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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心乱如麻 高县洪灾(2)

    高县的坝上, 林以槐与陈均柏并肩负手而立。

    朗朗青天,泽泽江洪,远远瞧去, 这两道身影竟显得不似真切。

    二人面色凝重,眼前, 原本应当是田舍庐屋沿田亩依次排开, 现下只得涛涛洪水,累累浮屍。

    林以槐:“钟大人与河道总督已将灾情上报朝廷。”

    闻言, 陈均柏道:“朝廷的赈灾银, 恐怕没那么快。”

    赈灾银从京城批文、签发、核销, 再一路到这江南之地, 真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况且,这些年来, 朝廷发放赈灾银的手续愈加繁琐,数额卡扣, 流程也慢。完全是因着地方请了银子, 皇帝体恤民情, 不得不发, 可户部年初的时候没有这笔预算,自是捉襟见肘,发得不情不愿。

    林以槐侧眼看了看陈均柏, 叹息道,“是啊, 水灾既来, 高县已没,怕是等不得了。”

    “林大人,可是想开库银。”陈均柏将林以槐未说完的话补了出来。

    闻言, 林以槐回过头,仔细打量起这位年轻的两淮首商。

    他自认从上任之日起便已将这位陈首商列入了不合作名列,明里暗里自是从不吝啬冷言冷语。今日瞧来,这位首商似是并未将过往种种放在心上。难怪他年纪轻轻便稳坐高位,其胸襟非常人可达。

    如今高县出事,他得了消息,懒得同章有道那群人纠缠,只第一时间赶来了河堤巡查。谁想,当日晚间就迎来了这位陈首商及其同伴。

    他一袭白衣,翩翩而来,略做礼数便跳上那决堤之处查看。

    而钟巡抚、章盐运以及其余人等,则是第二日午后,乘着骊驹皂盖,姗姗而来。

    此刻,自己只不过提及了赈灾银,这位盐商便能明白其背后不可道之事,并主动提出开库银之法。

    库银便是盐商们缴纳给朝廷的银子,一切皆有定数。若是今日为了这高县水患动了库银,事后朝廷的赈灾银到了,若数额不足,盐商们还需补缴库银。

    根据这两年朝廷发放赈灾银的情况来看,这些盐商不会不清楚,他们指定是要自掏腰包贴补这桩天灾人祸。

    思及此,林以槐眯眼问道:“陈总商以为如何。”

    这一回,他心中放下了成见,言语里没了往日的尖酸和刁难,真心实意地想与这位两淮盐业的首商好好聊一聊。

    他到任后这段日子里,工作开展得不算顺利,章有道与镇上各路盐商沟通紧密,竟使得他堂堂盐政使无从查证库银账目。

    今日,他重新认识了这位陈总商,便不由得想问问,既然盐商们兢兢业业报销朝廷,真心实意关怀百姓,那盐院库银为何亏空连连,银子都去哪儿了?

    陈均柏看着洪浪中漂浮的牲畜屍身,倒塌的房屋木梁,“林大人,库银之事尚有转圜余地,而这洪灾却横在眼前。”说罢,侧身向林以槐做礼,“小民斗胆请大人开盐院库银。”

    看着面前俯下身子行礼的青年,林以槐胸如擂鼓,双目定定,只觉得云层透出了几分天光,令人瞬时神清气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陈总商,有请。”便引着陈均柏下了堤坝,走向其余众人。

    这二人,联手撑起两淮盐业广阔天地,既二人已商定计策,余下人等自是不再置喙。一套‘情真意切’的官场礼节,以这洪涝为景,似是落日余晖之下的一幕好戏。

    日头西下,云霞胜火。兰馨阁二楼的连廊上,两位小娘子凭栏远眺。

    “紫烟姐姐,这洪涝之地真的会发瘟疫吗?”

    紫烟静静看向远处,“放心吧,陈总商自幼便跟随张老太爷处理这些事务,大灾小情,他知晓该如何自处。”

    “紫烟姐姐,花局的事,我是不是不该同他置气?”

    人与人之间,再大的矛盾,只拉远了距离,扯长了时间便渐渐都要淡去的。

    这两日里,陈均柏那天的字字句句竟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盘桓在她心中,挥之不去。她并不觉得陈均柏说错了什么或是做错了什么,只是这一遭叫她瞧清楚了,他二人行事之间南辕北辙,所思所想之间更是隔了千山万水。

    她分不清究竟是在气什么,他们本就是不同的人,她一直都是知道的,不是吗?是不是自己太过贪心?他往日里的温言软语,殷殷关切全是真的。

    只她总觉得,这样还不够,她想要他们心意相通,她想要陈均柏能明白她。可是,这世上,能有几人如母亲一般幸运。

    母亲曾经将她抱在怀里,期许她将来觅得如意郎君,‘那人要爱你、敬你,他会事事以你为先,他会顾及你的感受,他会关心你灵魂的出口。’母亲说,爹爹就是这样的男子,所以天涯海角,她也愿意跟着他。

    紫烟淡淡回身,瞅她半晌,“昭昭,莫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这话来得没头没脑,却将黎阳自回忆中扯醒。

