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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黑渊之火》14

    接下来的两场戏是路岑和肖牧的最终对峙。

    第一场戏是警局审讯场景。剧本的时间是抓住路岑的当晚,路岑头上经过包紮,缠了一圈纱布。肖牧换了身干净的警服,掩不住身上七零八落的伤口。

    审讯室幽暗的灯光照得人晕眩,正前方的摄像头无声凝视着路岑,肖牧和安之韵坐在摄像头下。

    “姓名。”

    “路岑。”

    “年龄。”

    “26。”

    肖牧面无表情看着他说“滨海大学化学系博士二年级。或者说,你更喜欢我称呼你另一个身份,高鸿笙的专属‘厨师’,路少。”

    “随你。”

    肖牧握了握拳,心里憋着一股火。“9月17日,陈黔案发当晚,城际高速卡口拍摄到你淩晨四点经过那里。你却说你当晚在家睡觉,这你怎么解释。”

    路岑皱了皱眉,似乎很无语他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我骗你的。”他满不在乎道“不仅骗你,还骗陈黔,骗他来实验室,亲眼看着他咽气我才走。然后和高鸿笙乘车去荒郊野外,销毁证据。”

    “你就这么不在乎吗?不在乎陈黔,也不在乎你自己?”

    “在乎什么。”

    肖牧咬牙,平覆内心的翻涌,接着问“你为什么要杀陈黔。”

    “总要有人担责吧。”路岑笑了“他喜欢我,你们都知道吧。他还可怜我,为了拯救我,他自愿帮我偷实验材料,借由实验帮我研发新品。”

    “你还眼睁睁看他自杀?你心里就没有一点……”很多词汇在肖牧嘴边短暂停留,又咽下去“就算你不喜欢他,你们也是同学啊!如果你真的想拒绝,为什么又要利用他的感情。”

    路岑微微向后,靠在冷硬的椅子上。他说“其实最开始偷实验室材料的是我。有一次被陈黔发现了。他发现后,不举报我,不劝阻我,反而向我告白。你说,他在那个时候告白,究竟什么意思呢?他觉得自己的感情很伟大,认为自己的爱情脱离了世俗的低级趣味,他多么深情多么高尚,他为了我赴汤蹈火,为了我甘愿冒险……你以为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太知道了。但是因为我,他为自己卑劣的行径套上一个伟大的理由。你以为他想感动我?不,不是的,他只是感动他自己。他给我写过情书,用吗啡比喻我们之间的感情。只有无知的人,才拿这种东西当浪漫。好啊,我成全他。”

    安之韵看着自己记录下的文字,擡头看看路岑,又看看肖牧。肖牧接着问“你父亲呢。我们在……”

    “也是我。”路岑打断他的话,讥讽道“父亲这个称呼太庄重了,他不配。他只是个人渣。我奶奶打电话,说村子里闹猪瘟,让我回去帮忙处理。我回去的当天,他也回去了。他向我奶奶要钱,奶奶不给,两人起争执,他杀了我奶奶,我杀了他。其实我早就想杀了他,那天正好赶上这个契机。在看见他的一瞬间,我就想好要把他的屍体和那些猪一起烧个干净。我这么做了。”

    “以暴制暴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吗?”

    “那应该怎么处理?法律?正义?”路岑嗤笑“我不想跟你们讨论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有什么问题。”路岑说“我输了,我认输,我随时可以死……但我没有罪。”

    “有没有罪,你说了不算。”肖牧道“你老师的死,也是你做的。”

    “不是。那是高鸿笙干的。”

    “他为什么要制造这起车祸?”

    “他说要替我出气,要奖励我。”

    “出什么气?奖励什么?”

    “老师用我的论文给她的孩子保硕。那段时间我给高鸿笙提供了一批货,他赚了钱,所以奖励我。”

    肖牧问他“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路岑挑衅道“我只知道高鸿笙逍遥法外十几年,如果你们能早点抓到他,我就不用被他胁迫做这些事了。”

    肖牧拍着桌子站起来,气得要揍他,安之韵赶紧拦住。

    “你这个混蛋!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助纣为虐!”

