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情敌
殷繁勉强维持住自己的表情,“宿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宿缙有些疑惑,这些人是听力不好吗,为什么要重覆问他已经说过的话。
他脸色波澜不惊,“听力不好可以去找医生。”
殷繁脸色变来变去,最后还是要维持住自己的姿态,自以为很有气势道:“今天不许跟我一起去上学。”
宿缙点头,看上去很好说话。
殷父殷母深吸了一口气,对宿忠说:“你自己的家事自己处理好。”
宿缙被宿忠拽到一边,宿忠面色难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宿缙乏味极了,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这么问,他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他的态度当然足够鲜明,但之前的印象太过深入人心,所有人都选择性的记住了他最任人拿捏的时候。
但其实那些人也从来不了解他,所有人都批了一个了解他的名头,实际上只是要求宿缙按照他们的要求来做,毫不关心他内心的想法。
他从小的社交圈就很窄,几乎没接触过其他正常家庭的孩子,没什么参考。
宿忠在他刚出生的时候还在为主家尽职尽效,宿母又是一个没什么主见的。
其实宿缙的情感障碍从小就有体现,相比同龄的孩子,他看上去格外的乖巧,小小的一团,几乎不怎么哭闹。
但宿母没注意到,她沈浸在自己自怨自艾的情绪中,分不出精力关心宿缙的心理健康,比起担忧,她更愿意相信上天垂怜,愿意赐给她一个抚慰人心的天使。
她有可能注意到了,但她害怕宿缙有不健全的可能,宁愿拖到一切都无可挽回的境地。
好在宿缙还是平安长大了,四肢健全,智商也没什么问题,他情绪上淡漠也被理解为阴郁孤僻。
宿忠在家的时间非常少,注意不到宿缙的异常,就算他注意到了,更大的可能也会如宿母所想,觉得麻烦。
宿忠普通家庭出身,阴差阳错接触到管家这个职业,将自己锤炼过不知道多少次,才能为殷家这种家庭服务,他对此引以为荣,管家薪酬也十分可观,还跟他眼中的上层社会有关系,宿忠也从这里得到了不少好处,于是更加坚信自己的选择,将自己异化成了新时代的奴才。
他全心全意地将自己投入到殷家去,甚至不惜将自己的儿子也化为薪材,共同投入到这片熔炉中。
宿缙语气冷淡,“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宿忠仿佛第一天认识他,刚刚宿缙的一番操作成功让他多年来的苦心经营有了裂缝,但碍于场合,他只能把自己的怒火强压下去,“宿缙,你别不知好歹,去跟殷繁道歉。”
宿缙看着这个面目扭曲的中年男人,想起来宿母跟他的叮嘱,他前所未有的觉得荒唐。
他知道世界是一本时内心没什么波动,知道自己是主角攻时也没什么波动,当他久违的拥有了理解感情的能力时,他依旧没什么波动。
宿缙在无法理解感情的真空环境中呆了太久,就算现在重新拥有了这种能力,也很难在第一时间精准地概括出自己的感受,只能简单的将其分为高兴和不高兴。
从前他将自己封闭在狭小的世界里,没人能靠近他,只有宿父宿母由于血缘上先天的优势,天然有资格进驻他的世界。
宿缙从不认为这有什么错,他对亲情的体验不够,也感觉不到家庭关系的紧张,只按部就班的学着宣传中和谐美好的家庭去做。
但现在,六六的到来打破了他身边的信息茧房。
宿缙后退一步,是典型的戒备姿态,“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喜欢当奴隶。”
宿忠更是火冒三丈,强压着声音,“你真是反了天了,跟我走。”
宿缙打落这人抓他的手,看上去出奇的冷静,“我只是通知你一声,以后我也不会再来殷家了。”
他的东西很少,一个包就能装得下,早上收拾过后,宿缙心中有一种奇异的畅快感。
原来人生这么简单,只需要放下一些东西,就能够享受到自由的滋味。
宿缙走出门的那一刻,天地在他面前展开,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盘算着手里的钱能够支撑他活多久,在手机上叫了辆车。
虽然现在出发肯定会迟到,但没关系,这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随之而来的后果他也乐意承担。
宿缙把定位定在了距离别墅区不远处,他还需要步行走下去。
路上碰见了一辆宾利驶过,然后又缓缓退回,停在宿缙旁边。
“?”宿缙往旁边让了让,继续往前走。
那辆黑色宾利缓缓启动,始终跟在他身边。
宿缙停下脚步,宾利也随之停下,他想了想,走上前去敲了敲车窗玻璃。
后窗玻璃降下,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穿着跟宿缙同一样式的校服,却染了一头紮眼的红发,一侧耳垂戴着一支方形耳钉,笑容戏谑,看上去就很不靠谱。
他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看上去相当愉悦。
“小跟班,今天怎么自己一个人?”
