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黑渊之火》10
高鸿笙问路岑开不开心。路岑整个人都傻了“我没想过要她死。她是我老师,研究生时候就是我的老师……”但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选他只是因为他老实、好使唤。
像他们这样无依无靠的人,稍微给点好处就掏心掏肺,把谁都当恩人,当贵人。
“不,你想,你只是不敢,你只是没有万全的对策。你想过向学校举报,你想过报警,你想过网络上曝光她。但是网络上她的声音比你大,她的号召力比你强,她比你更会利用网络。向学校举报,你的证据充足吗?你有足够的精力、时间和金钱吗?你确定学校收到举报后是先处理她而不是先处理你?这么多环节,只要有一处失败你就翻不了身,你辛辛苦苦考到的博士就功亏一篑。即便你成功了,你也一样身败名裂。没有学校喜欢多事又较真的学生,没有老师会接纳背叛师长的学生。她无非换个地方,无非从台前到幕后,你呢?你什么都没了,你输不起你也赢不起。所以你才选择忍气吞声。可这世上有一件事是公平的——每个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
“可是杀人是违法的!”说完,路岑自己都觉得好笑。“杀人是违法”的这种话竟然从一个杀人犯口中说出来,简直是天大的讽刺。高鸿笙或许也这么想,靠着红木座椅发出一串笑声。
路岑以为他在笑自己的双标,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拆穿自己的双标。他只是停下笑声,抿了口茶,“傻孩子,净说傻话。你看看,你的老师就不会纠结她的行为是不是犯法,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路岑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当然知道,又觉得那个理由太简单粗暴,不够优雅。
可他为什么觉得不够优雅呢?
他在反思。因为老师在他心里是高尚的,即便做了些坏事,也一定有更充分的、更高深的理由,更优雅的手段。
可如果,那本就是简单粗暴的呢?
只因他没有见过,没有接触过,才把他们想象得高不可攀。
“你已经有答案了,对不对。”高鸿笙的声音带着三十年雪茄的味道,浑厚而慵懒“法律的权威取决于执行它的人。与我利益相关的人,会用法律帮我。与我利益相左的人,会用法律杀我。必要的时候,法律也可以为我修改。你说说看,法律是什么?有句很着名的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不,说得不全。道德是道德者的枷锁,法律是守法者的囹圄。你的老师已经掌握了一些规则,在她可控的范围内为所欲为。可她不知道,你也掌握着一部分规则,你的规则可以取她的命。”
沈闷的鼓声一遍又一遍在路岑心里敲响,震得他四肢发麻。他瘦弱的身躯无法再背负一条人命——不,是两条人命。
原来已经这么多人命了吗?
千万只手从地底伸出来,拼命拽着他,等他下坠。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路岑说“她做了坏事,为什么要我一起沈沦?我不想做什么掌握规则的人,也不想谁死,我只想上学,只想做研究,我只是喜欢化学……”
“傻孩子,别给自己设这么多圈套。”高鸿笙摇摇头道“好与坏,就像白天与黑夜,不过是这个世界运行的两面。好人做了坏事还是好人吗?坏人做了好事就是好人吗?是谁在定义好与坏?他们凭什么定义好与坏?你年纪轻轻大有作为,不要把自己框定在这些无聊的世俗标准里。你可是科学家啊,这个世上几十亿人能出几个科学家?你的成果价值两个亿,你应该被尊重,你应该被全世界敬仰!去那些没有限制的国家,继续做你的科研,再也没人能阻拦你。”
“对,我可以出国,逃离这里。”路岑看向他,眼里再次有了光“可我没钱,我也没机会。申请了几次公派留学都……”
“会有的。一定会的。”耳边有个声音如恶魔般低语,告诉他“下一单生意,价值四个亿。一旦成了,你就可以出国,展翅高飞。”
肖牧把一张照片用磁吸固定在白板上,划出一条线,连接到陈黔。
“这是陈黔的高中同学,在一家公司做系统研发。就是他帮陈黔在实验室门禁上做了手脚。安全通道的钥匙是陈黔私自去配的。”
安之韵接道“可是这只能证明陈黔确实盗取实验室的材料,反而更加确定他的自杀动机。并不能证明他的死跟路岑有关。”
两人盯着白板上这几日辛苦整理的线索,陷入沈思。良久,安之韵说“有没有可能,陈黔是帮路岑在偷药。路岑利用陈黔的喜欢,让他去做这些事,眼看东窗事发,就杀了陈黔灭口。”
肖牧说“我怀疑路岑和高鸿笙有关。路福康——就是路岑的父亲,最大的债主就是高鸿笙。极有可能为了还债,或者高鸿笙以路福康为要挟,让路岑去做这些事。”
安之韵翻看路福康的资料,说道“咱们前几天也去村子里调查过,路福康为了躲债长期不回家。五年前家暴打死了老婆,去年回家要钱气死了母亲,小时候还经常打路岑,劣迹斑斑。我估计以路福康为要挟,路岑应该不会……”
话说到一半,两人忽然对了个眼神,千百种猜测在他们脑子打转,只有一种亮起了灯。
“找到路福康!”
