句话。

    被问得多了,张大野看出他们的心思,洗漱完直接爬上床去,半点机会都不给他们留。

    周耒私下里偷偷去问闻人予:“你跟大野闹别扭了?”

    天地良心,他俩最近电话都没打,闹得哪门子别扭?

    这么一来,闻人予心生疑惑。某天晚上,他主动给张大野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张大野听着和平时没两样,絮絮叨叨说起糖糖姐荒唐的婚礼,说起被抓去当花童的小豆子,唯独没提他爸妈。

    闻人予心下了然——八成是又闹得不愉快了。

    本想周末放假的时候再去趟覆读学校,张崧礼却在周五的时候忽然联系他,说窑厂那边需要帮忙,问他周末有没有时间。如果是邀请他参观或是玩儿,闻人予还能拒绝,但帮忙就不行了。

    窑厂设在郊区。周六一早,老赵和张崧礼一起到学校接他。一上车,张崧礼就说:“上次麻烦你了孩子。今天其实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带你认认地方,以后如果需要用窑,你随时过去。”

    闻人予这才明白,张崧礼大概是怕他考虑太多,这才找了个“帮忙”的由头。

    上次一起到外地看展,同行的还有几个徒弟,以至于中秋那天的事儿直到今天才有机会说起。

    闻人予淡淡道:“没什么麻烦的老师。大野性格直爽,我们相处得挺好。”

    “这倒不假”,张崧礼笑了笑,“这臭小子上周又讹了我一笔。”

    听这话音,不像闹了什么不愉快的样子,闻人予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不等他多想,张崧礼忽然侧过身,眉头微蹙着问:“对了,正好问问你,现在年轻人里……同性恋是不是挺多的?”

    闻人予脊背猛地绷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也没有很多,只不过现在大家观念比较开放。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唉——”张崧礼长叹一声,手指在膝盖上摩挲着,“照理说我不该随便往外说的,但……我实在是想不通,况且你也不算外人。大野上周回来说他是同性恋,我原以为是气话,后来又问了一次,他还是这么说。我就是想不通,他那性子,完全不像啊!”

    闻人予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瞬间一片空白。从“大野说他是同性恋”这几个字钻进耳朵开始,后面的话全成了模糊的嗡鸣。他僵坐在那儿,目光直直盯着前方掠过的树影,连呼吸都忘了。

    好在张崧礼沈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他的失态,自顾自地絮叨着:“可能是我的偏见,总觉得男孩子要是同性恋,该是那种爱打扮、戴耳钉的样子。你看大野,一天到晚风风火火,打小就跟一帮半大孩子称兄道弟,他能是同性恋?”

    “他没跟我说过”,闻人予猛地回神,后槽牙咬得发紧,“可能是气话吧。”

    “但愿吧”,张崧礼又叹了口气,目光沈沈地落到窗外,“我什么都没敢说,就怕他不是气话。你见着他也别提这茬。这小子看着大大咧咧,心里比谁都能装事儿。”

    闻人予点点头,没再说话。车厢里陷入沈默,只有广播在播放路况。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脑子里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认识张大野以来的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多少次怀疑过,多少次搁置的东西此时不得不重新审视。

    哪怕再不愿承认,闻人予都知道,如果张大野是同性恋,那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似乎都有了答案。

    ……

    窑厂规模很大,各式各样的窑张崧礼弄了个遍。他带着闻人予边参观边介绍,从龙窑的柴烧工艺讲到气窑的温度控制,字里行间都透着对这门手艺的痴迷。

    闻人予店里放的是一个电窑,用起来方便,不过师父为了让他接触更全面的烧制工艺,常带他去朋友的柴窑、气窑烧一些作品。这些窑炉对闻人予来说并不陌生,打动他的是张崧礼的故事。

    张崧礼跟他讲这个窑厂如何从三五个人的小作坊,发展到现在的几百上千人,又是如何从一次次的失败中积累经验,站到现在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行业巅峰位置。

    如果说吴山青教给闻人予的是陶艺的经验和技艺,那张崧礼此时此刻希望传递给他的是在这个行业中立足所需的视野与格局。

    有那么一瞬间,闻人予不合时宜地想——如果有朝一日他跟张大野真的走到一起,张崧礼会不会后悔今天这番推心置腹?

