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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黎阳献计 高县洪灾(5)

    “嫂夫人, 嫂夫人,那锅里装了什么好吃的?”

    刘易同指着一口锅发问,那锅子还教盖子盖着, 只闻得阵阵香气却不见庐山真面目。问完,也不等人回答, 他忙不叠一口吞下碗里的红烧肉, 没来得及嚼几下便进了肚子。

    肉块四四方方,于锅中横六块竖六块列着一个方阵, 用筷子一推, 便集体颤颤巍巍抖动着流下油水, 肉汁沿着肉块滴到了下方铺的梅菜上头。

    平日里, 刘易同这般的老饕是断断不会去吃那肉的,只因这肉下头的一层梅菜吸足了肉汁, 最是精华。奈何这些日子里他真是腹中缺了油水,竟是一口一块吃着红烧肉, 至于那梅菜, 他打算着一会儿留着拌饭吃。

    此刻, 他眼里只有桌上的锅, 至于桌旁的官老爷、盐商老爷,他是一个也瞧不见。哦,不, 他瞧得见‘自家’那位嫂夫人,嫂夫人此刻在他眼中就是一只金猪, 不, 一枚小金人,周身仿佛金光闪闪,光芒里飞散着鸡鸭鱼肉, 只要一祈福,明日准能得着。

    而小金人嫂夫人本人,正端坐在陈均柏身旁,埋着头扒拉碗中食物。

    这几日里,她带了食物过来,盐商们都会聚到帐子里来分一杯羹。故他们之间都熟悉了,总是刘易同叽叽喳喳个不停,或是有人关心着镇上事务,向她打听东家长西家短的。有了这么些个话题,一日覆一日地滚起来,黎阳倒也不觉得拘束。今日突然来了几位官老爷,她便不知道如何做声了。

    现下,刘易同仍是同往日一般的‘目中无人’,倒是解救了黎阳。她忙道:“刘总商,这一锅是羊腩烩萝卜,陈均柏说您想吃羊肉了。”

    刘易同:“可是那羔羊肉?”

    黎阳:“是的,刚满百天的小羔羊。”

    刘易同‘嘿嘿’一笑,便念起了咒,“羊爷爷,羊奶奶诶,借您家孙子一用,来年还是我老刘家的一道菜。”

    “刘总商。”

    林以槐忽而发声,众人忙瞧向他,刘易同也不得不将目光移向他。只听林大人一擡手,指着他鼻子道:“您这求爷爷告奶奶的劲儿,别光使在这菜盘子上头,若是能用上一半的力气,说不定大水都听了你的话。”

    众人哈哈大笑,刘易同嘴巴张开呈圆形,歪着脑袋有些费解,这林大人今日竟然同自己开起了玩笑?嘿!这老头子,平日里横鼻子竖胡子,今日竟然同自己开玩笑?

    见他傻楞楞的,陈均柏正要接过话头,只听一官兵模样的人到了棚子口禀报,“林大人,禁军大人传话明日收队回营。”

    林大人闻言,一瞬便转了脸色,挥挥手让对方退下,双眉紧紧蹙起。

    这回,刘易同倒是不发楞了,一肚子的怨气再也憋不住,“他奶奶的,高县出事,当兵的都走光了,留着我们几个松山镇的人在这儿当苦力呢。他娘的,老子不干了!真他娘的,受这份窝囊气。子衡,你别瞪我,你就是瞪我,老子也不干了,老子明日便回去。哦不,今日,今日便回去。嫂夫人,您那车马回去的时候加我一个,这鬼地方老子一天都不要多呆。”

    原来,随着堤坝加固工程的收尾,大水已经渐渐稳住,接下来便是通水泄洪和村舍重建的工作。众人自是还需要在高县待几天,等到通渠的工事完成才离去。

    可禁军只是来帮助抗洪的,堤坝稳固之后,便需要整队回营。如此一来,所有的重担都压到了其他人身上,明显是人手不足了。

    听着刘易同讲了几十个‘他娘的’,黎阳忍不住拉了拉陈均柏的袖子,见男人回过头看向她,便低声道:“你们在这里修高县的水道,还要给高县的百姓重修房子,可是高县的百姓却在下海庙里不知该去向何处。”

    见陈均柏虽没有说话,却是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黎阳咽了下口水,声音大了些,“我觉得,既然高县整修缺人手,那是不是可以将镇上那些灾民组织起来,回到高县来和大家一起通渠造房子?”

    这两日,钟前每回从下海庙回来,便有些抱怨。

    灾民们如今日日在下海庙中,一日三餐有花局的施粥,衣裤鞋袜有庙中善人相赠,渐渐倒生出些事端。

    穿衣吃饭,穿衣吃饭,有了衣服穿,有了食物填饱肚子,这群灾民中便有那年富力强之人闲不住了。

    有人带头闹事说是‘花局的粥米太稀,吃了肚中没有油水’,说‘这花局赈灾施米不过是博个虚名,实则为富不仁’。

    这番话气得钟前是吹胡子瞪眼睛,险些就要骂娘,回到花局后,众人好说歹说才在第二日继续去那下海庙中。

    更别说还有那壮年男子,不时去滋扰那孤儿寡母,竟想要在那庙中当个便宜老爹。

    黎阳心里明白,自古民间便有说法,斗米恩,升米仇。如今这群人吃饱穿暖了,便与之前那饥荒时候的心境不同了。

    百姓就是这样的,吃不饱穿不暖没有地方睡觉的时候,便只求着有一隅遮荫,有一碗清粥,能活着便是。

    若是吃得饱了,养出了力气,便要折腾点精力。若是还有地种的话,每日白天里种地,晚上累了倒头就睡也罢了,不然便是要生出事端来的。更何况还有那游手好闲之人、地痞无赖之人,渐渐的都要现出原型了。

