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黑渊之火》13
桑玹放下车窗,望着山那头的夕阳,打了个哈欠。淩辉走过来,从车窗外递给他一个面包和一瓶运动饮料。
“吃点东西垫垫吧。这里不方便,得到下一个片场才有盒饭吃。”
“谢了。”桑玹接过,他确实有点饿了。打开面包咬了两口,忽然说“还有两场戏,就真能领盒饭了。”
淩辉问“舍不得啊?”
桑玹睨他一眼“是巴不得。”
淩辉手肘撑在车窗上笑,“我是真有点舍不得。”
话音刚落,场务喊东西收拾好了,可以启程。淩辉招招手,“下场戏见。”
下一场戏在一个废弃的粮食加工厂拍。
接下里的剧情里,肖牧被周围埋伏的打手五花大绑带走,在路上一边和打手周旋,一边给安之韵传递消息。安之韵得到消息后,立刻开车赶往肖牧的定位地点,确定位置后把定位发给局里,请求支援。
接着便到了废弃加工厂的剧情。
加工厂大约有三层,很空旷,没什么遮挡物,只有几辆报废的收割机、耕地车,和几个储存粮食的集装箱。工厂外有一座三十多米的了望塔,塔顶站着两个人。周围耕地平坦,本就不好隐蔽,站在了望塔上,更是能将方圆百米尽收眼底。
肖牧还在他们手里,安之韵不好轻举妄动,开车绕了个大圈,停在工厂背面的位置,恰好天色也暗下来。她等不及支援的人了,只身往工厂靠近。
地里绿油油一层,她看不出种得什么菜,反正趴在地上菜叶子能掩护一些。她把身上蓝色外套脱了,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衫,一路连滚带爬,警校多年训练的匍匐前进总算派上用场。
终于滚到工厂墙根底下,她顾不得灰头土脸,小心翼翼察看里面的情况,借着农耕车遮掩,躲躲藏藏总算进来了。
厂房一层很大,很空旷,是平日里停放车辆,装卸粮食的。他们应该把肖牧带去了楼上。通往楼上的台阶都是简易钢板搭起来的,踩一脚得回荡半天,想不引起注意都难。安之韵蹲在轮胎底下,一时想不出对策。
此时,有人从外面进来,说着安之韵听不懂的方言喊了声什么,楼上有人应声,问怎么了。
底下的人用蹩脚的普通话说“刚才好像有人溜进来了,你们发现了没。”
“什么人?”
“不知道哇,我刚才在塔上看见的,好像溜进来了。”
“操啊!你看见你不早说!万一条子就第一个崩了你!”
“我不是来说了吗。”
“说个得儿啊!赶紧找!”
“你们在吵什么。”
第三个声音出现,两人立刻收声,恭恭敬敬喊了声“路少。”
“路少,这家夥放进来一个条子。”
“不是啊!估计是天太黑我眼花了。”
“屁!你刚才明明不是这样说……”
“行了。找找就是了,这么大点地方。”
噔噔噔——
纷踏的脚步声从楼上下来,几人在楼下找起来。能藏人的地方不多,安之韵在狭窄的空间里上蹿下跳的躲避。从车底下看到人走远,刚长出一口气,转头就看见了路岑,站在车头的位置。显然路岑也看到了她。
安之韵呼吸一滞,暗道糟糕,出来得急,既没带枪也没带防身的东西,赤手空拳……
“路少!你那有发现没?”
路岑看了她一眼,扬声道“没有。可能是你看错了吧。”
“那有可能哦嘿嘿……”
路岑转身走出去,对外面两人说“他在塔上反而看不到眼下的情况,你去门外守着。”
工厂一楼重新恢覆安静,安之韵等路岑走了,三两下扒着楼梯扶手上到二楼。二楼是办公区,外间有几张破旧的办公桌和电脑,楼梯拐角有一间办公室。
由于废弃太久,很多电路损坏,导致二楼几乎黑漆漆一片,安之韵得以躲在桌子底下,听到那头办公室里的动静。
不断跳动的白炽灯笼罩着办公室。肖牧浑身是伤倒在地上,他在周围是一些玻璃碎片和血。身边围了三个打手,有一个打手抄起拐角老式的玻璃电棒砸在肖牧身上,才有眼下的惨状。
高鸿笙夹着一支雪茄在他身旁踱步,俯瞰他血淋淋的落魄模样,吐着烟圈说“你爸当年死得比你惨。不过虎父无犬子……”
“不准你提我爸!”
奄奄一息的肖牧突然怒吼起来,在地上蠕动、挣紮,若非被五花大绑着,只怕拳头已经砸在高鸿笙脸上了。只是这么一动,地上细碎的玻璃渣在他身上又添新伤。但他此时被仇恨与愤怒蒙蔽了知觉,只翻着一双眼恶狠狠瞪向高鸿笙。
高鸿笙擡脚踩在肖牧头上,说“待会儿就让你说不出话来。”他问看热闹的打手,“东西带了吗?”打手们面面相觑,摇头。高鸿笙又看向路岑。
路岑不忍看肖牧的惨状,独自站在门边,眼下也摇头,说“谁会把那种东西随身携带。现在安检多,会被查到。”
高鸿笙冷哼,瞅着头顶暴露在外的房梁说“那就吊这好了。”
打手闻声,开始准备绳子。路岑笑了笑,走近高鸿笙“您就别说气话了。他是警察,父亲是缉毒英雄,您这么做是在打全国警察的脸。到时候出动部队和特警……咱们惹不起。”
高鸿笙抽了口雪茄,静默片刻,把雪茄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你在为他求情?”
