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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伉俪情深 高县洪灾(4)

    高县。

    马车掉头跑出去老远, 刘易同胳膊肘支了一下陈均柏,“还瞧着呢?影子都没啦!”

    陈均柏收回目光,侧过头横了他一眼, “第几个鸡腿了?”说罢,一脸嫌弃离去。

    刘易同‘嘿嘿’一笑, 啃一口手里的鸡腿跟上几步, “唉,子衡, 嫂夫人是真不错呀, 还想着给你送吃的送穿的。不像我家那一群婆娘, 整日里吃老子的喝老子的, 这会儿子老子困在这高县了,她们倒好, 屁都不放一个。”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陈均柏心头一暖, 方才在堤坝上见到来人之时, 竟有些不知是先腾手, 还是先擡脚了。现下回想起来, 自己倒是像个毛头小子一般。再瞧瞧这坝上都是男子,哪一家的娘子如他的昭昭一般,亲自过来慰问的?能记得送些衣物用品都属实不错了, 思及此,他不由得勾唇。

    “嘿嘿, 子衡, 要不你跟嫂夫人说说,回头多带点儿吃得来呗。这鬼地方,睡不好也就罢了, 成日里都是窝头野菜,一点儿油水都没有,我,唉唉,我都几日没有出恭了。”

    刘易同一张嘴叭叭叭叭说个不停,在陈均柏温馨的回忆中制造各种杂音、噪音和一连串的屎屁尿。

    陈总商终是忍耐不住,一脚踹他身后,“吃吃吃,不是吃就是拉,活该饿你几日。”

    二人边说着边回了帐子,刘易同那张嘴还在哔哔叭叭,“子衡,真的,跟嫂夫人说说。烤鸡,然后烤鸭,羊肉,羊肉也来一些。”

    陈均柏已经跨步入了自己的帐子,眼尾扫见刘易同那只满是肉油的手就要伸上来撩帐帘,他脚下一顿,回身看向他。

    刘易同一楞,险些撞着他,站定了瞪着一双呆楞楞的大圆眼,“怎么?”

    陈均柏:“滚。”

    “嘿嘿。”刘易同最爱听陈均柏叫他‘滚’。每一回,这‘滚’字都代表了对方应承了。他乐乐呵呵啃着鸡腿就滚出了老远,见着大帐那头又劈开了一个西瓜,他一甩手将鸡骨头扔了,越滚越快。

    -

    林以槐发现陈均柏不对劲,每每议事至日中之时,陈姓总商便开始心不在焉,频频走神。

    这日他特地挑了午时一刻便跟于他身旁劳作,果然,这人渐渐停下手中活计,不时瞧向官道。林以槐甚是好奇,也顺着他目光朝南边瞧去。

    尘土间,一驾马车缓缓而来。

    只见陈均柏立刻放下手中之物,起身拍了拍衣摆便迎了过去。林以槐颇为好奇,也跟了上去。

    马车驶至村头,缓缓而停,林以槐停下脚步,却见陈均柏加快了步子向那马车而去。车厢的门帘一撩,一小娘子由内而出,藕白色缎面短衫堪堪挂到腰间,一根嫩绿色腰带绣黄花紮起盈盈一握杨柳腰,下身是月白间花黄色的马面裙。

    那小娘子一枚单髻上插着一金一银两枚发簪,日光下点点晃晃。她眉眼弯弯,星眸点点,殷唇皓齿,甚是娇俏模样。只见她站在车沿上就冲着陈均柏挥手,陈少爷快跑了两步上前,双手一伸将人拦腰抱下马车。

    林以槐瞧着这副景象,不由得想起上回在衙门议事,陈均柏姗姗来迟的景象,果然这陈总商是阃令难违啊。他不由得朗笑出声,饶是这位年轻的陈总商在外头怎样的八面威风,瞧着今日这样,回到家中还是被小娘子拿捏得死死的。

    毕竟是人家媳妇来看相公,林以槐也不好再凑上前去。这一幅鸳鸯交颈,在洪水滔滔之下,是别样的伉俪情深。他索性两臂环抱,倚靠树干,遥遥欣赏起来。

    黎阳微微蹲下,双手搭在陈均柏的肩头,由他扶住自己的腰,便向前一跳而下,稳稳落地,一双手还挂在他肩上。

    陈均柏索性收紧手臂,将人往自己身前带近,将下巴搁在她头顶。

    “陈均柏。”

    闻声,陈均柏低头‘嗯?’了一声。

    “你身上都是泥水。”

    陈均柏不言,只默默握着她的腰身推开些许,四目相对,二人忽而相视一笑。

    “嘿嘿,嫂夫人。”刘易同耸着他那只可以跟狗抢食的鼻子凑了过来,“今儿个又带了什么好吃的呀。”

    陈均柏闻言,一双狭眼眯起,冷冷扫过去,只见对方一双胖手互相搓着,满是泥泞,指甲缝里黑黢黢的,还皴了两道口子。他神色稍霁,仍是抿紧嘴角冷冷看向来人,谁知那人根本不瞧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马车里头,仿佛那是一个聚宝盆。

    见状,黎阳忙松开手,扭身压着车板跳了一下去够门帘子,“今儿个带了红烧肉,是早上新杀的猪,张屠户特地给我挑了最好的腿肉,搭筋搭肥的,一路都用路子煨着过来的,还热乎呢。”

