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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波斯商人 黎阳的事业 - 产品优化(……

    “少夫人。”小鹿立在亭外, 杏眼圆睁,竟是被眼前景象惊得忘了迈步。

    这些日子,她自告奋勇随着钟前的车同去那高县递送吃食衣物, 她坐车内,钟前坐外头驱车, 谁都不想见着谁。等回到松山镇上, 她便直接去了陈宅,美其名曰准备晚膳。

    这花局如今有钟掌柜还有方掌柜, 哪一个掌柜她都不喜欢, 便寻了由头不再踏入。

    今日, 因着过了酉时还未见黎阳, 便寻到了花局里头,不过半月未至, 这花局方寸天地竟换了人间。

    此刻的凉亭,瞧着实在是, 一片狼藉!

    亭子中央的石桌早已失了本色, 靠黎阳那一侧堆起书山, 三五圆凳被拖来充作书架, 摊开的典籍被风翻得哗哗作响。

    茶盘挤在书堆缝隙里,七八只茶盏错落其间。

    最惹眼的还是满桌茶包。各色油纸叠成小山,山尖儿颤巍巍顶着个陶炉, 炉上茶铫正咕嘟咕嘟吐着白汽。风过亭心,几片碧色茶叶从纸包缺口滚落, 在青石地上零零星星散落。

    小鹿目光扫过满地水桶, 忽地凝在黎阳裙边,几片碎瓷如残玉散落,釉色青灰。

    “少夫人?”小鹿提着裙角小心迈步, “这是...”

    亭中人闻声擡头,腮染霞色,眸含春水,指尖还拈着半片茶叶:“小鹿啊,”声气儿软得像浸了蜜,“你瞧,这些...这些都是今日尝的。”

    “我的天老爷!”小鹿倒抽口气,,“您、您竟喝了这许多茶?!”

    黎阳揉着发酸的脖颈起身,指尖刚触到茶包,就被小鹿急急拦住。

    “少夫人!这许多茶汤下肚要伤身的!”小丫头抢过她手中纸包,声音都变了调,“快去歇着,这些交给奴婢收拾。”

    黎阳被拽得踉跄,一脚踩在碎瓷片上。

    “少夫人,没有这样喝茶的!喝这样多的茶,今夜您要遭罪了。”小鹿一边埋怨着黎阳,一边快速收拾了凉亭的桌子,便拉着她要回府去。

    这少夫人真是的,哪有人这样喝茶的,回头要是染了病,少爷又要怪罪自己了。

    夜风卷着茶香扑面而来,黎阳只觉得小鹿这丫头今日格外聒噪。

    谁知更深露重时,报应便来了。

    她在拔步床上辗转两个时辰,眼皮沈得似挂了秤砣,神思却清醒得很,饶是如何也睡不着。她试过用被子蒙住头,只是热得自己一身汗。

    最终,她实在是躺得难受,索性掀被下榻,一圈一圈绕着屋子围走。

    空屋踱步时,才发觉这婚房竟素净得可怜。

    除了必备的家具,唯有博古架里塞着几卷字画,抽出来看,竟全是郑先生的墨宝。那时候,她管陈均柏借画之时,那陈少爷跟自己怎么说的?怪罪郑先生作画不勤,他也只抢得了一副,如有需要可以带她过去……守着这一筐的话,睁眼说瞎话,原来只是为了骗自己跟他同去观戏。

    黎阳对着落款轻笑:“陈均柏……好你的。”

    她就这么在屋子里找法子给自己解闷。

    此刻,她即提不起精神再看那些茶书,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入睡,最终她瘫坐在门槛边上,看墨色天幕渐渐褪成鱼肚白,鸟鸣啁啾着漫过檐角。

    当第一缕炊烟混着人声升起时,她终于对着晨雾认输——茶喝多了真的会出事!那酒喝多了,晕乎乎地睡不醒,这茶喝多了,竟是昏沈沈地睡不着。

    “少夫人一整晚没睡?”小鹿端着铜盆进来时,正见她倚着门框发呆,面色就如那壁橱里的隔夜菜,一身衣服从昨夜穿到现在。

    “往后...”黎阳嗓音沙哑,扶着门站起身子,“再不敢这般饮茶了。”

    “是啊,少夫人,这茶水虽说清口,可一日里喝这许多茶水便会叫人睡不好。以前在茶庄的时候,师傅们品茶的时候都是尝一下便会净口的。”小鹿去水盆前头净了帕子,递到黎阳跟前,“少夫人昨夜没休息好,今日还去花局吗?”

    “去。”黎阳就着凉帕醒神,“横竖也睡不着,不如去花局再看看能不能捣鼓出些什么来。”