    长街上的二流子,哪个不是家中老父母勉励供着,自己游手好闲养出来的毛病。若是他们父母去了,没几年便成了乞丐,也就没了招猫逗狗的力气。

    若是能将蠢蠢欲动的灾民组织起来回到高县修渠建屋,岂不是一举两得。

    小姑娘一番话落地,脆生生砸了个响,却叫四座都安静了下来,难得刘易同也不再骂娘。林以槐环顾四周,开口道:“陈夫人,您方才说高县灾民聚集在下海庙中,敢问灾民人数几何?其中青壮年又有几许?”

    “回禀大人,下海庙每日领取灾米人数共计一百七十五人,其中,六十以上三十人,十五以下有三十八人,女子四十人,还有壮年男子六十七人。”黎阳答得飞快,对于灾民的数量,她很是清楚。

    将灾民安置到下海庙时,她便要人做了登记,核对了通关的文书,就怕这群人中再有浑水摸鱼之辈生事。毕竟是借来的地方,若是再有人生事搅合了下海庙的香火,真是罪孽。

    何况她曾亲自施了好几日的粥,一碗一碗的都是她亲手交到灾民手中,莫要说人数,便是姓名都能背下好多来。

    林以槐闻言一楞,这小娘子竟是倒背如流?他发问之时便觉得自己是多此一问,陈总商这问小娘子瞧着便是未通世事之人,能将灾民安置到下海庙中已是不易,说不定还是陈总商教她的法子,又如何能知晓灾民的具体情况。

    可如今,人家小娘子有问有答,回答之中有零有整,瞧着倒是细细钻研过一番道理。

    “竟是老夫着相了,犯了这以貌取人的毛病。”

    他双手作揖,向黎阳行礼。这一番大礼,旁人没觉得什么,黎阳面色一哂,“大人见笑了,只因着是民女的花局借了下海庙的地方发放粥米,尤恐生出事端,故而请了县老爷帮忙登记了灾民的身契,这才知晓其中情况。”

    她说得谦虚,可在座的不是多年经商,便是为官之人。这样一群人又岂会不知其中关卡,若只是如她所言,请了县衙的人做了登记,她最多能知晓灾民总数,又是如何能知晓不同年龄的人数?

    见她这般说,林以槐倒似是来了兴趣,“陈夫人,愿闻其详。”

    没料到这林大人竟会追问,黎阳轻呼一声去看陈均柏,见他眉眼含笑微微颔首,便道:“因着最初几日施粥米之时,灾民中总有人闹,年老体弱的总也抢不到先,轮到他们时只剩锅底。所以家中……”

    说着她又去看了一眼陈均柏,略一思忖才道,“家中掌柜便琢磨出一法子,按着年龄、男女分别制了不同颜色的牌子,写上了每个人的姓名发放给他们。每一日放粥米时,先放黄色的牌便是那六十以上的老者,随后是绿色牌便是那十五以下幼童,再然后是红色木牌便是女子,最后是黑色木牌为壮年。故而,民女才知晓不同人群的人数。”

    “哦?那黑色木牌的壮年便是早先闹事之人吧?这般行事,他们竟没有意见?”这回是李玉涵发了声,他家中常年赈灾,岂能不知灾民是什么德行。

    黎阳莞尔一笑,“自是不满意的,只掌柜的早有妙招。一来,若是壮年闹事一回,则所有人停一餐粥米。年老体弱之人本就吃得不多,停一餐粥米也能挨过去,可这壮年之人便是一顿也饿不得,掌柜说,这叫‘激起民愤、寡不敌众’。”

    刘易同:“什么破比喻。这叫‘株连九族’。”

    这比喻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林以槐轻咳一声道:“好一个‘连坐之法’,那其二是?”

    “其二,说是‘小人重利’。”说着,她自己也笑了,“林大人见谅,家中掌柜学问不精,于这起名一事上,常常要闹些笑话的。”

    “嘿嘿,嘿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循声望去,刘易同正拽着李玉涵的袖子笑得难以自抑。陈均柏蹙眉道:“不听,就出去。”

    笑声,戛然而止,只是刘易同那唇角仍在抽搐。

    黎阳这才道:“这粥米的分量,是逐次递增的。老人、孩童都吃不了多少粥米,给多了也是吃得撑不下了叫人抢去。所以掌柜的依次增加粥米分量,到了行四的黑牌之时,便是满满一大碗的粥米。如此一来,这些灾民倒也乖乖听话了一阵子。”

    “哈哈哈哈哈哈。”

    这回是林以槐朗声大笑,“好,好,此法甚妙!”说笑间,他转头看向钟政远,“陈夫人之计,钟大人以为如何?”

    其实这话应当是问高县的县令,可那县令如今已经被钟政远以渎职之名发配下狱,故而现在高县的事项都由钟政远临时接管。

    钟政远一张汤团脸上胡须眉毛乱飞,自是非常满意这个方法,将百姓的事还给百姓,他终于可以回家了,哪有比这更好的。现下被林以槐点名,自是顺着话头,“甚好,如此甚好!”

    听得钟大人赞同,黎阳兴奋不已,又去看陈均柏。那人正看向自己,一双眸子细狭,她瞧着却只觉得清亮无比,沁入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