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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欺人太甚 高县洪灾(1)

    黎阳连日里忙着安置逃难而来的灾民。她猜得没错, 陈均柏正是为洪灾一事赶去了高县。

    那日,章府门外,陈均柏自马车而下, 大踏步与候在门旁的书办等人擦肩而过,径直朝议事堂疾步行去。府衙的人这回去陈家请人的时候便说清了缘由, 他心下压着事, 没工夫同这些人虚头巴脑。

    进了梅雨季,汛期随之而来。每日里大雨狂风, 各处河堤盛涨, 偏只有高县那堤坝被冲开了一口子。如今高县城内数百里地一片汪洋, 水深二丈高, 庐舍民田,人口牲畜, 淹的淹,死的死。

    高县在松山镇以北, 百姓历来以耕地为生, 房子多用土砖砌筑, 日晒雨淋的, 本就酥裂不堪,如今洪水灌入,无不是墙倒屋塌。失了住处, 又淹了田地,百姓们不得已背井离乡。灾民们都涌进了松山镇的北城门, 这高县的县令才姗姗而来, 一副痛心疾首,涕泪滂沱向上座禀报此事。

    一进堂内,果然见那高县县令正站在巡抚钟政远跟前。

    李玉涵带着运商们也都到了, 围着盐政使章有道在商量着什么,几人脸色都有些难看,章大人更是不停向外探头。

    只有刘易同,独自个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只手盘着核桃,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块糕点,正往嘴里塞去,打眼瞧去倒像是在消夏。

    “陈总商到了,快来快来!”章有道一看到他,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挤出人群,几步便来到他身边相迎。

    陈均柏忙立定,作揖,“章大人,钟大人。”又瞧了瞧四周,“林大人还没到?”

    闻言,钟政远的胖脸更是鼓了一圈,只两根细眉挑了挑没说什么。

    见这模样,章大人只好赔笑,“已经派人去请了,应该快到了。”

    “哼,这都请了多久了。他要是不来,章大人您就动不了库银。”刘易同这会儿站了起来,收了手里的核桃,开口道,“动不了库银,这救灾的事,不就是从咱们这些盐商口袋里掏银子么。咱都交了供奉银子,这事儿就该用库银,凭什么要咱们这儿再掏银子。”

    刘易同打小是老刘家的三代单传,从来没吃过苦头。再加上,这些年也是被章大人给‘惯’坏了,说起话来一副没心没肺的直肠子。

    不过,陈均柏倒是觉得,他今日这番话说得没错。

    若是林以槐不到场,章有道是不敢自己去动库银的。而今日,钟政远带着高县县令来了,又请了这么些个盐商过来,要不到赈灾银子,怕是今日不会罢休的。

    如此看来,难怪林以槐来得这般慢,怕是等不来了。

    章有道为难地看着陈均柏,“陈总商,您说这事可怎么办是好。哎。”

    一早听到洪涝一事,陈均柏便积了一肚子的火,那日里众人商谈南巡接驾之时,李玉涵便已经提出高县水路修缮之事。这县令当时是怎么说的?大脚一开,将球踢到工部!好一个春秋笔法!

    如今当真是洪涝了,百姓都流亡成灾民了,这堂堂高县的父母官,才堪堪想起来跑松山镇上来搬救兵。他倒真是有脸来,找盐商做什么,还不就是瞄准了盐商口袋里的银子吗。

    不是他陈均柏不愿意出银子救灾,几代盐商这些年里也没有少干救灾捐银子的事。甚至他祖父当年,还曾亲自参与到瓜州的堤坝建筑里头,同劳役们同吃同住,是又掏银子又出力。

    然而,可以预防的时候,那县令巧舌如簧。如今真出了事儿了,便拉着巡抚撑腰,来给盐商施压,欺人太甚。

    思及此,陈均柏也不打算给他留脸面了,便冷声开口道:“敢问县令,洪涝之后,可有组织城中青年抗洪防盗?”

    高县令:“这——”

    陈均柏:“是否有派人前去禁军营地请求支援?”

    高县那县令的脑门子上,这下是真的冷汗涟涟。

    陈均柏:“那,县令此刻既不在高县救灾,也不去营地搬救兵,跑到松山镇来做什么呢?!”

    言毕,陈均柏一甩袖子坐到了刘易同身旁的椅子上,不再做声。刘易同一乐,一擡手又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块糟糕递给陈均柏,叫他用眼刀给杀了回去。

    怪不得他不留情面,瞧瞧这县令,今日一身官袍干净得没有一点泥星子!

    刘易同见他不待见自己,一把将那糟糕塞自己嘴里,不吱声了。

    三大总商,只剩下李玉涵站在一旁,目光在这二人同堂上巡抚之间来来回回。

    同李玉涵一样尴尬的,还有章有道。

    做了这些年的盐运使,他深知几位盐商秉性。虽说陈均柏平日里瞧着最是清风霁月,与世无争。可他到底是张家老太爷亲手调教出来的外孙,又怎会是好拿捏之辈。

    他心下对那高县的县令自是嗤之以鼻,当初人家上赶着帮你修堤坝,你扭扭捏捏,不识好歹,现在又舔着脸求上门来,真是好贱的一张脸皮子。瞧瞧人家甘泉县那县令,几句漂亮话,哄得这群盐商又是出人又是出力,那县道已经竣工了。

    他前日里去瞧了,虽是土道,道路宽敞,可通马车,更遑论两侧美荫佳木,眼瞧着皇上来了定是要龙心大悦。

    可今日钟大人既然带着县令过来了,拿不到银子不会罢休,林大人又迟迟不来,他一人动不了库银。

    现下,看陈均柏这模样,他也吃不准今日这库银到底是能取还是不能取。若是因着银子的事儿,赈灾不利,回头上面怪罪下来,他一个小小的盐运使又如何担得住。

    想到这些,章有道不由得心中暗骂那高县的县令:其蠢如猪!