    见状,紫烟执起她的手,忽而笑道,“世人都道‘有情人终成眷属’,我瞧着却不是如此。‘情’之一字,最是扑朔迷离,若是错开了当下,便是迟上一分,晚了一刻,也会叫人悔之不及。”

    这番话,没由来扯得人鼻子发酸,黎阳看着紫烟,咀嚼她话中含义。

    “我同郑清波,便是那错了时辰的怨侣。错了一个音,便无论如何也回不到一根弦上。你们还有当下,昭昭,千万莫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黎阳隔着水雾瞧见紫烟一双凤眼晶晶莹莹,长睫挂水,嘴角微勾,好美的一张脸上是苦的颜色。

    她不自觉点下头,却瘪着嘴怎么也理不清心里头那一团乱麻。紫烟这番话让她隐隐间找到了一根线头,她想着,顺着线头一寸一寸捋下去,总有抚平心头毛糙的那一日。到那时候,她便能知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了。

    既然打定了主意,她便快马加鞭,第二日便从镇上采买了足量的艾草携着小鹿驱车去了高县。

    小鹿只觉得,今日这陈少夫人,让人眼前一亮。

    粉白小脸上,一双美眸如梨花绽放,水光明灭间眼睫轻闪。

    待那在坝上忙碌的陈均柏得了通传,一回头,撞入他眼中的便是这样一张笑脸。

    “陈均柏,我在这里。”

    小姑娘身上穿着鹅黄长衫,袖口用襻膊紮起,只一段藕臂向上挥舞着,跳跃间一下一下挥得他晃眼。

    男人赶忙将手中沙袋抛出,转身跳下防水堤,双手在身上擦干的同时快步朝着黎阳的方向而来。

    “怎么能让少夫人来这里。”

    小鹿抿嘴垂首,“少爷。”说着话,一双眼却去瞄笔方。

    “是我自己要来的。”黎阳忙拉起陈均柏的袖子,走近他身侧,又道:“花局那头前些日子叫灾民围了,我才知晓高县发了洪涝,我想过来看看你。”

    陈均柏闻言蹙眉,“花局叫灾民围了?”

    “没事没事,已经解决了。”她忙转过话头,“你可还好?”

    闻言,陈少爷眼神飞快扫过四周,跟在他身后的笔方忙拉着小鹿退后几步。

    他这才出声,“昭昭,你不生气了?”忽而又觉失言,忙道,“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

    黎阳一双杏眼含笑,在他身上前前后后打量一番,“陈均柏,你的衣服脏了。”

    他一楞,随即二人相视而笑。

    她还记得,这人忍不得衣袖间沾上一点水渍,今日这一身衣衫却早就瞧不清颜色。

    见着他笑容明媚,二人之间前几日里的沈闷一扫而空,陈均柏不由柔声劝道,“这里乱,早些回去吧。”

    笔方不由吃惊,跟着陈均柏这么多年,少爷何时说一句话,还需要向人解释缘由得?如今,少爷说话的口气到不像在生气,反似是哄着少夫人一般。难道,前几日的事端,是少夫人在同少爷置气?

    “好。”黎阳乖乖巧巧答应了,随即拉着他走到车边,打开车帘是大大小小一堆的包袱。

    “这是给你带的衣裳,你别不舍得换,我明日还给你送。”

    “这些是从镇上带来的草药,我听那下海庙的道长说,大涝必有疫,你可一定要小心,别染了病。”

    絮絮叨叨一阵,她才发现陈均柏只站在一侧看着她忙,忙问:“听见没?”

    那人这才回神,“听见了。”

    黎阳嘴角一翘,又从车上提过食盒,“这里头都是好吃的,你们这里定是没什么可吃的,你快尝尝,都是我亲手做的。”

    二人这厢燕喃低语,忽而一道不要脸的声音响起,“嘿嘿,嫂夫人。”

    “呵呵。”黎阳见着来人便垮了脸,“刘总商。”

    “哎呀,别呀。嫂夫人怎的还同我置气呢,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么。”刘易同这人,跟长了狗鼻子一般,黎阳才搬出食盒,他便‘唰’移到了二人身边,“嫂夫人这是来给大夥儿送膳了?”

    听着他就这么信口雌黄将黎阳带来的膳食变成了‘大家夥儿’的膳食,陈均柏一脚踹他后臀,“干活见不着你,有了吃食你倒是积极。”

    刘易同不管,他现下是又饿又馋。前两日里不知怎的惹到了家中桃花,好嘛,这几日在高县,家中竟无一人来给他送吃的,他日日啃着那窝窝头,嘴里都膈出血了。难道,这桃花发了邪,是要将他活活饿死在这高县?

    如今好容易见着人吃的东西,他恨不能立刻就夺过那食篮。

    见他这副垂涎三尺之姿,黎阳再也挂不住脸色,笑道:“我带了好多,够吃的。”

    见她慷慨,陈均柏便让刘易同自去招呼人用膳,自己则带着黎阳回了帐子。他现下是真的想换一身衣物,也是真的想抱抱这‘失而覆得’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