路岑道“做事留一线,这不是您教我的嘛。”
白炽灯因电流不稳而频繁闪烁,诡异的光线照得每个人都阴晴不定。
“是吗?”
“您贵人多忘事,我可不敢忘。”
高鸿笙还打算说什么,楼下有人喊道“条子来了!”
“走!”几乎是下意识的条件反射,高鸿笙踹开肖牧就跑。路岑匆忙跟着离开,未曾再看肖牧一眼。
高鸿笙带的人不多,地方也是临时找的,几人从厂房后门出去,坐上车就打算逃。在上车的前一秒,高鸿笙却突然说“咱们分开跑。”他对路岑说“你开我的车,我坐你的车,剩下那辆车让他开。”他随手指了个打手,吩咐道。
路岑欣然接受,三辆车碾过了菜地,上了公路便一路狂奔,身后警笛此起彼伏,响彻了空寂的山村。三辆车到了下一个路口各奔东西。
高鸿笙他们离开后,安之韵就跑进办公室为肖牧松绑,查看他的情况。“你别乱动,你得去医院。”
安之韵搀扶着肖牧走出厂房,外面的路边已经停了几辆警车。
“我得去追他们,机会难得。”
“你先去包紮伤口再说,已经有车去追了。”
“你车在哪?”
“你冷静点肖牧。”
“给我!”
安之韵瞪他,他回瞪安之韵,两人僵持半天,最终是安之韵败下阵来。肖牧把警笛挂在车顶,一脚油门朝前方追去。
路岑驾驶高鸿笙的库里南逃离现场,眼看仪表盘上数字突破一百,他的心跳比谁都快,比谁都紧张。此时前方但凡多一辆车,都会将他撞得粉身碎骨。
荒郊野岭的山路没有那么亮的路灯,目之所及只有远光灯能照到的距离,不知晓自己开到了哪里,不知晓前方是怎样的路况,身后警笛穷追不舍,简直是催命符。
路岑想不通自己还在跑什么。从他的视频在网络爆火的那一刻起,从陈黔死去的那天起,从老师车祸的那天起,从他回村那天起……又或者,从他出生的那天起,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他不想认命。可好像每一次反抗都像是命运提前安排好的陷阱,引诱他往更深的黑渊中去。贫困不是命运给他的极限,万劫不覆才是他的归宿。
突然,前方路口窜出一辆电动车。路岑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车辆侧滑冲出路面,在空旷的田地颠簸了几下,栽进一处泥沟,终于停住。
警车缓慢减速,停在路边,红色的警灯在黑夜里交错闪烁。
肖牧下车,亦步亦趋走到库里南旁边,打开门。路岑被安全气囊堵在驾驶座,额头流下一行血,染红他半张脸。
肖牧用枪指着路岑“下车。”
这场戏结束已经是淩晨。桑玹困得实在睁不开眼,在保姆车里半梦半醒,任由阿桐擦掉他脸上的血浆。
周围瞧着空旷又荒凉,实则距离影视城不远。他默默计算着多久能回去洗漱睡觉。阿桐把手机给他,“有电话。”
桑玹眼睛都懒得睁开,换了个姿势窝在座椅里“干嘛。”
是沈虑。
“你在哪。”
“拍戏。”
“多久能回来。”
桑玹揉了揉眼睛,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天和剧组的大灯。鬼知道多久能回去。
“我今天很困,明天还有两场戏,要拍一整天。”他说“最后一天的戏了。拍完再说好吗。”
他话音未落,电话已经挂断。
桑玹把手机给阿桐,安然地闭上眼。
如果何砚在,那么何砚或许会提醒他,今天是沈虑的生日。准确地说,昨天是沈虑的生日,已经过去近两小时了。
可是何砚不在。
桑玹回酒店后睡了三四个小时就再次醒来去剧组拍戏,刚退出勿扰模式就收到备忘录提醒,桑玹这才想起沈虑昨晚的电话。他懊恼地闭上眼,倒不是说忘了沈虑的生日会怎样,但依稀记得答应过沈虑,他生日这天会空出来。
思来想去,桑玹硬着头皮回了通电话,不出意外地,沈虑没接。他正想打过去第二遍,淩辉走进化妆室,对他道早安。
“早。”他收起手机。
“今天两场重头戏。顺利的话,桑老师今天就能杀青了。”
桑玹从镜子看向淩辉,笑了下。
“对下词吧。”淩辉说“这话我从进组说到你快杀青,你总不能一直拒绝我。”
桑玹翻开剧本,沈虑的事便暂且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