桑玹B组的拍摄结束,又回到A组,剩下的戏份几乎全是和淩辉的对手戏。今天的戏在一所学校拍,秋高气爽的季节温度说回升就回升,太阳一出来就热得像夏天。
中午何砚笑盈盈来探班,代替桑玹请全剧组下午茶。得知消息的时候桑玹正在车上化妆,今天的戏份需要他精致一点,亮丽一点。阿桐拎着几杯咖啡和蛋糕进来分给化妆师们,大家嘻嘻哈哈地感谢桑玹。
桑玹有些意外,但没有太意外,说了几句客套话与大家寒暄,打开聊天记录,仍旧停留在他发照片的那一天。已经是三天前了。这三天里,沈虑未曾回覆任何消息。
他并不想要什么下午茶。
他盯着对话框不断跳动的竖线出神,又退出。
何砚在片场等他,给他一杯冰咖啡,“沈先生说最近不方便联系你。你好好拍戏,回去再说。”
桑玹满脑子思索沈虑会是怎样的处境才不方便联系他呢。
手机监控被发现了?
算了,随他吧。桑玹说“知道了。”没接何砚捧了半天的咖啡。也不是跟何砚有什么过不去,很明显何砚最近收敛了许多。或许是演路岑演得太认真,自己都分不清了,非得高冷这一下子。
接下来的剧情里,安之韵带人去调查路福康的下落。肖牧盯着路岑。
今天是学校的开放日,有小学生团队来参观研学。每个院系都安排了学生接待讲解,路岑的任务是在礼堂做一些化学实验。肖牧也来凑热闹,说要帮忙。几个化学系的学生问他“你是路老师的朋友吗?”
肖牧笑着说“对呀,我们是朋友。”
路岑不耐地数落他“你能不能别在这添乱。”
肖牧不服气“我哪里有添乱?你这些瓶瓶罐罐都是我帮你搬来的好吧。”
“对,我三个试管都是你打碎的。”
肖牧自知理亏,不说话了。旁边同学听见他俩对话窃窃笑起来。
路岑指挥起肖牧,让他把警戒线放在一米外的位置,实验会有一些危险性,到时候让他维护学生秩序,保持距离。肖牧嘿嘿笑说“这个我擅长。”
过了几分钟,老师带着研学班的学生来到礼堂,路岑和几个同学做大象牙膏、彩虹火焰之类的实验。肖牧蹲在小学生前面充当气氛组,每次实验他总是叫得最大声,引得小学生们尖叫连连。
路岑懒得理会他,只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无声翻白眼,毫无察觉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上去。
早上的研学实验结束,中午路岑请帮忙的同学一起吃饭,肖牧脸皮厚也要去蹭饭。吃完饭后同学们各回各家,路岑回学校,肖牧追上来给他一瓶饮料。
路岑接过,说“你还跟着我干嘛?再蹭一顿下午饭?”
肖牧笑说“下午我请你,这总行吧。”
路岑“那你可以晚饭时间再来。”
肖牧“别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嘛,都说了想跟你交个朋友。我长这么大还没跟学霸做过朋友呢。”
路岑冷笑“我干嘛要跟一个怀疑我是杀人犯的人做朋友。”
肖牧快步走到他面前,一边看着他一边后退“怀疑你是我的职业需要,和你做朋友是我的个人需要。公私分明,不可混为一谈。”
路岑挑眉“你有需要我就得满足你吗?等你什么解除我的怀疑了,再来说做朋友的事——话说回来,我从不和学渣做朋友。”
“欸?”肖牧被说得楞在原地,路岑已经越过他往图书馆去。肖牧回过神后迅速追上“我得说清楚啊,我确实不是学霸,但也绝不是学渣!我当年可是610考进警察大学的!”