    刘易同这会儿哪里还听得了这些话,哈喇子都留了下来,擡起胳膊就去擦口水,那衣袖划破几处,脏兮兮的。

    陈均柏瞧着二人,终是叹气,“那我先去更衣。”

    “你去吧,你快去,我先帮着嫂夫人将这些吃的搬过去,你快些过来,不然可别说我没给你留。”刘易同这张嘴是自打瞧见了黎阳的马车就没合拢过。

    见他将自己要说的话给抢了,黎阳觉着有些好笑地瞧着陈均柏,只见陈少爷面色一黑。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黎阳确信,这刘易同已经死了几百回了。

    陈均柏转身大步离去,没走几步便见着了斜靠着树干的林以槐,此人正好整以暇看向他。

    “林大人。”陈均柏停下脚步一作揖。

    林以槐甩飞手上树叶,一手拍到陈均柏肩头,“陈总商,呵呵呵呵,好福气啊。”

    陈均柏笑笑,只觉得这林大人真是有趣,之前在松山镇上恨不得用话语珠子杀了他,现下里一同落过洪水了,倒忽然间全无分寸了。

    见那林大人还在‘好福气’,‘令夫人’地说着,陈均柏忙道:“林大人见笑,今日家中送来不少吃食慰问高县诸位,还请林大人同各位大人同来共享午膳。”

    “好,好,好啊,多谢陈总商。”林以槐也不完全是说笑,这群大男人在坝上几日,谁不是一身脏污,满身臭汗。只有这陈均柏每日早晨风清霁月,能不叫人羡慕吗?原来是家中娘子放心不得,日日往返两地,做了那田螺姑娘。大家都是男人,瞧瞧人家这待遇,再想到自己家里那只母老虎,哎哟,哎哟哟,真是羡慕、嫉妒!

    陈均柏今日更衣速度极快,这红烧肉刚掀开锅盖的功夫,他已经坐到了黎阳身旁。

    见着他过来,黎阳也是笑笑,又挽起袖子给众人分起了带来的菜式。

    欢声笑语,是众人在高县这段日子里久违的轻松。泥泞的地面上散落着草屑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

    一阵靴子踏过泥水的声响,不甚清晰,却打破了大帐之中的一片欢愉。几位官员的身影自朦胧光影中渐次显现。为首一人,身着深色宁绸官服补子,外罩一件油绸披风,身形微胖,步履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沈稳。他略略侧头,听着身旁一位青衣小帽随从的低语,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身后跟着的几位,品阶显然低些。一人微微躬着身子,一手下意识地提着官袍的下摆,以防被泥泞玷污,目光却紧随着为首者的动向。另一人则目不斜视。他们一行人走得并不快,靴子踏在湿软的地上,发出“扑哧、扑哧”的闷响。

    他们没有立刻进帐,只在帐门外略作停顿。

    “钟大人,林大人,章大人,快请。”陈均柏忙起身相迎。

    虽说这大帐为官府所支,只今日这桌盛宴为陈少夫人带来款待众人的,故陈均柏为这桌上的主家。

    得了邀请,林以槐先步入内。

    黎阳正在和众人分吃食,猛地见了一群官人打扮的,不由楞住,微张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由目光侧移望向一旁的陈均柏,还伸手拉了一下他衣服下摆。

    回首瞧见她呆楞的模样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陈均柏忍下笑意道:“这位是盐政使林大人。”

    黎阳忙站直了身子,双手在身上拍了拍,作出一副乖巧模样,“林大人。”

    此时,章有道和钟政远依次进得棚内,一下三位官老爷并排站在黎阳面前,她一双眼睛更圆了,步子稍稍挪了挪,站到了陈均柏身后,略显无措看向他。

    见状,陈均柏领着她两步上前,朝两位大人作揖:“钟大人,章大人,这位是新妇黎阳。”手肘轻碰黎阳,后者赶忙道:“钟大人,章大人。”

    林以槐见着陈家新妇一副小姑娘模样,觉得甚是有趣,“瞧我们几人这狼狈模样,倒是叫陈夫人见笑了,哈哈哈哈哈。”

    自打那日与陈均柏在堤坝上一番对话,林以槐这几日里瞧见他,上坝下水,扛木挑泥无有不争先,便觉欣慰。

    再瞧见众人,那馋嘴的刘易同蹲着身子一双爪子扒拉开泄洪口堵住的淤泥,那谨小慎微的李玉涵跳下洪涝与民夫一同堵住缺口,一个两个的,竟也是生生叫他瞧着顺眼了。

    今日,他瞧着陈均柏的媳妇,一副天然纯真做派,毫无矫揉造作。这两淮里最是有权有势的后生,没有娶贵胄千金,没有娶高门闺女,也没有学那些个风流书生找个花魁名妓的带在身边,竟是娶了一个这般‘干净’的小媳妇。

    他当年未入仕途时在家中排行老小,是最混不吝的一个纨絝,便也是遇到了自家娘子,承蒙娘子不离不弃‘教导’他,才有了今日。他的娘子并非官家小姐,也非是家财万贯,只是他先生的女儿,最是‘知书达理’。

    林以槐隐隐觉得,陈均柏这人,选妻的眼光同他一般‘好’,俩人就是自己人了。

    几个男人听林以槐开起玩笑,均是捧场的哈哈大笑,气氛一下松弛开来,这才叫黎阳自在了些许。

    忽而,一道声音传来,“嫂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