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1
张缘一全部的身体都笼罩在阴影里,在黑暗中静的像一具雕塑。
他很小的时候就能看明白别人虚伪的内心。
这让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不同寻常的人。
他总是充满戏谑地看着他们,就像蹲在地上看蚂蚁。
不,他连弯腰都不会。
只是居高临下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渺小的蚂蚁为了食物打转。
而他只需要画一个圆,蚂蚁们就跑不出去,真是可笑又愚蠢。
他就是用这样的眼光看待他周围的人,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局外者。
除了父母有些不一样。
他们和他有着无法割舍的血脉连接,这种天生的连接让父母在他心里有一种特殊的优先级,也让他在这个世界有一个能够让他落地的锚点。
但他们突然不在了。
在他还无法独立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这种连接断了,锚点也消失了。
即便如此,他也觉得自己从未因父母的死亡而内心有任何的崩塌。
他是那么的自信,那么的不可一世,始终相信自己尽在掌握,包括自己的情感和情绪也始终控制的很好。
没有什么能难倒他,也没有什么能脱离他的掌控。
可现在他想要回忆他父母的样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就好像一个被封死的盒子,他怎么也无法打开。
他竭力全力所能想到的也只有一个模糊的画面,就是父亲和母亲共同休假的那天,挥着手对走向学校的他说:“好好学习。”
他只记得这句话。
现在他开始回顾自己前二十几年的人生,全都和学习有关。
他学的东西很多,学什么都很容易,而越来越多的荣誉也让他更加高高在上的俯视他人。
那些愚蠢的蚂蚁啊。
不过都是模糊不清的过客。
来来往往,没有一只蚂蚁能在他面前停留,也没有一只蚂蚁值得他回头。
他偶尔感到孤独。
是这个世界与他格格不入。
直到他大学毕业那天。
一种猛然袭来的疲倦和空茫让他的眼前一片模糊。
他发现,他看不清自己了。
父母让他好好学习,他学了。
然后呢。
他不知道了。
现在他才明白,当时的他为什么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海城。
一直以来支持他的目标中断在那一天,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原来,他一直没有把父母的死从心里抹去。
他这么多年以来坚定地活着,仅仅是因为父母的那句话。
也只有父母的那一句话。
原来,他是一个如此软弱的人,一直被困在过去从未走出来过。
他所展现出来的所有的样子都是他最擅长的虚伪。
而他所自以为是的高傲与独立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现在再回忆来到洋城的这三年,他的记忆一片模糊,没有任何明亮的色彩。
他从未真的有一天真实而具体的活着。
而他选择回到这里的原因什么。
答案一直都在,只是他从来没去面对过。
张缘一缓慢地回头,看着被白布覆盖的每一个角落。
以往从未认真看过的房子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在他眼中,周围的一切都在迅速变得衰老。
就像飞速流走的沙漏,这栋房子中间跨越的十几年在他眼里残忍的显现。
白茫茫的白布,像代表死亡的白帆。
再掩盖,也盖不住时光流逝的灰。
他缓慢地迈开脚步,擡手抓住了桌上的白布,手背青筋暴起。
“唰”的一声,掀开的白布在空中飞扬。
那张覆盖了十几年的桌子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
陈旧的果盘,已经干涸的茶杯,还有花瓶里的花早已枯死腐败。
包括桌角用心包住的保护套已经磨损,却还依旧顽强的存在。
一切都没有变。
在他眼里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只是冷冰冰的透着死亡的气息,充满了灰白色的死寂。
突然一抹鲜艳的红映入他的眼帘,他转动视线,看向掉在地上的花。
鲜红的花瓣散落了一地,饱满的花朵依旧明艳如霞。
这束花红的那么夺目,又那么刺眼,像象征着万物覆苏的晨曦。
张缘一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很久。
他慢慢的往前伸出手,忽然一串翡翠手串滑落到他的腕骨,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绿油油的翡翠手串在夜色里是那么鲜亮。
他想起那天晚上左戈行把礼物送给他时看向他的眼睛,是那么的明亮,连车窗外的路灯都不及一分。
他定格在原地,那双垂在阴影里的眼睛看不清情绪。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直起身,转身走向阳台,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的左戈行。
在旁边灯火通明的小公园里,那个高大的有几分傻气的身影独自一人站在路灯下,时不时地擡头看一眼,似乎在期盼着有一盏灯能够亮起。
