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我独何人14
桑玹随手抄面前的资料向崔以峤甩过去,纸片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崔以峤依旧淡定地看他,眼里露出几分怜悯。桑玹的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声快过一声的呼吸,和眼尾的猩红。
“够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想听。”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崔以峤对他说“我们正在完善证据,如果你可以作为受害人出庭指证,那最好。这样一来,我也可以想办法为你争取宽大处理。否则……你会被牵连。这点你应该明白。”
桑玹等待自己的呼吸顺畅一些,手脚也有了力气,起身冲出了休息室。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回过神后,车已经停在家属院的楼下。
他落下车窗,看了眼熟悉的房子,是属于沈虑的,这辆车也是沈虑的。他不假思索地,理所应当地回到了这里。他当然知道不该回来,尤其是现在,更不该回来。可是他无处可去。他竟然无处可去。
在娱乐圈混迹十年,积蓄远远高于普通打工人,早该给自己置办一套房产。如今回顾,却想不起自己为何会一无所有。他趴在方向盘上,任由窗外的寒风吹得他手脚冰凉,脑海里浮现出奶奶临终前把存折交到他手里的画面。
他从小就爱生病,上了小学后,身体逐渐硬朗才有了好转。爷爷总对他说家里的存款是他的救命钱,要给他留着,往后爷爷奶奶不在了,也能为他解燃眉之急。
那是一家老弱妇孺靠着低保度日,入不敷出,爷爷奶奶宁愿病死也不肯动用的钱,他父母的卖命钱。确实解了他燃眉之急。
他用这笔钱买到了沈虑身边的床位。
他曾觉得这笔钱太划算了,几万块买来多少人挤破头的“科班出身”,买来一家独属于他的公司和团队。现在他只觉得这笔钱太沈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
至于沈虑……沈虑……从他家出来的钱,兜兜转转又回到沈家了。
桑玹紧紧咬牙,不觉笑出声来,单薄的肩膀跟着一颤一颤,像这瑟瑟寒风里孤独飘零的落叶,笑得止不住。他迫不及待地想逃离这辆属于沈虑的车,可接连几次也没能打开车门。他猛地把自己往方向盘上砸去,一下……两下……三下……额头撞击着方向盘,聒噪的鸣笛声掩盖住他嘶哑的呜咽,疼痛让他笑得更大声。
带回来不到一周的行李又被原模原样带走了。桑玹添了几件冬衣,头也不回地甩上门,买了一张通往影视城的机票。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影视城,并没有戏可拍。手机屏幕跳出“确认”的那一秒他还在犹豫,在想还能去哪,一秒钟后他按下确定。在影视城漂泊几乎成了他唯一的归宿。他在常住的酒店订了间房,从行李箱中随便翻出一个揉皱的剧本,很快就沈浸在故事里。
当晚《东坡传》的导演来电,问他是否方便补拍几个镜头。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第二天孤身一人去了剧组。他去剧组一贯是装个手机和剧本就去了,其他任何琐事都有阿桐打理。
无非就是端茶递水的小事,可一下没了助理,这些小事全成了他的绊脚石。桑玹中午没有提前订餐,想着剧组盒饭也能吃,可到了饭点,他却不知道在哪里领盒饭,工作人员都忙忙碌碌领饭或者吃饭,又不好意思开口问。他早饭就没吃,只得零时叫外卖。高峰期的外卖需要等很久,将近一个小时后外卖终于到了,问他在哪个门,他却说不清。
如此千辛万苦拿到午饭,刚打开盖,汤汁洒了一手。桑玹四下看看,竟然连张纸巾都没有。他赌气地连着包装袋一同扔进垃圾桶。又气又烦,却不知该气什么。
是他自己要出来,是他自己要答应补拍,是他没有提前规划好……想当年他一天好几个剧组跑场子,又累又穷的日子里随便找个台阶屋檐就地坐下扒饭,从没让自己饿过肚子。从何时起,竟然丧失了生存的能力……
补拍的镜头不多,但在不同的时间段,需要对戏,得两三天时间。导演千恩万谢桑玹能配合,生怕多占用他一天时间就要加片酬,拍着胸脯保证最多三天肯定结束。
但桑玹心中,却祈祷能够多拍几天。
他饿着肚子回到酒店,发现手机不知何时静音了。未接来电足有上百个。何砚的,阿桐的,但最多还是沈虑的。
他躺在床上思量许久——他也没思量什么,只是对着天花板放空,然后回拨。
“我还以为你死外边,准备找人给你收屍呢。”
电话几乎是秒接,紧随其后是沈虑愠怒的语气“你不是回来了吗,什么时候又接了戏?我怎么不知道。”
“没接戏。”桑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再心平气和,和沈虑说话的每一个字都是压抑的。“补拍几个镜头。”
电话那头的沈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什么时候回来。”
“拍完就回去。”
“几天?”
“不知道。”如果可以,他不想回去。不想再面对沈虑了。
“补拍镜头需要这么久吗?明天就给我回来,我让何砚去接你。”
“我在拍戏!这是我的工作!我又没有杀人放火,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桑玹忽然失控喊道“沈虑我是人,我不是你养的狗,整天只围着你转给你摇尾巴!”
