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不该的是那些别有用心之人。
时承云柔和地笑了下,眼底还烧着一团幽暗的火,不足以被那点柔和抵消,看上去似怒似笑,被幽暗的火光映着,看起来像是勾魄索命的恶鬼。
乌青将视线一步步擡高,一只握紧的拳映入他的眼中,上面青筋突起,细红的线沿着掌心的纹路流向手掌外侧,然后,滴落在地上,而那只手的主人毫无所觉。
乌青克制住自己后退的可能,将头深深地埋进阴影中,直到那滴红终于落在地上。
他听见一道低冷的嗓音,幽暗又飘忽,像是梦中的癔语,“走吧。”
另一侧牢房中。
烂泥一般的人畏惧地擡头,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摇晃的火光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细长扭曲的影子不断生长,蔓延至脚下。
林嘉泽头上蒙了一片阴影,他畏缩地睁大眼睛。
脚下积了一摊暗红的液体,林嘉泽面色惨白,眼神发散,看起来受到了极大的惊吓,除此之外,跟刚才没有明显的区别。
实际上,他并未遭受多少刑罚,审讯才刚开始没多久就受不住了,哭着喊着会交代一切。
这半个时辰中,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反覆校对上。
时承云看着林嘉泽,这张脸懦弱惊惧,分外丑陋,却有资格以别人的命运供养自己。
脚步声暂停,令人难以承受的死寂蔓延,林嘉泽心中一悚。
*
接下来几天,朝中风云变幻,原本有很大希望夺嫡的成王一派受到打压,安王世子草菅人命,被贬为庶人,安王一派元气大伤。
萧迎在府中安心养病,每天听萧瑞传来的消息,权当打发时间。
他一连多日没见到时承云的身影,宁王府的东西倒是没停过,各种名贵的药材和清甜不腻的点心每日在萧迎喝完前后送来,萧瑞已经开始猜测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萧迎只当做不知道,他心中有了大致的猜想。
据萧沛所言,时承云当日抓了林嘉泽,或许是从他那里知道了什么。
他看着宁王府送来的东西,还有日渐增多的拜帖,垂下眼。
萧迎面上不显,却会在一日中无事的时候朝着一个方向发呆。
又过了几日,萧迎养回来不少,熟悉的拜帖回到他手上。
两人见面时,时承云状态不是很好,强压着戾气,萧迎好像能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什么都没说,两人下了一盘棋,时承云执黑,每当快要赢棋之时,萧迎就收回盘上的白子。
就这样,那盘棋下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深。
在萧迎有一次收回白子之时,时承云抓住了他的手,点在自己眉心处。
那日过后,时承云恢覆了每日例行的拜访,朝中的波澜也渐渐平覆下去。
直到有一天,时承云忽然道:“剧情不会再发生了。”
那是个相当晴朗的夏日,萧迎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他穿着轻薄的夏衣,在花间斟茶,细碎的光斑若隐若现地映在他身上。
置身莹莹绿意中浅笑,擡眼看人时恍若一场幻梦。
时承云定定地看着他,有样学样地弯了下眼睛。
萧迎楞了下,他虽然早有预料,但从时承云口中听到,还是有些恍惚。
与此同时,六六十万火急地跑出来,[不来,发生了什么,原剧情的偏移程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百。]
‘什么意思?’
六六找了一个最简单易懂的说法,[这个世界与文本完全断开了,变成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萧迎有些发楞。
时承云伸出手,又停在半空,像是极力在克制什么欲望。
萧迎的目光安静地跟着他的动作,理解了一下,握住时承云的手。
时承云手下意识地收紧,他的力气很大,又恍然一般松开。
萧迎缓慢地眨了下眼,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开口道:“你知道了多少?”
“全部,不管是什么、剧情还是林嘉泽对你做的事情。”
果然。
萧迎暗道。
时承云看着他,眸色很深,“你比他更早就知道剧情。”
萧迎眼睫颤了颤,点了下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
萧迎沈默良久,回答:“早在你第一次登门之前。”
时承云有些恍然,当时疑惑的事情也有了解释。为什么萧迎对林嘉泽的态度如此覆杂,为什么在百花宴的时候明明看上去格外痛苦,却始终没什么病竈;又为什么会瞒着自己去跟林嘉泽见面。
“这些事,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时承云平铺直叙地开口,并非疑问,而是陈述。
萧迎有些沈默,他向来未雨绸缪,也曾设想过此次如果暴露他该怎么哄被蒙在鼓中的弟弟妹妹,时承云是个聪明人,不可能不知道他的靠近以及两人的关系的拉近意味着什么。
或许这人会怪他、疏远他,也有可能是闹过一阵别扭之后和好如初。
但他从没想过自己看不懂时承云眼中的神色。
但那种神色又不是全然陌生,好像在极久远的时期,他也被人这么看过。
时承云的目光凝在萧迎清雅的脸上,轻声道:
“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自己遭受如此对待,也不生气命运如此不公吗?