    “你冷静点!”

    “哈哈哈哈哈……”

    审讯室里三个人乱成一锅粥。很快有警察进来把肖牧带走,路岑发了疯一样大笑,拷在桌子上的手被他的挣紮勒出血痕。审讯无法再进行下去,今晚只能到此为止。

    第二天的审讯换人,肖牧站在审讯室外从监控里看着路岑,还是那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神色,是他的他全认,不是他的他都不知道。和昨天的内容并没有太大出入,所以审讯很快结束,路岑被关起来。

    路岑还没有被法庭审判,关于他的罪名还有很多地方有待商榷,暂时关在看守所里。他是重犯,单人单间,不哭不闹,不提乱七八糟的要求,安静地发呆,安静地看书,或者睡觉。

    肖牧来看他的时候他就在看书。坐在地上,胳膊搭在床上,不知看进去了没,好久也没翻一页。阳光被窗户的栅栏强行分割开,一丝一缕仍要眷顾在路岑身上,将他照得岁月静好,若非胳膊上满是新旧交错的针孔,只令人恍惚他似乎还在大学的图书馆里。

    他这样的人是该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岁月静好,可他胳膊上的针孔在渗血,有的已然出现了溃烂的迹象。

    “波多里诺,你是一个天生的骗子。”肖牧看到他手上的书后,冒出这么一句。

    路岑终于翻了一页“……如果你想成为文人墨客,或甚至有一天撰写历史……你必须说谎,发明一些趣闻,否则历史会变得单调无比。不说谎的人,也会变得单调无比。”

    “有这一句吗?”肖牧说“我没看完,你可别唬我。”

    路岑合上书“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去死?”

    “每个人都会死。”

    “死和死可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路岑望向头顶被四四方方一扇被焊死的窗。“人为了哄自己活下去,强行赋予生活意义,意义无法实现,只好又哄着自己放下。人类嘲笑蜉蝣朝生暮死,其实人也不过是把蜉蝣的生活重覆了三万天而已。能结束这种无聊的循环,何尝不算一种突破。”

    “知道你书念得多,歪理也多。”肖牧坐在他身边。“那天晚上,你完全可以不躲那辆车,你就能逃脱。”

    “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肖牧不管,肖牧接着说“我一开始就怀疑你。可是在后来的每次调查中,我比谁都希望不是你。现在你承认了,真的是你,我又相信你一定有你的苦衷。你说得对,作为警察我不该说这种话。可是作为人,我无法心无波澜地把你划进罪犯名单。路岑,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路岑说“反正我不是同性恋。”

    肖牧反手往他后脑勺呼一巴掌“你真的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路岑用手肘顶开他“你别对我动手动脚。”

    肖牧想揍他,却没了火气。两人还是坐在地上,靠着床,也互相靠着。路岑后背的骨头硌得肖牧难受。“我认真的。把你当朋友,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不是十恶不赦的杀人犯,不是高鸿笙的爪牙。”

    路岑说“你和我认识不久,你又不了解我,看走眼也很正常。”

    “你干嘛总要抹黑自己。”

    “是你一厢情愿把我想得太高尚。你擅自给我套个惊天动地的人设,结果发现我不过如此,所以才不甘心。”

    肖牧又气又笑,低声骂了句什么,路岑也跟着笑。“我只挂念我妈,我答应我妈以后在城里找工作,接她进城享福。结果她到了也没享到我的福。我报过警,在我妈活着的时候就报过警,做了好长的笔录,我们都以为会等到希望,可等来的是村长的教训,和村里的闲话。你不是去村里调查吗,他们都说了什么。”

    “安之韵去的,你要想知道,我帮你问问。”肖牧看了他一眼“对了,你那里有没有被老师剽窃论文的证据?是你的罪你得认,不是你的我会帮你。”

