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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师兄牌安眠香

    那晚,闻人予的梦境支离破碎。浑身湿透的张大野踉跄着扑进他怀里,胸膛相撞的闷响震得他心悸。恍惚又见一群人将张大野围堵在陶艺店,闹事老太太的瓷片划开他手腕,血珠坠在青砖地上晃得他眼晕。最后是张大野不告而别的背影,他拎着相机翻遍古城却找不到人……

    这些片段如同被揉碎的旧电影胶片,在记忆与臆想间来回跳切。天刚蒙蒙亮,他跑进浴室将热水开到最大,蒸腾雾气裹着沐浴露的薄荷味,总算冲淡了残留在鼻腔里的血腥气和张大野发梢的雨水味。

    出门时擡眼看向老杏树——果子还剩不少,该摘了。

    到店里的时候才七点多,胡卿卿还没来。本来她周六日该休息,她却执意要过来跟闻人予核对这两周的流水账目。其实都不用她来,店里卖了什么东西闻人予看一圈就知道,账目清清楚楚。

    后来,闻人予想到,胡卿卿晚上住在兼职看店的民宿,白天怕是没处待着,于是没再劝她。

    胡卿卿心细、手巧,店里被她打扫得一尘不染,那些没用的碎瓷片也被她变成了漂亮的手工艺品。不过没有得到闻人予的允许,她没把那些东西摆上货架,自己在网上开了个账号售卖。

    瞥见收银台上未完成的工艺品,闻人予拿起来细看——胡卿卿买来成品摆件,将不同釉色的瓷片拼接粘贴,进行二次创作。技术要求倒不算高,考验的是配色和审美。按闻人予自己的眼光看,这些东西虽算不上多惊艳,却足够特别。

    他轻轻把东西放回原处,盘算着等胡卿卿的作品攒够数量,就把西墙的小博古架腾给她用。这姑娘总穿着洗褪色的帆布鞋,能帮就帮一把。

    简单收拾完工作台,闻人予在拉坯机前坐下。转轮嗡嗡启动,湿润的陶泥在他掌心逐渐成形。

    胡卿卿大概比他招客人喜欢,这些天货架空得厉害,得赶制些新坯——今天拉坯明天修,带到学校上完釉,下周放假正好回来烧制。

    胡卿卿过来时帮他带了早餐,他摇摇头说吃过了,其实只是没胃口。

    吃过早餐,胡卿卿抱着账本跟他汇报半天,详细得甚至都有些啰唆。闻人予擡手打断她:“这些我都看过了,没有问题,还有别的事儿吗?”

    “噢,对”,胡卿卿慌忙翻开一个记事本,“有位客人看上张大野那个杯子了,已经问过两回,想找你订一下,你看……”

    闻人予问:“哪个杯子?”

    这话问得胡卿卿一头雾水,她以为张大野的专用杯子只有那一个。

    她点开手机相册给闻人予看:“就是这个大号的,那天不是在茶台上摆着吗?我觉得好看所以拍了张照片,往咱们客户群里发图的时候发过一次。”

    “这个不做了”,闻人予淡淡道。

    他没解释什么,胡卿卿只好问:“那我说你没空?”

    闻人予摇摇头:“不,就说这个不做。以后发图别发这个。”

    胡卿卿有点奇怪,却也没有多问,点点头去给那人回话了。

    那一整天,闻人予就像被钉在了转轮前,连吃午饭都没挪窝。客人来来往往,他跟听不见似的。

    胡卿卿没再打扰他。闻人予专注做陶时气场很强,好像有人靠近立刻会被冻成人形冰棍儿一样,她可不敢搭话。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胡卿卿悄悄离开,窦华秋举着个托盘紧接着走过来:“洗手帮我试试菜。最近厨师闲得没事儿干,研究了几道新菜。”

    闻人予这才转着脖子起身:“什么时候能装完?”

    “快了,都不是什么覆杂的活儿,长假总得开门营业。”

    经他一提醒,闻人予想起来,再过半个月就是长假了。今年十一和中秋挨着,能放八天。

    心下忽然冒出些想法,洗手时琢磨半天,洗完了又犹豫。

    吃饭时他有些心不在焉,窦华秋只好追着他问:“别光吃啊,提点儿意见。”

    “没意见,都挺好吃。”

    这明显敷衍的态度给窦华秋气笑了:“我都多余问你。你琢磨什么呢?大学不好玩儿?”

    “没”,闻人予摇摇头,“在想那几个罐儿画什么。”

    窦华秋不信他的鬼扯,也没深究,只是忽然问:“明天周末了吧?”

    “是。”

    “大野明天过来吧?”

    “应该吧,怎么了?”

    应该?应该可不行。窦华秋当场拿起手机给张大野发了条消息:“明天放假来古城吗?装修差不多了,过来的话你给指点指点。”

    晚自习摸鱼中的张大野马上回覆:“哈!等我!”

    得到了满意的答覆,窦华秋放下筷子,拽了张湿巾擦手:“他来,我走了,你慢慢吃。”

    既然张大野来,闻人予这点儿别扭劲儿就有人给治,他就不多管闲事了。

    闻人予撩起眼皮看向半笑不笑的窦华秋,没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晚,他点开购票软件,买了张长假出行的票。目的地不是什么热门旅游城市,是一个对他来说既陌生又熟悉的地方,从地图上看不过指甲盖大小……

    隔天,张大野难得没睡懒觉,一大早就打着哈欠晃进了陶艺店。闻人予正倚着柜台啃西瓜,见他进门,擡头看了眼表:“这么早?”

