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无关风月
傍晚时分,张大野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终于舍得睁眼。
夕阳的余晖斜斜穿过窗棂,漫进屋内,将墙上的工笔画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张大野意识朦胧,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才缓缓聚焦到右下角的落款上——闻人予。
那幅画名叫《垂丝戏游鱼》,描绘的是暮色将沈时分,湖畔垂柳随风摇曳,枝条末端蘸着夕阳余晖,在水面点开圈圈涟漪,惊扰了水底小憩的墨色锦鲤。
水面浮动着细碎跳跃的金光,柳叶是层层叠叠的翠,鱼儿若隐若现,形神俱佳。整幅画仿佛被暮春最后一口湿气浸润着。线条细密如丝,画中一叶一鳍皆可见笔痕,却无琐碎之感。
“闻人予”三个字轻轻落在右下角,含蓄而温柔,像是怕惊扰了画中那缕若有似无的风。
张大野醒神的功夫,指尖无意识地在薄毯上描摹着“闻人予”三个字。学他略带倾斜的横、利落的撇和捺。描着描着,忽然一个激灵坐起来,扯开嗓子喊:“师兄!”
这大嗓门把闻人予惊得一颤,忙推门进来问:“怎么了?”
“我靠!我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儿!”
闻人予看他头尾俱在,无语地倚上门框,擡擡下巴示意他有屁快放。
张大野指着那幅画,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张大野!闻人予!大野!人予!”
闻人予闭了闭眼,强压下想揍他的冲动:“我姓闻人!”
“不是,我是说,我的名字里有你的名字!”
“什么?”闻人予一楞,随即反应过来。
“刚知道你名字那会儿就觉得这几个字眼熟得要命,可不是嘛!从小到大我写了多少遍!”他边说边跳下沙发,一把抓住闻人予的手腕,“师兄,这叫什么?这就叫缘分!”
闻人予手上还沾着泥,张大野并不在意。他美滋滋地搓搓手,用泥巴敷了会儿手膜,心满意足地晃进卫生间洗手去了。
闻人予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楞了好一会儿,轻轻皱了皱眉。
“师兄,我饿了!”
少年音混着水声从卫生间传来,闻人予终于挪动步子。
中午周耒带过来的汤还温着。张大野出来时,闻人予示意他自便。
“你吃了吗?”张大野问。
“吃了。”
“晚饭呢?”
闻人予摇摇头,说:“不饿。”
“没胃口?我给你叫个面?”
闻人予回过头看着他,没说话。这些天积压在心头的慌乱与恐惧像藤蔓一样疯长,几乎要挣脱束缚。张大野越是毫无芥蒂地靠近,内心中想要后退的本能就越是难以抑制。他实在不忍心说什么,但似乎确实没有什么办法。
“师兄?”张大野带着疑问看过来。
闻人予再次摇头:“你吃你的,我真不用。”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起身去洗了手,回来坐到张大野对面,若有所思。
这话该从何说起?从那些照片还是从那个雨夜?闻人予下颌线绷紧,咬肌微微动了动,发觉自己远不如想象中那般铁石心肠。
张大野给自己盛了碗汤,撩起眼皮看他:“什么意思师兄?陪我吃饭?”
闻人予竟然点了点头:“嗯。”
“这么看着我我怎么吃得下?”张大野无奈一笑,“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吃你的。”
闻人予避开他探询的目光,伸手按下茶台上烧水壶的开关。水壶上水的声音遮掩情绪,他取出一饼压得紧实的普洱,拿起茶针,专注地一点一点撬起紧结的茶块。
张大野看了他一会儿,悄悄叹了口气,低下头去安静吃饭。
两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屋里只剩下汤匙偶尔碰碗的轻响、烧水壶持续的嗡鸣,以及茶针撬动茶叶的细微剥离声。
闻人予泡一款新茶时,习惯先快进快出地试水,之后每次冲泡再逐次增加几秒坐杯时间,试图捕捉最能激发茶香的那个瞬间。
今天他用的是自己平时专用的那套茶具。这套茶具从未用来待客。一来,这是他独立完成的第一套茶具,自觉稚拙,拿不出手。二来,他实在不喜欢与人共用杯盏,即便事后都会消毒,心里也总有些微妙的难受。
今天鬼使神差地拿出来,或许是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此刻坐在对面的,究竟是客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琥珀色的茶汤从公道杯口倾注而下,落入品茗杯中,被闻人予轻轻推向对面。一直沈默的张大野却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公道杯,执意要替他斟茶。
这是什么奇怪的仪式感?闻人予撩起眼皮看他,张大野只是回以淡淡一笑,并未解释。
随后,张大野把空碗挪开,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口茶,音量不高地开口:“说吧师兄,想跟我聊什么?”
“聊聊你跟我”,闻人予目光落在他脸上,开门见山,“我不会那些弯弯绕绕,就直说了。我觉得我们之间有必要保持一点距离。不是你哪儿冒犯了我,是我自己的问题。”
清幽茶香在两人之间无声弥漫,勾勒出一种浓雾般的氛围。张大野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片刻后,眼皮轻轻一擡,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不行。”
这个轻飘飘却斩钉截铁的答案给闻人予气笑了。
张大野补充道:“你要说我哪儿招你烦了,哪儿讨人厌了,我都可以听听看,但你要说让我离你远一点,那不可能,任何理由都不行。”
闻人予轻轻叹口气,无奈一笑:“大野,非得让我挖心剖肺地坦白吗?从咱俩认识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跟你说离我远一点,但你好像一直都没有听进去。当然,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说话做事都不够坚决,抱歉今天让你承受这些。”
张大野给自己续了杯茶,也笑了:“师兄,你这番话,我帮你翻译翻译?你的意思是不是你本应坚守底线,我一来就把我赶出去,绝不给我一个眼神,结果我太热情,你又心软,一步退步步退,退到今天你终于察觉到再这样下去不行,所以一定要做个决断?”