但他怎么也等不到,他开始对周边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这里摸摸,哪里看看,随后试探着坐上了已经生锈的秋千。
忽然他身体一歪,连忙站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把歪向一边的秋千扶好,却“当啷”一声,秋千的整个座椅都断落在地上。
他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不该捡,最后左顾右盼,装作没事人的样子离开,骑上了旁边的摇摇马,一边晃,一边时不时地看一眼那个坏掉的秋千。
其实,那个公园已经废弃很久了。
在这里长大的孩子们早已离开。
而离开的人都不再回来。
张缘一眼眸幽深地看着楼下的左戈行。
好一会儿之后,他擡头闭上了眼睛。
白副总,你赢了。
——
第二天一大早,明亮的阳光透过阳台照在客厅的桌上,花瓶里放着一束饱满鲜艳的花,在阳光下热烈的盛放。
张缘一径直从前面离开,没有回头看一眼。
但今天还是和往常有些许不同。
这个封闭的房子第一次迎接了阳光的到来。
走到楼下的时候,张缘一侧头看向了旁边的公园。
那个坏掉的秋千被修好了,旁边的摇摇马也干净无尘。
整个废弃破旧的公园在初升的阳光下都焕发出干净整洁的光泽,好像扫去了所有的落叶与尘灰,变得焕然一新。
“妈妈,我想荡秋千。”
“不行,哎……好像修好了。”
“妈妈,我可以去荡秋千吗。”
“去吧。”
被包的圆滚滚的小孩哒哒哒的从张缘一身边跑了过去,蹬着小短腿一屁股坐上了秋千。
之前断掉的绳子重新打了个结实的结,座椅变成了崭新的塑料凳,是颜色鲜亮的黄色,就好像今天的太阳。
小孩的两条辫子随着风飞起,咯咯咯的笑声唤醒了这个清冷的早晨。
一楼渐渐地走出来越来越多的人。
有老人,有男人,有女人。
“我还以为这个公园里的东西早就坏了。”
“原来擦干净后看起来还和以前一样。”
“让我来试试这个转盘还好不好使。”
他们都从张缘一的身边走过,声音里带着笑意。
而头顶的太阳越升越高,慢慢覆盖至张缘一的脚下,最后照在他的头顶。
“小张。”
他转动视线看去。
一个戴着帽子的老人笑呵呵地说:“你长得和你爸真像,不过你的眼睛还是最像你妈妈。”
张缘一轻轻地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最后,他只是笑了一下。
阳光真刺眼。
——
左戈行叼着笔,皱着眉头,一脸的心不在焉。
本以为约会顺利的他今天会容光焕发,却没想到他一副一晚没睡的样子,黑眼圈在深色的皮肤上格外明显,脸上还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林助理擡起手,会议立马暂停。
所有人都看向左戈行,可左戈行却什么都没察觉,依旧沈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司马深吸一口气,准备大喊一声,旁边的运营经理立马给了他一脚,另一边的陆助理抓着他的头发把他塞到了桌子底下。
“左总,有什么烦心事吗。”林助理温声询问。
左戈行依旧皱着眉,对林助理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咳!”
陆助理用力地咳了一声,左戈行才回过神,不满地看了陆助理一眼。
一只手揉腿一只手摸头的司马从桌子下面钻了出来,一脸愤怒地瞪向运营经理和陆助理。
反正都是要把人吵醒,凭什么不让他喊!
“今天张秘书请假了。”
左戈行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皱着眉一副谈判的姿态。
会议室的气氛变得正经起来,所有人都专注地看着左戈行。
“怎么了,昨天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
林助理像个知心姐姐,温柔地看着左戈行。
“我不知道。”左戈行低下头,两只手紧紧地抓在了一起。
看到他的样子,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好一会儿之后,左戈行抿着唇说:“昨天张秘书好像生气了。”
“是不是老大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还是没拦住,就知道司马这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左戈行却意外地点了点头。
他认真地说:“我把过去的经历告诉了张秘书,但我不知道张秘书为什么会生气。”
众人都沈默下来,脸上带着思考的表情。
这里成家的人不多,即便成家了大多都是少年时就结下的情谊,互相扶持到了现在,和左戈行的情况完全不相符。
左戈行算是二十八岁了才情窦初开,对方又是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实在是一段新鲜又充满挑战性的感情。
整个会议室都诡异的沈默下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认真的表情,还有几分严肃,仿佛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这也的确算的上人生大事了。
毕竟这是离解决左戈行终身大事最近的一次。
只是对方是个男人,对他们来说有些难度。
也是这时,他们才发现原来男人心也是如此的捉摸不透。
林助理看了眼众人的脸色,泰然自若地说:“或许他是心疼你吧。”
左戈行猛地擡头,眼里迸发着耀眼的光。
“真的吗?”
