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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自从萧母去世之后,萧迎便再也没有过这种感受。

    虽然萧沛和萧瑞平日里对他很关注,却与这种感受并不相同,萧迎是长兄,他对这个词的理解全部来自萧家父母的言传身教。

    他却过早地失去了长辈。

    萧迎总是让自己更像父母,他大了萧瑞和萧沛几岁,又因为常年病着,萧母在他身上投入了更多的精力。

    那两人很小的时候,就会跟在萧母身后,问哥哥怎么了?

    等到他身体渐好之后,萧母却已经不在人世,萧迎代替了她的位置。

    他当了太久的哥哥,已经很久没有得以喘息了。

    萧迎出神的视线渐渐收回,不自觉地启唇,“下次……”

    时承云明明还在跟萧瑞打机锋,却在第一时间注意到萧迎的神色,那种无力又惆怅的氛围让人不舒服,他被萧瑞拦着,听不清萧迎的话,表情有一瞬间的不爽。

    他表情认真地看着萧迎,“什么?”

    萧瑞就在时承云面前,却感觉自己失去了存在感,他下意识拦了一下,时承云皱眉,看向他的眼神中有一瞬间的漠然,萧瑞楞在原地。

    萧迎没想到时承云会听到他的呢喃,想要遮掩过去,却在开口时改口,鬼使神差地,他说:“下次能带我出去看看吗?”

    无论萧迎说什么,时承云都会同意,但他点头之后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今天不行吗?”

    萧迎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

    时承云绕过萧瑞,上前一步,站在萧迎面前,笑了一声,“跟我走。”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太快,萧迎还没反应过来,就跟着他的动作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

    出去的过程很顺利,没什么人敢拦家主和当朝王爷。

    萧迎安静地听着时承云的话,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时承云的身影。

    “如果他们问起来,就全推到我身上,他们不会怪你的,如果你特别想出去,不用等下次。”

    时承云一边说一边注意萧迎的状态,在看到萧迎的表情之后,他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心情不由自主的变得愉悦起来。

    “不需要约下次,永远都会有下次的。”

    萧迎慢半拍的眨了眨眼,眼睫忽然沾上了一些潮气。

    原来是这样。

    他原来一直在等萧母履行承诺,等那个一直被搁置的愿望,但萧母不会再抱起他说“我听见了”,他也永远等不到那个约定了。

    他一直活在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未来当中。

    萧父萧母已经离开了很久,萧迎一直以为自己早就走出了失去父母的痛苦,但他现在才发现,他一直身处在绵延潮湿的钝痛当中,直到此刻,他的伤心才姗姗来迟。

    萧迎晚了太多。

    现在,他的状态才被时承云说破后,萧迎才像是一个一直装睡的人,骤然被叫醒,由于装的时间太久,他差点以为自己真的睡着了。

    他假装成一个游刃有余的大人,实际上一直躲在年少的余晖中没有出来,如今大梦初觉,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

    萧迎几乎无法呼吸,随着眼泪越流越多,那种压抑的痛苦仿佛随着流出身体的液体一并发泄出去了。

    痛感一点点减轻,萧迎甚至有种畅快的感觉,那些往日被刻意压抑和忽视的痛苦,渐渐蒸发在空气中。

    他想:我终于长大了。

    时承云有些苦恼该带着萧迎去哪里,这是萧迎第一次向他提出请求,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旁边的房顶,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让乌青出现在两人面前,就听到了旁边传来了隐约的气声。

    夹杂着泣音,被压抑着,声音很小。

    时承云身体一僵,猛然回头看向萧迎。

    萧迎抿着唇,他的身体虽然已经被调养了一段时间,也比之前的状态好了不少,但毕竟伤了底子,短时间不可能恢覆到最佳状态,唇色比之前白上许多,现在却有了些潮湿的红色。

    肤色在阳光下表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来,此刻被透明的液体沾湿了一片,看起来湿漉漉的,睫羽因为眼泪的重量,蔫哒哒地垂下来,像被雨水打湿的鸟类的翅膀,眸色被洗的纯澈哀婉,有一种难言的破碎感,看着像神色恹恹的病美人,有一些苍白的温柔。

    眼泪一滴滴的落下来,直直的砸在地面上,在地上惊起一片尘埃,时承云心上也砸出了一个窟窿。

    萧迎眼尾带了点浅淡的红,脸上也有了些不同的颜色,看起来不像血色,而且有些不健康的潮红,阴郁潮湿却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很可怜。

    萧迎哭得很伤心。

    时承云定定地看着萧迎,安慰的话哽在嗓子里,卡了好几次才开口,“别哭,我让你伤心了吗?抱歉。我送你回去,下次,不会这么冒昧了,抱歉,对不起,迎迎,别哭……抱歉……”

    萧迎没说话,抿着唇,眼泪流的更凶了。

    时承云慌的不行,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幻,五颜六色,非常丰富。

    他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呆楞着站在萧迎面前。

    时承云的手伸出又收回,在空中起起伏伏,他不敢碰萧迎,生怕做出什么冒昧的举动,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擡起,接住萧迎落下的泪水。