这么翻译可太直白了,闻人予垂眸喝了口茶,沈默片刻认下了:“差不多吧。”
张大野紧接着问:“这样下去为什么不行?能给我个理由吗?”
闻人予拎起茶壶,再次往盖碗中注水——一秒,两秒,三秒……他借着这短暂的停顿思索,却沮丧地发现那些盘踞在心底的理由竟没有一个能真正宣之于口。
张大野如此坦荡磊落,那他就不能先捅破那层窗户纸,说出自己的怀疑。怀疑一旦出口,覆水难收。如果张大野根本没那层意思,会觉得他荒谬可笑,像个疯子。如果张大野真有那层意思,自己却还没有察觉,那他之后可有的琢磨了,岂不是把人往歧路上带?
既然如此,如果张大野非得要个理由,闻人予觉得自己似乎只能剖心掏肺给他看了。
茶汤缓缓注入公道杯——汤色明显过深,坐杯时间显然过了头。闻人予尝了尝那杯略显浓涩的茶,喉结上下滚动一圈,声音发紧:“我的情况你多少了解。我妈患有严重的双相障碍,抑郁症发作时伤害自己,躁狂症发作时伤害别人。”
话才刚刚开了个头,闻人予已经不自觉地蹙眉。提起这些沈甸甸压在箱底、几乎要发霉的旧事,强烈的生理性不适瞬间攫住了他,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蚂蚁正啃噬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无法忍受。
于是他干脆省略掉细节,概括成一句话:“后来她走了,我爸去找,也没再回来。我就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师父把我拉扯大,如今也走了。我一个人惯了,不喜欢跟任何人走得太近,这个理由行吗?”
张大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我们姑且算这个理由成立,那我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周耒可以,我就不行?”
“你跟周耒能一样吗?”闻人予几乎是脱口而出,“周耒也没有一到周末就来这儿报到。他要真这么干了,我早把他轰出去了。”
这就有意思了。睡饱的人到底比几天没睡好的脑细胞活跃。张大野身体微微后仰,闲适地靠进椅背,脸上挂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师兄,你很矛盾啊。”
“嗯?”闻人予捏紧茶杯,不解地看向他。
“你说你一个人惯了,不喜欢跟任何人亲近,那为什么到了我这儿却退了一步又一步?你跟周耒都多少年的好兄弟了,你不允许他一放假就来这儿报到,为什么又偏偏容忍了我两个多月?这不矛盾吗?”
闻人予刚要解释,张大野一擡手,不容置疑地截住了他的话头:“师兄,我可以骄傲地说我是那个特例吗?既然我是特例,为什么我们不能再试试看?虽然我看上去大大咧咧,但我看得很清楚,你并不烦我,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正经:“——否则你给我做的那几个杯子,不会做得那么精致特别、独一无二。它们特别到给了我足够的底气。今天你坐在这儿,用那么一句开场白要跟我划清界限,我一点儿都不慌,因为你早就亲手把你的‘投诚书’交到我手上了,你承认吗?”
这番话说完,闻人予好半晌没有开口,沈默蔓延开来。
他无法反驳。
张大野拿起公道杯给他续上茶水,也安静下来。
夕阳悄无声息地退出屋子,天色渐暗。街上游人喧嚣,对面餐厅新换了门头,暖黄色的串灯勾勒出一个温馨的小店。
张大野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平缓而清晰:“师兄,既然今天是坦白局,我也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始终觉得,缘分这东西挺美的。头回见你那天,我刚被我爸押来覆读,心里烦透了这破地儿。路上碰到个摄影师,相机是临时起意从人家手里买的。说白了,其实就是为了报覆我爸。现在回头去看,我愿意把那些糟心事都归拢起来,算作……遇见你的铺垫。”
闻人予擡眼看他。这番话出乎意料。即便他刻意不去深想,也必须承认这种说法带着一种无关风月的浪漫。
“如果上天安排,要用这点痛苦来换你我之间的缘分,我乐意之至”,张大野声音淡淡的,语气却坚定,“那卷胶片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拍的都是你。这是我那天没敢说的。没有任何理由,我只是跟着心走。”
“跟着心走”。这几个字脱口而出,两人皆是一怔,仿佛有什么答案就要冲破薄雾,昭然若揭。
张大野猛地刹住,心里警铃大作——当下他们的关系正悬在崖边,是进是退全在闻人予一念之间,他绝不能在这个当口再添一把火。
闻人予也没有深究。张大野刚才那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和剖白已经把他打得有些懵,此刻他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余力去揪张大野话里那点若隐若现的弦外之音?
“罪魁祸首”放过狠话就开溜,端着碗起身道:“散会吧师兄,我看今天的议题咱俩算达成共识了。”
闻人予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没有作声,算是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