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哄。
林助理面不改色的回答,“真的。”
众人立马松了口气,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
“没错,他肯定就是心疼你。”
“老大的过去谁听了不心疼。”
“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疼。”
“没错,就是这样。”
“总不会是觉得老大伤害了他的自尊,他才生气的吧,哈哈哈哈……”
整个会议室都沈默下来,所有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司马。
司马:“……”
林助理笑了一声,语气肯定地说:“不,他就是心疼你。”
左戈行有些疑惑地开口:“可是……”
他自己摸不着头脑地想了片刻,众人都紧张地看着他,却见他猛地擡起头,一脸认真地说:“没错,张秘书一定是觉得我没有好好的保护自己!”
他用力拍上桌子,说的信誓旦旦。
“张秘书肯定是生气我的态度太轻描淡写了。”
说完这句话,他特地停顿下来,扫了众人一眼。
大家面面相觑,随即干巴巴地附和:“对啊对啊。”
“没错没错。”
突然陆助理用力鼓起了掌,看着左戈行说:“左总的成语用的真好。”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会议室里立马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左戈行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助理的眼里带着掩盖不住的笑意。
她眼神温柔地看着左戈行,就如白姐说的那样,左戈行最可贵的就是拥有感知幸福的能力。
一如很早之前她说的那句话。
左戈行的敏.感和迟钝总能放在恰当的地方。
他把迟钝给了苦难,把敏.感留给了幸福和快乐。
2
虽然这句话暂时抚慰了一下左戈行焦虑的内心,可最根本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他不知道该怎么拉近和张缘一的距离。
每次他觉得离张缘一近了一步之后,下一秒好像又变远了。
他想和张缘一变得更亲近。
想让张缘一能更喜欢他。
想亲嘴!
众人又开始挠头发。
这可真是一个好问题。
对感情同样不怎么开窍的司马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觉得小刘说的没错,张秘书实在太难懂了,看他把老大折磨成什么样了。”
陆助理在旁边冷幽幽地说:“你怎么知道老大不是乐在其中。”
“不会吧,还有人喜欢……”
司马对上了左戈行的眼神,立马擡手挡住自己的脸。
一支笔哐地砸在了墙上。
“不准说张秘书的坏话!”
司马背地里做了个鬼脸。
就说就说。
他在心里偷偷说!
众人拿出了对待重大项目的态度,开始认真探讨这个难题。
突然有位经理举起手说:“报告!”
左戈行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说。”
“我觉得老大可以想想张秘书喜欢你什么,或许可以在这上面找到一个努力的方向。”
一群墙头草马上开始附和。
“没错没错。”
“我也这样觉得。”
左戈行认真地想了想,突然脸红了。
会议室里诡异地沈默下来。
众人都神色怪异地看着左戈行变得“娇羞”的表情。
好半晌之后,左戈行捏着手指,擡起头看了众人一眼,扭扭捏捏地说:“张秘书,喜……喜欢我的身体。”
“……”
现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说句实话,他们看到左戈行的身体只会觉得他很能打,绝对不会产生任何暧昧旖旎的想法。
所以不太理解张秘书那样白净斯文的一个人居然会对左戈行的肌肉产生色.情的想法。
左戈行咳了一声,红着脸坐直身体。
其实有时候张秘书看他胸口的时候,他能感觉到。
最开始他还以为张秘书是在欣赏他饱满结实、充满弹性、形状也极其完美的胸肌。
后来,他发现张秘书还会看他的脖子,看他的腿,看……看他的屁股……
次数多了,只要张秘书的眼神一看向他的身体,他就能精准的感觉到张秘书在看他的什么部位。
有时候,他还能感觉到张秘书眼神里特别的含义。
现在想起来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但心里又甜甜的。
左戈行越想,心里越甜的像有蜜在往外溢。
“张秘书……还喜欢我后背的纹身。”
众人脸上立马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没想到张秘书的性.癖这么……
“还有……”
够了,别说了。
他们今天的承受力就到这了。
