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局
苏砚是在一阵熟悉的苦涩药味中醒来的。
眼前是熟悉的帐顶,长公主府内院,卫昭的卧房。她挣紮着想坐起,却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回枕上。
“别动。”卫昭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少见的温和,“你昏迷了两日。”
苏砚转头,看见卫昭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许久未眠。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常服,长发未绾,随意披在肩头,褪.去了平日的淩厉,反倒显出几分疲惫的柔美。
“我……”苏砚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卫昭端过温水,扶她起来,一点点喂下:“孙太医说你是劳累过度,邪风入体,加上旧伤未愈。需静养半月。”
半月。苏砚心下一沈,北境军情紧急,哪里等得了半月。
“北境……”
“本宫知道。”卫羽放下水杯,取过一方湿帕,自然地擦拭苏砚额角的虚汗,“三日后,本宫率军北上。你随行。”
苏砚楞住。
“陛下准了。”卫昭看着她,“但有个条件,你若有不轨,本宫可先斩后奏。”
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苏砚沈默片刻,忽然笑了:“那殿下要斩我吗?”
卫昭的手顿了顿,她看着苏砚苍白的脸,那双眼睛却依然清亮,没有畏惧,只有坦荡。
“本宫若想斩你,”她缓缓道,“就不会守在这儿两日。”
这话里藏着太多未言明的意味,苏砚只觉得心头某个地方被轻轻触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
“火器司的装备……”
“杨老将军在筹备。”卫昭说,“追月弩已完成三百架,雷火弹五千颗,标记火药配齐。另外,本宫调了五十名工匠随军,路上可继续赶制。”
她顿了顿:“但有一事,需要你定夺。”
“什么?”
“青梧先生的暗桩找到了。”卫昭眼神转冷,“城南米铺,表面做粮食生意,实则是太子情报网的枢纽。里面有我们要的东西,北境边防图副本,以及蛮族使者的密信。”
苏砚瞬间清醒:“太子通敌?”
“证据不足。”卫昭摇头,“密信用的是暗语,没有落款。边防图副本也只能证明他派人窃取,不能直接证明他与蛮族勾结。”
“但足以让陛下起疑。”
“是。”卫昭看着她,“本宫已派人围了米铺,但还未动手。你在病中,本宫不想惊动你,但此事关系北征安危,必须慎之又慎。”
苏砚明白,若处理不当,打草惊蛇,反倒会让太子狗急跳墙。
“殿下打算怎么做?”
“等。”卫昭说,“青梧先生藏得很深,米铺只是他放出的诱饵。真正的核心,恐怕在别处。本宫已放出风声,说三日后离京,看他会不会动。”
引蛇出洞。
“风险很大。”苏砚皱眉,“若他不动,我们北征途中可能会遭遇埋伏。”
“所以需要你帮本宫算一卦。”卫昭忽然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算卦?”苏砚愕然。
“用你的化学。”卫昭起身,从书案上取来一张京城地图,铺在床边,“米铺的位置在这里,城南漕运码头旁,交通便利,但也容易被监视。若你是青梧先生,会将真正的秘密藏在何处?”
苏砚强撑着坐起,仔细看地图。米铺周围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茶楼、客栈、货栈、民宅……
“他需要一个既能迅速转移,又不易被搜查的地方。”苏砚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米铺有地下仓库,但太明显。茶楼客栈人多眼杂。货栈……”
她的指尖停在距离米铺两条街外的一处标记上:“官仓?”
“聪明。”卫昭赞许道,“朝廷的盐铁官仓,有兵士把守,寻常人不敢查。但若打通关节,将东西混入官仓物资中,既安全又隐蔽。”
“可官仓管理森严,如何打通?”
卫昭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这是近三年盐铁司的人员调任记录。其中有三人,与太子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苏砚接过细看。一个仓管,一个账房,一个巡检。都不是高位,却都是关键岗位。
“殿下已经查过了?”
“查了,但没查到实证。”卫昭说,“所以需要你帮本宫设计一个局。”
“什么局?”
“标记火药的另一种用法。”卫昭俯身,在苏砚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砚听完,眼中闪过亮光:“可行。但需要精密计算时间,误差不能超过一刻钟。”
“你能算吗?”