    “别提了”,张大野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倦意,“我们宿舍李文谦闹肚子,折腾了一宿,跟交响乐似的。”

    他拖着步子蹭进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不由分说就往闻人予身上倒。闻人予下意识想躲,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顺便叼走一口西瓜。

    “那儿有切好的,非吃我手里的是什么毛病?”

    “手擡不起来啊师兄,我困惨了”,张大野拖着长音往里屋走,话音未落,人已经像摊泥似的摔进了沙发里。

    闻人予跟进去问:“那个李文谦……他怎么不回家?”

    “回什么家?”张大野闭着眼嗤笑,声音闷在抱枕里,“你以为高四生都像我这么游手好闲?人家换洗衣服家里给送,时间金贵着呢,哪舍得浪费在路上。”

    倒也是常情。闻人予也是刚经历过高考的人,太懂这种争分夺秒了。他看着瘫在沙发上的人,问:“你不在宿舍睡觉跑这儿来干吗?”

    张大野终于掀开一只眼皮,嘴角勾起一个懒洋洋又带着点痞气的弧度,视线黏在闻人予脸上说:“来你这儿睡,这儿有师兄牌安眠香,闻着踏实。”

    闻人予自动过滤掉他后半句疯话,提醒道:“大周末的,我这儿都是客人,很吵。”

    “别管”,张大野重新将头埋回抱枕里,“我就爱这热闹里的清静。你忙你的,当我不存在。”

    想起前天晚上那些混乱的梦,闻人予放下西瓜把他从沙发上拎起来:“来,你坐好,咱俩聊聊。”

    张大野的身体软绵绵地往下坠,带着一股慵懒的抗拒。眼睛半睁半闭,他笑着讨饶:“师兄,行行好,等我睡醒了聊行吗?现在你说什么我都听不进去……”

    他话音渐弱,身体完全卸力,全靠闻人予的手支撑着。然而下一秒,那双闭上的眼睛倏地睁开,手臂忽然发力,勾住闻人予的脖子将人拉近,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问:“除非……师兄想聊点少儿不宜的?”

    那带着戏谑的尾音像羽毛搔过耳尖。闻人予呼吸一窒,想把这神经病摁进浴缸里涮涮。他眼神一暗,手一松,由着那疯子摔回沙发上:“睡,赶紧睡,三秒睡着,否则我马上揍你。”

    张大野得逞般低笑出声,闭着眼在柔软的抱枕上满足地蹭了蹭:“师兄刀子嘴豆腐心,晚安。”

    话音刚落,他的呼吸迅速变得均匀绵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毫无防备的睡颜透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稚气。

    闻人予站在原地,目光沈沈地在那张睡脸上停留了几秒。最终,他只是皱着眉,低低“啧”了一声,轻轻带上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

    今天胡卿卿放假,店里来了客人都是闻人予自己接待。有人进来时,他总会先压低声音提醒一句:“抱歉,里屋有人休息。”

    日头正毒的时候,窦华秋摇着折扇过来找人:“大野来了吗?”

    闻人予脱口而出又是一句抱歉,说完皱了皱眉,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他侧身朝里间扬了扬下巴,语气平淡:“里头睡着呢。”

    窦华秋闻言一挑眉,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呦,这是给你屋都霸占了是吧?你怎么不给他揍出去?不是你性格啊!”

    这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闻人予无语地叹了口气:“惹不起这少爷。”

    “哈哈哈哈哈”,窦华秋乐得扇子摇得更欢,“精彩,生活真精彩!”

    他心满意足地摇着扇子走了,没一会儿,周耒又来了。

    闻人予看着这一波接一波的访客,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这帮人就跟排着队来看他热闹一样。

    他没好气地问:“你又干吗来了?”

    “这是什么话?”周耒一脸受伤,“我都多长时间没来了?你有了新欢忘了旧爱是吧?负心汉!这店张大野能来我都不能来了?”

    闻人予看智障一般扫了他一眼。

    周耒笑着举起手里的保温盒说:“我妈炖了汤,正好大野在,你俩中午吃。欸,人呢?”

    闻人予懒得废话,擡手指了指里间。

    “呦,来你这儿补觉了?”周耒会意,笑容更深,“你俩感情挺好啊。”

    闻人予面无表情道:“给他弄走,我谢你全家。”

    周耒立刻摆手:“别别别,那像什么话?我可不当棒打鸳鸯的恶毒男配,回头你那新欢以为我争风吃醋,多不好!”

    他说着自己先绷不住乐了。闻人予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你被张大野下蛊了?”

    “这不开玩笑吗?”周耒笑着解释,“你俩但凡有一个真有弯的迹象,这玩笑我都不敢开。”

    是吗?闻人予心头莫名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觉得……他挺正常?”

    这话问得突兀。周耒敛了笑,语气带着困惑和探究:“什么意思?”

    闻人予沈默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

    “不是,你觉得大野真有什么想法?”周耒狐疑地看着他,“不至于,真不至于,你是不是想多了?”

    很多事儿周耒并不知情,这话便无从说起。闻人予索性把话彻底咽回肚子里,语气恢覆如常:“当我说了句梦话。”

    回家的路上,周耒一直在琢磨这事儿。闻人予的表情不像开玩笑,他那个人也没有无聊到拿这种事儿开玩笑的地步,那么……这话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呢?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样子,想着想着自己先忍不住傻乐起来,觉得这组合莫名有趣。半晌回神,惊出满身鸡皮疙瘩。

    “嘶——要了命了!”

    【作者有话说】

    没有满血覆活,差点给我拆成零碎儿,嘤嘤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