只有司马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兴致勃勃的还想听更多。
众人扫了他一眼,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这完蛋玩意儿,以为听小黄书呢。
——
这是张缘一第一次在不是忌日的日子里来到墓地。
也是第一次不再背对着墓碑,而是面对着那两张笑脸。
他蹲下来,将花放在两座墓碑前。
再过十年,他的年纪可能就要和他们一样大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们,好似要重新记起他们的脸,不再忘记任何一个细节。
过了很久,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张了张嘴,又沈默不语。
好一会儿之后,他垂眸留下一句:“我很想你们。”
说完话,他低下头,立马转身离开了这里。
他看起来是那么坚强,仿佛永远也不会流眼泪。
他看起来又是那么脆弱,以至于是如此的不善言辞。
两座安静伫立的墓碑眼神温柔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似乎包含着很多没说出口的话。
[他们那个从小就与众不同的孩子啊。
他们很担心他。
他小时候其实并不爱笑,话也很少,不喜欢交朋友,觉得周边的小朋友叽叽喳喳的很吵,像是脑子还没开化的麻雀。
他们很担心他以后会一个人孤独的长大。
他们那个从小就聪明骄傲的孩子啊。
好像没有什么能难倒他。
无论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毫不费力,想要什么都能轻而易举的得到。
所有人都赞美他是个天才。
他们很忧心。
忧心他以后一个人无法坦然接受失去。
他们那个争强好胜的孩子啊。
他是那么善于思考,喜欢挑战,喜欢争个输赢。
小小的脑袋里总是装着大大的想法。
他们只希望他能快乐一点,做个笨小孩也没关系。
可他是那么的不可一世,仿佛世界上没有难题能够困住他。
他们很心疼。
心疼他以后一个人可能无法面对挫折和失败。
他们那个最爱的孩子啊。
他是那么独特。
像个珍贵的宝藏。
他小小的脸是那么高傲倔强。
他干净的心是那么珍惜可贵。
他们只想保护他。
希望他平安长大。
他们已经长大的孩子啊。
变得又高又帅,如想象中的一样优秀。
以后就像这样一直踏着阳光前进吧。]
风吹散了地上的花。
这次不再是白茫茫的雪,而是飞向蓝天的羽毛,像是展开的天使翅膀。
——
晚上,左戈行有些没精神地走出集团的门,突然,他脚步一顿,定定地看着前方站在银杏树下的张缘一。
他的心脏猛地跳动,整个人都被惊喜击中。
前方的张缘一身姿挺拔,站在树下就像一副动人心弦的画。
左戈行连呼吸也不敢用力,生怕打破这幅绝无仅有的美景。
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迈开脚步,慢慢的向张缘一走近。
忽然,他闻到一股他熟悉的香气。
那是他最喜欢……
他看到张缘一指尖夹的烟,猛地楞在原地,表情有些许的空白。
那是一只细长的香烟。
流光紫的烟嘴,在张缘一红润的嘴唇里充满迷人的色彩。
他从未见过这么美的烟,似乎是世上独有的私人定制。
而那股他为此着迷的香气就是烟雾飘散的烟味。
他怎么……
他怎么会把烟味当成是张缘一身上的香气。
原来……
他喉结滚动,怔怔地看着前方。
原来他一直喜欢的是张缘一身上的烟味。
这个突然认识到的事实让他的心里升起一股巨大的落差感。
认定的命中注定碎裂成虚假的梦境。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好似前方有一堵能够看见的墙。
忽然,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迈开脚步向前走了过去。
他依旧喜欢这股味道。
依旧为张缘一着迷。
甚至在亲眼所见之后,碎裂的梦境碎片变成了落地的现实。
张缘一变成了一个他可以触摸到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非常清楚的知道,这股香味不会流进他的肺里。
果然,在看到他之后,张缘一立马掐灭了手里的烟,擡手挥去了面前朦胧的烟雾。
他脸上升起了笑容,就好像不曾有过失落又重拾信心的过程,也不曾在心里失去一个天真的梦境,而是悄悄藏起了一个秘密。
“张秘书!”他兴高采烈的发出声音。
张缘一却看着他眉头一皱。
“我不是说了要把扣子扣上吗。”
左戈行楞在原地,低头看了眼开叉开成V领的胸口,咳了一声,偷偷擡眼看向张缘一。
片刻之后,他小声地说:“张秘书,你喜欢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