“给我纸笔。”
卫昭立刻备好,苏砚靠在床头,开始列式计算,药剂的渗透速度、空气湿度的影响、不同材质表面的附着差异,一个个陌生的符号和算式在纸上流淌,卫昭看不懂,却能看出其中的严谨。
半个时辰后,苏砚放下笔:“成了。但需要一个人去执行,此人必须胆大心细,且绝对可靠。”
“本宫亲自去。”
“不行!”苏砚脱口而出,“殿下是主帅,不能涉险。”
卫昭看着她焦急的神情,忽然笑了:“你在担心本宫?”
苏砚语塞,别过脸:“我只是陈述事实。”
“放心。”卫昭收起图纸,“本宫不会亲自涉险,但会派最得力的人去。秦远训练了一批暗卫,精于此道。”
她顿了顿,看着苏砚:“你好好养病,三日后,我们要一起北上。”
说完,她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药在桌上,按时喝。若让本宫发现你偷偷下床,军法处置。”
门轻轻关上。
苏砚看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汤药,忽然觉得,苦涩中似乎有了一丝回甘。
当夜,子时。
城南官仓寂静无声,只有巡夜兵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在堆满盐包的仓库阴影中。
黑影取出一个小瓷瓶,在几处特定的盐包上滴下无色液体。液体迅速渗入麻布,不留痕迹。做完这些,黑影又潜到账房外,将另一瓶药水洒在门缝处。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黑影如来时般悄然消失。
同一时间,米铺地下密室内,青梧先生正在听手下汇报。
“长公主府这两日闭门谢客,但采买药材的数量大增,应是苏砚病重。”手下低声道,“北征物资已在集结,三日后出发。”
青梧先生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沈吟不语。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清臒,眼神却深不见底。
“先生,”另一人犹豫道,“官仓里的东西,要不要转移?长公主最近查得紧,万一……”
“转移?”青梧先生轻笑,“往哪转?整个京城,还有比官仓更安全的地方吗?”
“可是……”
“没有可是。”青梧先生落下一子,“卫昭三日后离京,她的精力会放在北境。京城这边,太子殿下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那批礼物,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按您的吩咐,混在北征的粮草中,三日后随军出发。”
“很好。”青梧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北境天寒地冻,有点意外也是常事。记住,要等他们出关后再动手。”
“是。”
密室烛火跳跃,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官仓那些被滴了药水的盐包,在三个时辰后,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第二日清晨,秦远带着一队“户部稽查”人马,大张旗鼓地来到官仓。
“奉旨清查盐铁库存!”秦远亮出腰牌,“所有仓门打开,账册呈上!”
仓管慌忙应命,账册搬出,盐包一一清点。当查到第三仓时,一名稽查官员忽然指着几处盐包:“这些是什么?”
只见那些盐包的麻布表面,不知何时浮现出淡淡的荧光绿色印记,在昏暗的仓房里隐隐发亮。
“这、这是……”仓管脸色大变。
秦远上前,用特制药水一喷,荧光瞬间变成刺眼的血红色,并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标记显影。”秦远冷冷道,“这几包盐里,藏了东西。”
开包查验。在盐粒深处,挖出数个油布包裹。打开里面是北境边防图的精细副本、蛮族文字的密信、还有一枚刻着东宫暗记的令牌。
铁证如山。
消息传回长公主府时,苏砚刚喝完第二碗药。卫昭拿着密报进来,脸上却没有喜色。
“抓到了?”苏砚问。
“抓到了,但都是小角色。”卫昭将密报递给她,“青梧先生不在其中,官仓那些东西,是他故意留下的弃子。”
苏砚快速浏览密报,被抓的人咬死不知情,只说有人出钱让他们藏东西。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他猜到了我们会查官仓。”苏砚放下密报,“所以提前布置,用这些假证据引我们上钩。真正的杀招,恐怕还在别处。”
卫昭点头:“本宫已下令彻查所有北征物资,尤其是粮草药品。但时间紧迫,三日后必须出发。”
她看向苏砚,眼神覆杂:“这一路,恐怕不会太平。”
苏砚掀开被子下床:“我帮你查。”
“你的身体……”
“死不了。”苏砚已经走到门边,回头看她,“殿下不是说过吗,我们绑在一起了。你要涉险,我岂能安卧?”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却映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卫昭怔怔看着,忽然觉得心头某个冰封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缝。
“好。”她说,“一起。”
两人并肩走出房门。庭院里,秋日朝阳正好,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而远在城南某处暗室,青梧先生收到官仓被查的消息,却只是淡淡一笑。
“果然上钩了。”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请君入瓮。”
纸卷成筒,塞入信鸽脚上的铜管。信鸽扑棱棱飞向北方,消失在晨雾中。
北境的天空,已经阴云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