宿缙抿了抿唇,他认识这个人,薄华容,薄家的独生子,对外宣称是殷繁的追求者,在外人看来,两人甚至算不上情敌,因为没有人认为宿缙有跟薄华容竞争的资格。
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很难描述,在六六到来之前,宿缙不怎么思考自己的社交模式,当然,他也想不明白,但在现在的宿缙看来,他很难将薄华容和他的身份定义为情敌,但薄华容又确实不止一次强调过他是宿缙的情敌。
薄华容跟殷繁的其他追求者不同,不热衷于在殷繁面前刷脸,但有时候又会频繁出现,没什么规律,宿缙有时候觉得他只是享受挑衅的快感,到处煽风点火,总是冲在各种八卦事迹的第一线。
相比于其他的豪门继承人,这人简直没正形到极点。
在殷繁和他各种男性友人的覆杂关系中,首当其冲的就是宿缙,接受过薄华容各种语言挑衅。
但宿缙对薄华容也没什么恶感,他并不是真的喜欢殷繁,自然不会为所谓情敌的挑衅而破防,更何况薄华容除了总爱说点垃圾话,也没什么实质性的举动,比起殷繁其他追求者使得绊子,他的行为甚至可以算得上温良。
宿缙想了想,“我本来就是一个人。”
然后又补充道:“别叫我小跟班。”
薄华容有点惊讶,“你今天心情好?”
“还好。”宿缙虽然不明所以,不明白这人说话为什么这么跳脱,但还是回答了。
薄华容这下来了兴致,凑在车窗处看他,“你今天已经跟我说了三句话了,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
宿缙皱眉,这人果然很无聊,不仅到处去挑衅情敌,甚至还统计情敌说的话,搞不懂。
他转头就走,宾利就跟在他身边,耳边传来薄华容喋喋不休的声音,“唉,再说两句呗。”
“你今天怎么不把自己包裹的那么严实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怎么一个人,跟殷繁闹掰了?”
走在路上就像随身携带了一个人形音箱,多亏这片区域人少,不然这位薄少爷的脸得丢到爪洼国去。
宿缙忍无可忍的停下,冷冰冰的站在他面前,“对,闹掰了,你尽管去追,别跟着我。”
薄华容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满心满眼都是宿缙生动的表情,就连脸上的伤痕都好看。
……伤痕?
薄华容笑意减退,宿缙以为他终于被自己劝退了,没想到这人沈默一瞬,打开车门径直朝他走来。
宿缙后退几步,浑身肌肉紧绷,戒备地看向来人,决定第一时间打回去。
好在薄华容没什么动手的想法,停在了距离宿缙一步的距离。
他有些苦恼地挠头,“我只是想看看你脸上的伤,不用这么防备我吧。”
宿缙楞了一下,他没感觉到自己受伤了,手不自觉的摸上自己的脸。
薄华容呼吸滞了一下,重新恢覆成原来轻佻的样子,试探性的向前走了半步,发现宿缙没什么反应,得寸进尺的伸手。
宿缙注意到了他暗戳戳上前半步的动作,原本没怎么在意,要是挨打了大不了就打回去。
没想到这人居然打蛇上棍,想摸他的脸。
宿缙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薄华容耸了耸肩,不在意的停下动作,大致指了一下伤口的位置,内心却微妙的产生了点失落的情绪,也不知道下次宿缙这么亲人的时候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宿缙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地被人猫塑了,他用手机拍照的功能看了看,确实有一道伤口,没有出血,可以被归属为不用太在意的类型,只不过他皮肤很白,稍微有点不一样的颜色就很明显。
“谢谢。”
宿缙例行公事的道谢,认为两人的交谈已经结束,毫不拖泥带水的走远。
那辆宾利也没再跟着他,宿缙原本以为这次偶遇彻底结束,没想到紧接着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然后身旁就出现了一抹亮眼的红色。
“……?”