    眼泪在时承云手心溅出一朵小小的水花,他妥协道:“别哭得这么厉害,伤了眼睛。”

    萧迎其实并不是故意吓唬时承云,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泪意猝不及防又来势汹汹,好像要把之前没有哭过的份额全都补回来。

    他原本想着解释自己并不是因为时承云落泪,但还没张口,他就莫名地委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紧紧地抿着唇,避免抽抽搭搭地说不清楚,实在是有违他一向的准则,于是只能闷不吭声的落泪。

    他哭了太久。

    哭到时承云几乎看懂了他眼泪里的情绪,表情从一开始的惊慌变得温柔,怜爱又宽容,像是看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在那种目光下,萧迎有种自己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感觉。

    他眨了眨眼,又落下两滴泪来,下巴擡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萧迎扯了扯时承云的衣袖,示意时承云靠近一点。

    时承云顺着他的意向前了一步,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萧迎把头压在时承云肩上,温热的液体透过布料,烫在时承云皮肤上。

    时承云动作很轻地揽住萧迎的腰,清楚地感知到怀里人在细细的颤抖。

    过了一会儿,怀里的人安静下来,呼吸也变得绵长,时承云摸了摸萧迎的头发,试探性的开口,“迎迎,你再哭下去,我真要把自己杀了来谢罪了。”

    “……胡说。”

    时承云闷笑了一声,胸腔震动,萧迎被震地不太舒服地,他擡起,想要让时承云不许再笑。

    指尖却碰到了时承云的唇,他收回手,安静了一会儿,萧迎感觉自己有点丢脸,闷声道:“我想回去了。”

    “好。”

    时承云答应的很快,没有经过思考一样,好像萧迎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不能看我。”

    “好。”

    时承云按照萧迎的指示闭上眼,转过身,只是牵着萧迎的手,带着他往回走。两人都没有说话,周身萦绕着一种别人插不进去的氛围。

    萧迎看着前面的人,视线落在肩膀处,那片被泪水沾湿的布料颜色比其他部分深一些。

    萧迎移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笑了下,笑容弧度并不算大,跟往日的笑容比好像没什么区别,看起来却明媚了不少。

    好像终于躲在往日阴影里的小孩,被怯生生的牵出来,站在了阳光下。

    *

    萧瑞还沈浸在时承云瞬间变脸的震撼当中,连这人突破他的约束,带着萧迎私奔了都没注意到。

    等到人走了一会后,他依旧呆呆的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萧沛路过,看到他站在那里,刚打算视而不见,就被萧瑞叫住。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难以言说的事情,满脸纠结,神情相当覆杂,磕绊了好久,才终于开口,“你有没有觉得宁王有哪里不对?”

    听到萧瑞的话,萧沛眼睛更弯了一些,“有哪里不对?”

    “他会变脸啊!”

    萧沛脸上的笑意不变,轻声道:“你若是羡慕,出了这扇门,向东走,一直走到尽头,那里有一家戏班一个戏班,去那里,你也能学会变脸。”

    “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他、他那种人会变脸,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看到萧瑞一脸纠结的表情,萧沛心下了然。

    纵使时承云干出了当街抢人这种混账事,但由于萧迎的袒护,以及她在传递消息时的有意遮掩,这人到现在还以为宁王是传闻中那个无害纯真的人。

    萧沛没有特意纠正他,因为现在整个萧服队时承云的态度都很生硬,留下这么一个一根筋的好歹能调节一下气氛,毕竟时承云再怎么不在意,他也是皇室的人。

    就是没想到,时承云演技这么差,连萧瑞都骗不过去。

    她叹了口气,“你的表达能力还真是让人不敢恭维。你认为他表里不一担心哥哥。”

    “对!”萧瑞打结的脑子终于缓过神来,斩钉截铁道。

    萧沛没说话,依旧是眉眼弯弯的样子。

    “……你知道?”

    “嗯,”萧沛补刀道:“不止我知道。”

    “?!你说明白!”

    萧沛没回答他的话,问道:“哥哥呢?”

    “……被宁王带走了。”

    “你、就、是、这、么、看、人、的。”

    萧瑞被问的说不出话来,有些心虚。

    “他们应该还没出去多久,我出去找人。”

    萧沛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也不说话,良久道:“算了。”

    萧瑞虽然迟钝,但在她已经特别提醒过他注意,让萧迎跟时承云保持距离的情况下,他依然没做出拦住时承云的举动,那就证明他认为那样比较好,毕竟这人是凭直觉做事的。

    或者说,是那样的哥哥比较好。

    萧沛沈默了一瞬,转身离开。

    她是不会把这些话告诉这人的。

    萧瑞一头雾水地继续纠结,他稀里糊涂得知了时承云的本来面目,又稀里糊涂忘了拦人,最后又莫名得到了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