他发泄完就把电话挂了。沈虑又打进来,他又挂断。沈虑就再没打来了。可是桑玹盯着手机盯了一整夜,不知道在盯什么。他第一次对沈虑说那样“大逆不道”的话,他应该高兴,应该为自己庆贺。
可事实上,他心里那股气儿发泄出去,整个人都被掏空一样。
第二天,桑玹正在换衣服,外面有人敲门。他以为是送早餐——也确实是送早餐。阿桐送来的。
阿桐两手拎着早餐和水果,笑嘻嘻进来“早啊玹哥,吃饭了没。”他把早饭摆在桌上,香气四溢。“我买了豆腐脑和油条,还有煎饼和手抓饼。这个梨说是新疆那边才来的新货,我买了些。你要都不想吃的话我叫酒店送餐来……玹哥?怎么了?”
桑玹突然抱住阿桐。阿桐手上还拎着梨和油条呢,怕油沾在他身上,张开两只手“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想你。”
“咱们也就一礼拜没见。”
桑玹笑着拍拍他肩膀“回头给你涨工资。”
“真哒?”
“骗你干嘛。我跟何砚说。”桑玹咬了一口他手上的油条,吃着豆腐脑。快两天了,终于吃上一顿热乎饭了。
“对了,你怎么来了?”
阿桐坐在他旁边啃手抓饼,含糊不清说“砚哥让我来的。他说他有事,晚一天,让我先来给你开车。”
桑玹顿了一下,继续吃饭。他知道,如果是何砚,那必然是沈虑的旨意。
傍晚,桑玹换了第三套造型,何砚来到片场,与制片和导演侃侃而谈,联络工作感情,并不打扰桑玹拍戏。但是补拍的镜头没多少戏份,一两句词,一两场戏,很快就结束了,还没工作人员准备的时间长呢。
阿桐保温杯里的水都还是烫的,何砚的话还没有说完,这样一来,显得桑玹补拍几个镜头都兴师动众。
收工后桑玹同导演制片一起吃了顿饭,席上说着下一次合作的事。回去的车上何砚跟他说着接下来的工作行程,几乎都是年末颁奖和时尚盛典,让他调整好状态。
桑玹看着车窗外嗯了一声。他没问沈虑,何砚也没说沈虑。
第三天只补拍了两个镜头。桑玹中午就能收工。但这天正好饰演苏辙的校友杀青,请他一起吃饭。他不顾何砚警告的眼神,欣然同意。恰好同一天,淩辉也杀青了。看他朋友圈定位在附近,邀他一起喝酒,于是三人凑了一桌。
桑玹不是好喝酒的人,但这天喝得大醉。阿桐与何砚在外间边吃饭边等他,一壶茶喝成白开水。往常何砚可没有这等耐心,今天也不知怎么了。阿桐耐不住好奇,多嘴问了句。何砚瞥他一眼,“算你加班,少废话。”
阿桐悻悻闭嘴。
包间里三人喝到十二点多。淩辉和校友架着桑玹出来,把人交给了何砚。何砚跟阿桐把不省人事的桑玹送回酒店。阿桐说“明天的机票要改签吗?玹哥这样应该赶不上了吧……”
“你先走吧。改签的事我来处理。”何砚掏出一个车钥匙给阿桐“车你开走,顺便停到市区车库去。我明天叫车。”
沈虑说要桑玹早点回去,何砚订了明天一早的飞机,还订了机场附近的酒店,原定安排是今晚去机场,明天赶飞机,现在只能阿桐一个人先走。何砚站在阳台跟沈虑通电话,向沈虑汇报桑玹喝多了,可能得晚些回去。沈虑听完,直接挂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何砚盯着手机屏幕,哼了声。转身看到床上熟睡的人,忽然停住。这是沈虑和桑玹在一起的第十年,又何尝不是他与桑玹的第十年呢。那张唯唯诺诺,冒着傻气的脸,一转眼也会勾着嘴角用讥讽的眼神对他说话,说难听伤人的话,把彼此的体面与伪装都扒下来。
那张精心保养的脸上何曾有岁月的痕迹。每月几十万地砸进去,用钞票抹平脸上的纹路,只求在镜头那一瞬间大放异彩。这么说来,他应该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却为何从头到脚都换了个人。
其实桑玹长得很漂亮。何砚的指尖拂过他挺翘的鼻梁时,这样想。
或许该说是俊秀。好几个导演说他的脸很有故事感,是做演员的料。若非沈虑刻意限制他的发展,若是他能换个愿意捧他的公司,大概早就火了。不过以桑玹的性子,没火都恃宠而骄,真火了,只怕早就飞了。沈虑的担忧不无道理。
他不由自主凑近一些,目光仔细描摹桑玹的脸,究竟有什么魔力,让沈虑着迷。他看得入神,看得仔细,看得忘了呼吸……那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撩开眼帘,茶色的眼瞳澄澈清明。
这双眼睛真美。
那一瞬间,何砚这样想。随即他骤然回神,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停在了桑玹唇上,而他们之间的距离早已超过了安全距离。
何砚的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不可思议地瞪着桑玹,仿佛刚才动手动脚的那个灵魂已经抽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