    况且,方才小鹿不是说了,品茶若只是含在口中,品出滋味了净口便无事。这般一来,今日便不会再喝那许多茶而睡不着了。

    晨光漫进凉亭时,钟掌柜带着分类装罐的茶样过来,而后便匆匆赶去高县。

    他昨日长了个心眼,在采买的时候都多买了几份,昨日夜里还将各种品类的茶叶分门别类地装入瓷罐子中,用一个托盘端了过来,倒是比昨日分散在纸包中方便了许多。

    小鹿今日特意告假,紧紧跟在黎阳身边研墨铺纸端茶递水。主打一个万一出事了,陈少爷念叨起来,她没个功劳还有个苦劳。

    今日天气闷得厉害,连风都凝滞了。

    小鹿踮脚将凉亭四周的纱幔束起,露出远处几座若隐若现的亭台。薄纱在湿重空气里半垂半卷,倒给这阴蒙蒙的园子平添几分仙境意味。

    黎阳今日特意挑了胭脂色马甲配水粉襦裙,本想着自己一夜没睡定时脸色不好,穿一身亮色给自己补补气色。竟歪打正着,在这灰蒙蒙的天气里,她倒像是水墨画中晕开的一抹朱砂。

    往来文人多着鸦青,唯她这座凉亭间小二穿梭不绝,殷红裙裾翻飞间引得旁人频频侧目。

    可她浑然不觉。此刻正俯身盯着茶铫,指尖在蒸汽上方轻拂,另一手执笔记录茶汤色泽。小鹿捧着痰盂候在一旁,每见茶叶舒展便急忙上前:“少夫人仔细别咽下去。”

    “这位姑娘安好。”

    一道生硬的官话突然响起。黎阳回身,见来人正低头穿过帘栊,待直起身子,整座凉亭霎时静了。

    男子肤白近乎透明,皮下青红血丝若隐若现。窄长脸庞嵌着猫儿似的金黄睫毛,蓝眼珠像浸在泉水里的宝石。最奇的是那管高挺鼻梁,非但不显突兀,反给这张脸添了些西域古籍的神秘。

    “少夫人!”小鹿惊呼。

    黎阳这才察觉茶汤已漫过杯沿,水渍正顺着裙褶滴答。那人见她手忙脚乱的模样,唇角弯出腼腆的弧度。

    待小娘子一番整顿过后,他又唤,“姑娘安好。”官话带着异国腔调。

    “您、您安好。”黎阳慌忙起身,目光仍流连在那双蓝眼睛上。水壶被小鹿接去时,指尖还沾着温热水汽。

    “在下卢杰,随商船自波斯而来,近日停靠瓜州渡口,听闻这花局中有名家字画特来一观。”他指向远处凉亭,“见姑娘此处热闹,冒昧请教这是在作甚?”

    卢杰的官话带着奇异的韵律,听闻他在试茶,那双蓝眼睛倏然亮起:“茶叶?我们波斯商队最熟悉不过了,如今不列颠的贵族们连喝葡萄酒都要配一壶武夷红茶呢。”

    他俯身察看茶罐时,高大身影几乎将整个茶案笼罩。小鹿吓得攥紧黎阳的袖口。

    茶山长大的丫头何曾见过眼珠会发光的异邦人?

    “不知可否细观?”卢杰的指尖悬在青瓷罐上。

    黎阳拂开小鹿劝阻的手,含笑颔首。这些年她在市井练就的识人本事不会错,这双澄澈的蓝眼睛,比许多中原商贾的黑瞳更值得信任。

    但见卢杰启罐取茶,拈起一撮凑近鼻尖,又含半片在唇间。闭目沈吟时,长睫在瓷白肌肤投下金影,半晌才将茶叶吐在锦帕上。

    黎阳仰头望着,不禁心下感叹:这人长得真高啊,她竟勉强够得到他咯吱窝的高度。后山家中,庭院里有一个玉兰树,也是这般需要仰着脑袋才能见着。

    “卢杰以为如何?”她见他尝遍所有茶罐,忍不住追问。

    “这两罐堪堪入得。”修长手指点过其中两个青瓷罐,“姑娘若有意,我的商船上也有不少茶叶,明日我可带至此处供姑娘品尝。”

    “再好不过!”黎阳抚掌轻笑,这不是瞌睡送枕头么!瞧着这波斯商人对茶叶颇有研究的样子,说不定还能从他这儿学到不少东西呢,这可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少夫人。”小鹿躲在黎阳身后,紧张地拉了拉她的衣袖,瑟缩道,“早些回去吧。”

    那波斯商人了然地后退半步:“明日午时,静候芳驾。”转身时金发在昏蒙天色里划出一道流霞。

    小鹿盯着那消失在天光尽处的身影,急得直扯黎阳的衣袖:"少夫人莫不是中了邪?真要再见那眼泛幽光的妖人?"

    "妖人?"黎阳轻笑,"你瞧他品茶时的专注,难道不比那些将一壶茶喝馊了的学子更淳朴。"

    黎阳望着渐远的背影,“况且,你见过能品出太平猴魁和六安瓜片区别的妖怪么,他那双眼睛比葡萄还透彻,哪来的妖气?”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回到陈宅时,暮鼓正敲过三巡。

    才穿过垂花门,却见兰馨阁雕花窗棂内烛火摇曳,将熟悉的窗格剪出陌生轮廓。小鹿倒抽一口凉气,尚未开口,黎阳已提着裙角踏上回廊。

    二楼连廊的木地板发出细微声响,她几乎是撞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室内,熟悉的沈水香静静弥漫。陈均柏端坐在临窗书案前,侧影被跳跃的烛光剪裁得格外清晰。他微垂着头,一管狼毫在宣纸上从容游走,落笔沙沙,那声音沈稳得令人心慌。直至一页宣纸将满未满,墨痕犹润,他才搁下笔,擡起头来看向来人。

    黎阳扶着门框微微喘息,一路疾走带来的热气尚未平息,鬓边碎发已被薄汗濡湿,黏在微烫的颊侧。她望着烛光里他明明灭灭的侧影,“你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