路岑钻进图书馆就是一下午,他又看又记,兼顾网上查阅,十足认真,肖牧拿了个武侠,坐在他对面看得只想睡觉。
“你要无聊可以走,别在这睡觉。”路岑头也不擡地说。
“说好了陪你,我就陪到底。”肖牧喝了口可乐,妄图用可乐里少得可怜的咖啡因提神。
路岑说“我可没让你陪,你在这只是碍事。”
“……”为了证明自己不碍事。肖牧抱起路岑看完的书,一本本分门别类放回原位,然后坐下对路岑说“没碍你事吧,帮到你了吧?”
路岑无语地笑了下。肖牧惊讶道“啊!你笑了!”他忘情地就差喊了,声音有些大,引得旁边几桌同学看过来。路岑低头假装不认识他。肖牧赔笑点头致歉。
“我说了你碍事吧。”
“……”
肖牧重新翻开武侠,看了两页就把刚才那口咖啡因全淹没了。反倒对面的学霸,看着书上鬼画符似的公式和结构图,眼睛是越看越亮。肖牧抽出旁边一本书,扫了眼封面,竟然是初中化学教材?
“你不都博士了,还看初中化学?”
“博士就不能看初中化学?”路岑在本子上刷刷写个不停,肖牧伸脖子一瞧,好家夥,在写教案呢。
“你还教初中化学?”
“不是。”路岑停下笔,对他说“下周去一个乡村小学,做一节化学支教课。”
“哦……你这么喜欢化学啊?”
“不喜欢我学他干嘛。”
“现在大家选专业,不都是挑好就业的嘛。”
“是吗。”路岑问他“那你选择警察大学,也是因为好就业吗?”
肖牧收起他的开朗,眼里有了惆怅“不是。我爸是警察。牺牲了。从小我妈,我爷爷奶奶就告诉我,爸爸是人民英雄,我是英雄的儿子,不能给他拖后腿。”
路岑说“没人帮我选专业。我是我们村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村里人还停留在大学包分配的年代,更不懂什么就业。但我很幸运,我早就结识了化学。或许不好就业,但我在做我喜欢的事,探索我喜欢的世界。这就足够了。”
肖牧撑着下巴,好奇道“你为什么会喜欢化学呢?”
“我小时候,有个化学老师来我们学校展示化学实验。那些课本上死板覆杂的公式在她的操作下活过来了,你不明白那一刻,我小小的内心有多震撼。”
“所以现在,你也要给山村学生去传授梦想了。”肖牧眨眨眼“要不你先给我传授下,化学在你眼里到底有什么样的魅力。”
路岑莞尔道“我们生存的地球上稳定存在的化学元素有94种,这94种化学元素却构成了宇宙中99.9%以上的可见物质。不同的排列方式就能组成一个新的物质,比如钻石和铅笔都是碳,但因为排列方式不同,两者的价值就天差地别。比如在你看来这只是一张纸,在我看来,其中蕴含着另一个维度的宇宙。”
肖牧拿过他手上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很多东西。“可如果有一天,你喜欢的这些知识,你学到的知识,无法支撑你的生活,你不得不放弃呢?学了这么久,研究了这么久,却不能以此为生,值得吗。”
路岑想了想,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世俗名利这种垃圾,在真理面前,不值一提。”
肖牧面对他坚定的神色,不禁开始动摇。无法相信这样理想主义的人,会和高鸿笙牵连在一起,那简直是对理想与真理的亵渎。
与此同时,路岑的目光从炯炯有神到忽然涣散,他埋头继续看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书上的文字符号忽然都跳动了起来,它们长出眼睛和嘴巴,指责他,说他不配热爱化学。
他用自己的理想摧毁了别人的理想,他的实验室沦为罪恶的温床。即便他执着地遵守实验室规范操作标准,坚持用色谱仪提纯,连实验废液都要按照标准化处理,企图在那样严苛的环境里欺骗自己不是在犯罪,而是在科研。
他为他的成果兴奋,很多人都为他的成果兴奋。但他忘了为自己大哭一场。没有人听见他的哭声。
在他取得成果的那一瞬间,千千万万的哭声就已经淹没了他。
他惊恐地擡头,对面的肖牧用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
砰!一声。
子弹正中他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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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生存的地球上稳定存在的化学元素有94种,这94种化学元素却构成了宇宙中99.9%以上的可见物质。”这句台词是很早以前在一部宇宙的纪录片里看到的,大意是这样。实在记不起是哪部纪录片了,原台词也没找到,但是这句话让我记忆犹新,觉得非常浪漫。这里引用一下。关于化学元素的数量,我记得当时纪录片的台词是82种,后来查了下,已经更新到94种。但最新的说法是118种……我不是专业人士,就不在这里纠结了。这方面感兴趣的宝请在专业渠道了解学习。这里只为剧情和角色服务,千万不要被误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