薄华容漫不经心地走在宿缙旁边,嘴里哼着小调,还时不时点评一下周围环境、分享一些同窗八卦,看上去相当自如。
“……你为什么跟着我?”
薄华容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相当灿烂,“没办法,我这人天生心善,看不得失魂落魄的小可怜,我就勉为其难地陪陪你吧。”
当然不是这个原因,他跟宿缙搭话那么久,宿缙从来都是爱搭不理的,今天好不容易刷新出来一个好说话的宿缙,当然得可劲薅。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他刚刚说的那个原因,就算宿缙强调自己没有失魂落魄,也不可怜,在他心里宿缙也已经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小白花,即使这朵小白花平时总是无视他,说话做事都冷冰冰的,甚至打架被薄华容看见过,他也还是小白花。
宿缙有些迷茫,因为他发现即使拥有了感知情感的能力,他还是不能理解薄华容。
他尝试纠正,“没有失魂落魄,不是小可怜,也不需要人陪。”
薄华容不在意的回答:“好的好的,其实是我需要人陪,只能请你勉为其难的陪陪我了。”
然后又问了一遍,“你真跟殷繁闹掰了啊?”
宿缙虽然说服了薄华容,但还是感觉自己有些不高兴。
他没办法精准的概括出这种感觉,要不然他就会发现其实是一种被敷衍的憋屈感。
宿缙现在的情况是体内的理智模块和新生的情感模块产生了冲突,面对殷繁和宿父这种积怨颇深的人,还能勉强合作,一旦涉及到薄华容这种灰色地带的人物,两个模块就无法同时工作。
如果宿缙使用理智模块的话,他就会发现薄华容避重就轻,逃避了核心问题,可惜现在运行的是新生的情感模块。
宿缙皱着眉回答薄华容的问题,“对。”
薄华容若有所思的点头,接着问:“你脸上的伤是殷繁弄的?”
宿缙点头。
“啧。”薄华容不自觉的拧起眉头,随便动手,殷家就是这种家教吗?
“疼吗?”他凑近了一点。
“不疼。”
“唉,”薄华容叹了一口气,越看那道伤口越焦虑,“是什么东西划的,上面有铁锈吗?不会得破伤风吧,要不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宿缙沈默了,他怀疑薄华容是拿他来找乐子,但薄华容看上去很真诚。
“……”宿缙一边怀疑自己,一边怀疑薄华容,但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只是听声音有点勉强,“伤口很浅。”
薄华容勉强的点点头,安静了一会儿后又开始焦虑,“不会留疤吧?”
“不行,我让人送药过来。”
说着就拿出手机打电话,宿缙无措的顿了一下,按住了他的手。
“我不需要。”态度很坚决。
“好吧。”薄华容不太情愿的放下手机,想要反握回去,宿缙收手太快,没能成功
宿缙简直怕了他,一开始还秉承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只要薄华容发问,他就回答,答案都很简洁,听上去很敷衍。
他也确实很敷衍。
在六六传送过来有关社交技巧的资料中,礼貌是跟人相处的必须项,如果不想继续一段对话,选择礼貌且敷衍的回答或许能够完美解决这个问题。
但薄华容好像看不懂他的暗示,甚至越问越起劲。
宿缙不再回应薄华容的问题,决定专心致志地向前走,忽略掉耳边层出不穷的问题。
薄华容也不在意宿缙不搭理他,毕竟今天这人愿意跟他说这么多话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他心态很好,多出来的是惊喜,现在是常态。
好不容易,两人到了打车点,网约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宿缙听了一路的自言自语,终于能够解放了,他加快速度,步调中甚至能看出来点雀跃。
薄华容落后他两步,想了想,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虽然是俯视角度,但还是耐不住宿缙身材比例很好,照片的效果也不错。
他满意的收起手机,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拉开了车门。
宿缙正在跟司机确认手机尾号,结果身旁冷不丁地坐了一个人。
他有点震惊。
司机也被薄华容行云流水的动作震住了,不确定地道:“这是你朋友吗?”