自从知道了剧情的存在,时承云心里就烧了一把火,愈烧愈烈,几乎要将整个世界燃烧殆尽。
“生气。”
萧迎的声音打断了时承云的思绪,他擡眼看向面前的人,态度平和,“我不是菩萨,没那么心胸宽广。”
“是吗……”时承云顿了下。
忽然向萧迎逼近了一些,摸了摸他的头。
萧迎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疑惑不解,渐渐皱起眉头,眼神略带谴责,有些活泼的生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萧迎不再像一个传闻中的标杆,而是渐渐活泼起来,更加趋向于一个有声有色、会发脾气、有小嗜好的活人。
时承云盯着萧迎,忽然不明所以的笑了下。
“我那么做,你会生气吗?”
萧迎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他没有多生气,但不想承认。
想到这里,他忽然沈默了一瞬。
时承云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
萧迎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下巴,眼睛中光华流转,故作冷淡道:“你说呢。”
语调被刻意压低,极力营造冷淡的氛围,却还是藏不住轻快的尾巴。
白衣墨发的人明明摆出了一副高傲的架势,眼睛中却流转着温柔的亮光。
时承云想,这样也很好。
萧迎皱了一下眉,顿了下,没维持住自己的表情,偏头笑了下。
他用宽袖挡了半张脸,肆意生长的花枝斜斜的伸出来一枝,勾在萧迎的衣袖上,绿意在阳光下青翠欲滴,几乎是要将萧迎环抱住。
“不要生气。”
时承云忽然正经起来,语调也平和温柔的不可思议,不像是哄人,倒像是发誓。
萧迎原本想像往常一样把这句话挡回去,但对上时承云的眼睛后的那一瞬间,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时承云的神色太认真,认真到甚至让萧迎生出一些逃避的心思。
时承云临走之前,颇为不放心的看着他,“有不开心的事情要告诉我。”
萧瑞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说着时间到了,将时承云强行地请出去。
时承云说什么萧瑞都装听不见,碍于身份,时承云又不能拿地位压他,活脱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看着眼前这吵吵闹闹的一幕,萧迎心情愉悦地弯了弯眼睛,忽然想起来,他在幼时见过那种表情。
他是萧家的长子,被萧氏宗族寄予了厚望,却体弱多病,不仅没办法承载他人的厚望,还总是让人忧心。
或许是生病会让人早熟,萧迎总是尽可能的想让自己像个大人。
这种弯弯绕绕的心思在心中纠结成一团,萧迎想不明白。这种内敛的性情让他难以向他人诉说寻求帮助,对外格外独立。
有一日,萧迎在后院看到院墙上飞过来一只风筝,墙外传来孩童的笑闹声。
萧迎那时身量不高,眼睛稍圆,看什么都一本正经的,盯着那个风筝看了好久,直到一阵风吹过,风筝落在了墙外。
那是他第一次对萧家以外的地方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兴趣。
但他闷着,一声不吭。
他向来省心,下人没想过他会趁人不注意的功夫爬树。
萧迎不会爬树,但他想去上面看一看外面的景色,中途摔了下来,脸颊被树干擦破了皮,藏不住。
萧母既感慨又好笑,哄了好久,小锯嘴葫芦也不开口,咬死了是不小心摔的。
就算被下人当场拆穿,小团子也只是多眨了几下眼睛,耳垂红到耳根也不吭声。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撒谎。
那时,萧母也是那种表情。
萧母对他说:“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却不好意思的话,就全神贯注的看着我,母亲能听到孩子的心声哦。”
小萧迎不信。
萧母哄他试一次,萧迎没抵住诱惑,眼巴巴的看着她,试图传递自己的愿望。
萧母笑眯眯地抱起他,“我听到了。”
然后他被母亲带着溜出去,虽然没走出去几步就被抓回去,但他依旧很高兴,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萧母,想着,真厉害。
他们被带回去的时候,萧母说下次一定会实现他的愿望。
然后和萧父站在一起挨老大夫的训,萧母一脸受教的表情,却悄悄对萧迎眨了眨眼,然后认真的看着萧迎,提醒他不要忘了这个约定。
萧迎不记得当时的心情了,大抵是开心的。
可惜后来他生了几场大病,萧家上下都紧张的不得了,这个约定便一拖再拖。后来身体见好时,做约定的人却不在了。
萧迎也扛起了萧家的担子,在今天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想到以前的事了。
萧迎垂下眼,弯了下唇角。
但那真是一段久被尘封的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