    屋内气氛一时凝结如冰,随着陈均柏的话语,盐商们都自动退到了他坐的一边,都不再说话。

    而高县的县令几番欲开口说话,却组织半天也说不出一句整话来,只瞧着钟政远的大圆脸上粉色慢慢褪去,剩一片铁青。

    忽然,门外一衙役飞奔入内,朝着章有道抱拳道,“大人,林府那边回话说,林大人已经去了高县查看堤坝的情况。若有事,还请诸位大人去高县河堤商议。”

    禀报声如洪钟敲击,回荡在这议事堂,砸在冰冷堂内竟四处回荡。

    自章府而出,陈均柏脸色冷峻,也不等刘易同和李玉涵二人,便兀自上了马车。

    方才,衙役回来禀报了林大人已经去了高县,钟政远听闻之后,当着众人的面大骂了那高县的县令一番,便拂袖而去。

    今日之事不了了之,陈均柏现下急急回府收拾整顿,便往那高县赶去。

    又逢十五,黎阳早早去了下海庙。嫁人之后,她依旧是每月的初一、十五去拜神佛。

    “道长,我究竟何时才能寻回家人呀。”黎阳一手托腮,另一只手也不闲着,扒拉着大师的八卦镜,喃喃说出得这句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老道士笑笑,默默将八卦镜收了起来。

    “道长啊,要不你再瞧瞧我的财运吧!”她忽而擡头,歪歪看向对方。

    老道:“观您面向,财运当头。”

    黎阳嘴角随之扯开,这老道每一回都哄着她高兴。

    她故意不去回忆第一回问卦之时,她先是付了钱的,道长也是正儿八经算了一番。算得什么已不记得了,她差点没把人家这摊子给掀了,非拉着道长的两撇胡子让他重新算。

    要换成其他人,从此后便避开这下海庙再也不来了。她倒好,就跟卯上了一样,每一回都要抓着这道长给她算命,算得不好就砸人家摊子,算得好了也看心情付钱,她说这是补偿卦……

    忽然,她又起了兴致,扒着桌子凑上前去,双手按住桌案眯眼冷笑道:“道长,这次您算得不准哦,我的财运岌岌可危。”

    “休要胡说!善人命格大富大贵,财运稳当着呢。”老道士扒开她的手指,将人按回凳子,一派认真地说完之后端起茶碗送至口边。

    “好吧。”黎阳在长凳上双腿一翻,调转了身子,背靠在桌子上,左侧胳膊向后支着桌子,右腿挂在左腿上晃几晃几,“反正我就是知道,我的财运快要灭了。”

    老道士放下茶碗,瞧了一眼她的后脑勺,叹气道:“姑娘可是需要祛灾。”

    “您怎么知道!”她再一次对这老道燃起敬意,跪在板凳上双掌在桌面上撑着身体,一双眼睛星光点点,絮絮叨叨将灾民的事讲了,“反正,就是这样,过不多久那个店也要关门了。”

    “您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啊!”她瞧着老道士眼神望向别处虚虚发空,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人怎么回事,自己在说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走神!

    老道士回神,“洪水冲了高县,百姓堵了姑娘的花局,盐商又去高县救灾,还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止啊。”

    “这是哪门子因果!为啥报应到我头上!道长,您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黎阳觉得他说的大大地不对,洪水堵了高县,灾民堵了花局,又不是花局泼的洪水,这算哪门子因果。

    黎阳一张脸就是晴雨表,忽而愁眉紧锁,忽而目光温柔,“嘿嘿,道长,是我冒昧了,我觉得您说得对!”她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笑得谄媚极了,对面的道士眯起眼睛表示她这样的嘴脸很是有问题。

    黎阳:“这就是因果循环,没错了!”

    道长:她想干嘛?

    黎阳:“大师你算出了我财运当头,有没有算出自己最近要结善缘呀。”

    道长:她没憋好屁!

    黎阳:“大师,我瞧您这儿每日里也没什么香火,不如做善堂吧。”

    道长:不想理她。

    黎阳:“道长?!?!结善缘有助于修道成仙哦~~”

    道长:她威胁我!哦不,她贿赂我!她乱我道心!

    总之,在黎阳的威逼利诱之下,老道士答应了在庙中辟出一块地方作为施粥的场地,这样灾民便不会堵在花局门口。当然,这施粥的钱和人,得由黎阳来掏,还有花局要给庙里添香火。

    只要花局能开张,捐点香火钱算什么。

    离开下海庙的时候,黎阳哼着小调,心情很好地一蹦一跳地出了庙门,手里还甩着从道士这里顺来的艾草包。

    她没注意到,身后卦桌旁那老道士站起了身子,虚虚劈了两掌,收掌回身吐了一口气,定定瞧向黎阳的背影……最终,无奈而又温和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