    “不必了。都不重要了。”路岑说“她曾把我的成果说得一无是处,让我选题重写,我吃不下睡不着,陷入自我怀疑。后来得知她盗用我的论文,那一瞬间我还挺开心的,她用一种卑鄙龌龊的方式认可了我,可随之而来的不是解脱,而是迷茫。如果是我的问题,我尚且能改正能努力,可竟然不是我的问题,意味着我做什么都没用。”

    路岑转头看向肖牧“你不必把我想象得太好,我只是一个经不起考验的普通人。我不知道我应该恨谁,该反抗谁?路岑……路岑……前路岑岑,或许我从没离开过那座大山。”

    “别说这么丧气的话。别否定你的全部,至少你看到不同的世界,如果没有遇到化学,没有为喜欢的事执着过,努力过,岂不是更遗憾。”

    “对,这就是我最痛恨的地方。我恨这世界。我恨她给我一点甜头就要我接受她全部的罪恶。我恨她给我热爱与希望,又始终可望不可即。如果没有这些,我也不会被自己拉扯,生不如死。不过像你这种英雄,伟光正真善美,大约不会理解我的矫情,就当我自甘堕落。”

    “你太看得起我了。”肖牧说“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好。从我记事起所有人都告诉我,我爸是缉毒英雄。我身边总有人在暗中跟着我,我分不清他们是来保护我的,还是来杀我的,每天都惴惴不安。我家里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加一个我,所有重担都在我妈身上。抚恤金养不起六口人,我妈出去打工,洗过碗,扫过马路,摆过摊……我每天回家没看到我妈都会担心害怕。怕她像我爸一样,再也不回来了。我躲在窗子底下往楼下看。我家的窗帘常年都盖得严严实实,房间里从没有阳光,我只能掀开窗帘一角偷偷看。被我奶奶发现后吓的赶紧带我离开阳台。”

    “我学习成绩不好,家人说我对不起我爸。我上课说话捣乱,老师说我对不起我爸。我跟朋友玩,失手砸坏了邻居的玻璃,邻居说我对不起我爸……我那时候特别恨我爸。我恨他没那个主角光环学人当什么英雄,连累我全家都不好过,连累我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里,连累我妈整天以泪洗面却不能开口怨怪他一句,只能怪自己不坚强,怪自己没能力。高考报志愿,我理所当然去了警校。他们都夸我懂事,继承我爸遗志,没人关心我喜欢什么。我也没得选,我只能成为警察,我爸被他们悬赏十几年,我得保护我自己,保护我妈。”

    “那你更不该来看我。”路岑说“我跟你该正邪不两立。”

    但肖牧说“我不那么认为。即便此时此刻我依旧把你看作我的朋友。”

    “啧。你没朋友啊。”

    “我们从不是对立,我们同样痛恨罪恶,痛恨暴力,向往美好与充满希望的生活,有同一个目标,这就是朋友。在我成为警察以后,我越来越能理解我爸,我崇拜他身体力行的成为一个英雄。我也理解你,你说得很对,如果我能早点抓到高鸿笙,我们现在或许不必坐在这里。如果像我爸爸那样的英雄多一点,你妈妈或许不会死,以你的能力一定能和她过上好日子。你痛恨这世界,难道听不见世界在向你呐喊求救‘为什么把我拱手让给罪恶?’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能成为英雄,这个世界就可以被改变。”

    路岑仰头对天花板发呆,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下来,晕湿了床单。肖牧推了他一下。路岑吸吸鼻子,“我很感动。你可以走了。”

    肖牧也跟着鼻酸,“如果先遇到你的人是我不是高鸿笙,我们一定会成为知己,成为惩奸除恶的最佳搭档!”

    路岑嗤笑“你搭档在外面听着呢。”

    肖牧转头,果然安之韵站在门外,她说“谁规定了搭档只能有一个。正义的路上,永远需要夥伴。”

    “没错!”肖牧对他说“至少争取一下,别那么快死。至少看完这本书,你连三分之一都没看到呢。”

    路岑瞥他一眼“你屁话真多。怪不得没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