宿缙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薄华容微微一笑,“是去嘉德国际高中吗?”
司机在两人间来回看了一眼,“对,是去嘉德国际高中,请问您……”
“带我一个,我额外付车费。”
宿缙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他努力把这种情绪和昨天感受过的种类对号入座,原来是无奈。
司机在征求他的意见,宿缙看了薄华容一眼,那人发现宿缙在看他,粲然一笑,搭配那一头红发,给人一种野性的生命力。
薄华容如愿跟宿缙同乘一车去学校。
在车上他倒是出奇的安静,宿缙提着的心缓缓落下。
宿缙在今天成功对薄华容改观,从人不坏的情敌变成了没常识没礼貌且话唠的,好人。
薄华容当然不是没眼色,他比任何人都深谙所谓的社交技巧,身为薄家的继承人,他不可能是什么都不懂的草包,早在他自己都不清楚已经表现出离经叛道的迹象时,他亲爱的母亲,也就是陈韶敏女士精准的捕捉到了这种苗头,然后强按着他把礼仪学了个遍,美其名曰不能放任他长成一个二流子。
虽然他还是没能长成陈韶敏女士希望的样子。
薄家的权势可以让他不需要履行什么约定俗成的礼仪,但这不意味着他不懂,他只是不需要。
但宿缙不同。
他对宿缙很感兴趣,那种兴趣很浅薄,但这种兴趣足够他在一定程度上愿意花心思照顾宿缙的感受。
至于薄华容什么时候感受到了宿缙的情绪,第一时间,不是从他关于社交技巧笨拙的实践中感受到的,在薄华容这里,宿缙根本不需要通过什么技巧来表达自己的态度,因为他总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宿缙的态度。
虽然听起来很神奇,这是对宿缙的特异功能,从刚刚认识时就是这样。
当时他在围绕着殷繁的一众人中,第一眼就看到了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地宿缙。
宿缙距离殷繁很近,他沈默且阴郁地站在殷繁旁边,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一颗偷偷长在城市里的蘑菇。
薄华容当时在二楼,指着他和友人说:“他喜欢殷繁?”
友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薄华容指的是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才恍然大悟,“你说他啊,宿缙,殷繁最有名的舔狗。”
薄华容当时勾了下唇角,却不怎么高兴,“看出来了,明明不喜欢戴口罩还是戴着,真够卑微的。”
“他不喜欢戴口罩?”友人有些震惊,“那他每天把自己包裹的这么严实干嘛?”
薄华容没什么兴致解释,看了一会儿忽然出声:“不懂变通的小蘑菇。”
“……你还看他呢?”
“不行?”薄华容眼睛颜色很浅,不笑的时候很有压迫感。
友人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歉意的笑笑。
“他为什么喜欢殷繁?”
友人撇了撇嘴,他哪里知道宿缙为什么喜欢殷繁,宿缙在嘉德是个异类,既不是二代,也不是通过特招进来的学生,不跟人社交,除了跟在殷繁身后没什么额外的交际,他就算消息再灵通,碰到这种类型的也没辙,毕竟他总不能掐着宿缙的脖子问你到底喜欢殷繁什么吧。
想到这里,友人奇怪的看了薄华容一眼,“我还以为你会比较关注殷繁。”
薄华容挑眉,“为什么?”
“你不是喜欢可爱类型的人吗?”
薄华容兴致缺缺的敲了敲栏杆,“我又不是见一个可爱的就喜欢,别说的我跟什么绝世种马一样。”
“不是吧,你真忘了?”友人满脸震惊。
“什么?”
“服了,说你浪荡还真没说错,你之前还说要追求他呢,没几天你就忘了?”
薄华容笑了下,“我说过喜欢的人多了,难不成每个都要记得。”
“嘶,”友人甘拜下风,“真是搞不懂你,我都分不清你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风流情圣有什么好处?”
薄华容没回答,看着楼下发问:“宿缙喜欢什么?”
“?”友人不太确定,“殷繁?”
“……没了?”薄华容有些嫌弃的看着友人。
“他根本不和别人交流,我去哪里知道他喜欢什么?”友人为自己叫屈。
薄华容的关注来的快去的也快,所以他从不追逐什么。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无聊的修罗场,转身离开,把宿缙遗忘在记忆的角落,直到下一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