    隔天他没有回家,下一个张大野放假的周末也没有。

    张大野打过电话,他借口说:“学校有事。”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让张大野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天。他甚至打给江泠澍,没头没脑地问人家放假了学校里能有什么事儿?江泠澍跟闻人予都不是一个班,哪知道闻人予有什么事儿?不过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张大野的情绪不太对劲。

    一天中午,江泠澍总算在食堂逮着了闻人予。他端着餐盘走到闻人予对面的座位,佯装闲聊:“最近有什么好作品吗?让我欣赏欣赏。”

    闻人予笑着摇摇头:“好的没有,烧废的攒了一堆。”

    “哦?怎么回事儿?你没供奉窑神?”江泠澍挑眉打趣。

    “窑神也救不了我”,闻人予自嘲地笑了笑,“最近手不稳。”

    “正常”,江泠澍扒拉着米饭,“谁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一般这种情况我就做一些天马行空的东西换换脑子。”

    天马行空的?闻人予拿筷子的手一顿,心说我的天马行空都用在给张大野的杯子上了。

    “说起来”,江泠澍话锋一转,“大野最近状态好像也不太对。感觉孩子读书都快读傻了,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是吗?”闻人予声音轻得像呢喃,甚至没有擡头看对面的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上周回去没见到他吗?”江泠澍问,“那天给我打视频,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给我吓一跳。”

    闻人予轻轻摇头,淡淡道:“最近没回去。上周有事,上上周去了张老师的窑厂。”

    江泠澍乐了:“是不是逮住你讲了一天创业史?以前我也去过,后来我爸嫌张叔对我太上心,怕人把他儿子抢走,非给我换了个老师。”

    闻人予扯了扯嘴角,没接话,脑子里还在琢磨张大野的黑眼圈,以及他薛定谔的性取向。

    他搁下筷子,状似闲聊般问起:“你们从小就认识?”

    “没戒奶嘴的时候就认识”,江泠澍一点头,“小学初中高中一直是一个学校。”

    闻人予有些生硬地追问:“他交过女朋友吗?我有点好奇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女朋友?”江泠澍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大野朋友多,女朋友可是一个都没有。都以为他花心,不肯在一棵树上吊死,要吊着广大女性同胞的胃口,其实不是,他就没那心思。”

    江泠澍以为闻人予这是察觉到了张大野的喜欢,在“调查”他的情史,因此赶紧帮着澄清,却没想到闻人予真正想印证的是张大野究竟是不是同性恋。

    最近,闻人予想了很多,不知该如何是好。跟张大野相处过程中,那些暂时淡化的恐惧最近重又翻涌上来,日日夜夜在他耳边敲着警钟,吵得他睡不着。

    以前,叶菱生病的时候他啃过不少心理学的书。他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创伤留下的疤还没好透,一碰就疼,所以才会拼命回避。

    知道归知道,可真要跨过去,却像在深水里挣紮,怎么也够不到岸。他没有去思考自己究竟喜不喜欢张大野,甚至害怕见到这个人——

    那双眼睛太亮,看一眼就心软。

    ……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两个人偶尔发条消息,许久没有打过电话。

    转眼到了十二月底,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张崧礼打来电话,邀请闻人予到家里跨年,说到时候徒弟们都去,年轻人凑一块儿热闹 。

    到张家免不了要碰上张大野,闻人予有些犹豫,可张崧礼又补了句:“兰姐还惦着你。上回听说你爱吃大馅儿云吞,这几天都试了好几家的皮儿了。”

    闻人予再拒绝不了,只得应下来。

    一个月没回古城。新年之前,他得先回去一趟。

    到店里时,天已经擦黑,胡卿卿还在灯下摆弄她的碎瓷片工艺品。见他进来,胡卿卿都快哭了:“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这店,展示架都快空了!那些老客户差点扒了我的皮。”

    “不是让你把自己做那些东西摆上去吗?”闻人予把包往长桌上一搁,目光扫过桌面,忽然一楞。

    “人是冲你的手艺来的,我这些小打小闹的东西怎么敢拿出来现眼?”胡卿卿说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上的小盆栽,“噢,那是张大野拿来的,说是叫文人草。那花盆也是他自己捏的。”

    不用她说,闻人予也猜得到。除了张大野,谁还能这么不打招呼就往他这儿送东西?

    他拿起那盆栽看了看——长得跟绿化带的草一样,花都没一朵。张大野八成是冲着这个名字才买的。

    “文人草”,他低低地念叨一句,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盆边缘。

    胡卿卿不知怎么被张大野收买了,这会儿紧着帮他说话:“那小花盆他做了好几天呢。周末捏了一天,后来晾干了,他中午溜出来上色,下午上课再溜回去,来来回回跑了好几天……”

    闻人予没说话。手上的小花盆捏成卡通小人的模样,手臂环成一个圈,抱着那簇朴实无华的“文人草”。那小人儿色彩艳丽、表情夸张又滑稽,活脱脱一个Q版张大野……

    他悄悄叹了口气,问胡卿卿:“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胡卿卿觑着他的脸色,犹豫着说:“他不让,说要给你个惊喜。”

    惊喜吗?当然,但闻人予此时五味杂陈,完全没有享受这份惊喜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