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席之地(0924 再加) 陈均柏的……
翌日, 日央之时,一乘黑漆平顶雕花马车自康山街缓缓驶出。
马蹄儿嘚嘚踩于青石砖路面,车厢摇晃间, 黎阳咽下口中盐渍橄榄睨看向陈均柏,“今日去如意舫是看的什么戏?郑先生也去看戏吗?”
陈均柏那日说了, 如意舫今日预排新戏, 可趁此机会带她去拜见郑先生。
她一大早便起身,打扮得宜, 还特地在发间簪上一枚花簪, 配了一副梨花耳铛, 姣姣白花随着车马颠簸轻轻在鬓边晃动。
陈均柏瞧这副耳铛入神, 听她发问,倏尔收神回眸道:“圣上明年南巡, 镇上预备大排新戏以迎接圣驾,郑先生帮着料理这新戏的曲本唱词, 今日去见他, 正好也瞧瞧这新戏排得如何。”
“你不是盐商吗, 怎的还管戏班子的事?圣上南巡也需要你来操办?”黎阳眸中不解, 神色间一派天真。
陈少爷瞧了,眼尾一勾便去逗她,“这镇上这般瞧不起我之人, 怕是也只有你了。你可知这盐商也是皇商,而你面前这位不起眼的陈少爷, 正是两淮盐业总商, 是布衣结交天子第一人。”
侃侃而谈间,陈均柏神色自得,转而又轻笑自嘲, 正色道,“天下盐务居朝廷半数课税,盐商也不过是替皇上管理辖地盐务之事罢了。”
见小娘子微微点头,又道,“你不是总爱说些‘东家主雇’的言论么?”
黎阳面色带羞正欲寻话反驳,只听他接着道,“按照你的言论,皇上便是这天下盐商的东家,东家来巡视,我们这些盐商自是当竭尽全力。”
“那你也是一位长工。”她笑着打趣。
陈均柏飞快扫过她面上笑颜,哄着她道,“是,我也是一位长工,同陈少夫人一样,都是替东家务工的。”
见着他这般打趣自己,黎阳一怔,眼神四下打量间又捻起一枚橄榄塞入口中便擡帘看出去。
这如意舫在运河东岸,离着东街不远便可瞧见一艘三层大舫,竟有五座花局这般大,黎阳看呆了眼,“这就是松山镇上最大的画舫吗?”
那画舫栏杆上鲜花绕梁,彩带纷飞,一派莺歌燕舞之姿,甲板上来来往往之人身侧都有美娇娘相伴。
黎阳回头将陈均柏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一拧眉,“你日日都在此处谈事?”
这眼神实在算不得清白友善,陈均柏不由得摸摸鼻子,“也不总是此处。”他这话答得,是既心虚又胆怯。
小娘子听了,嘴角一撇,眼中十足古怪,“难怪陈总商日日都要出门谈事。”
这话实在没法接,陈均柏只说一句‘到了’,便飞也般下车,又将人扶下。
李玉涵老远见着陈家车马,这会儿赶忙迎上前来,“子衡,你可算是来了。”一作揖算是见了礼,转而对着黎阳道,“哎哟,这位便是嫂夫人了吧,真是天人之姿,在下李玉涵,见过嫂夫人。”
他身后刘易同也赶忙跟上,“嘿嘿,在下刘易同,给嫂夫人见礼了。”
黎阳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说一句‘李总商,刘总商,有礼了’,一只手悄悄去扯身侧那人衣袖,那人似是得了感应般出声道:“她年纪小,你俩别吓唬她。”
那两位老哥似是在等这句话一般,眼神交互,刘易同立刻将矛头转向自家兄弟,“哎哟,子衡你这怜香惜玉也就罢了,怎的还挤兑我俩,我们又没说什么,这就护上了。
是谁啊,当年非要说这男女婚嫁之事,不过就是一桩赔本生意。怎的,如今我瞧着你倒是有些红鸾星动,老树逢春。”
说着桀桀发笑,直笑得黎阳面上发烫手心发汗。
一旁衣着艳丽的大娘见状,眼珠子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笑着走上前,侧身拉起她双手,“这位就是少夫人吧,真是生得玲珑可爱!这儿的人都唤我桑妈妈,你瞧瞧这小脸白白嫩嫩的,可别叫日头晒伤了,快快,都别站外头说话了,戏台子都已经备好了,里头请。”
得了救星,黎阳低头紧步跟于他们身后,几人径直到了三楼。与楼下不同,此处开阔,只中间摆了一张长几,正对着面前的戏台。
入座的功夫,紫烟盈盈款步而来,只同众人略略点头便径直坐于黎阳身侧。
一位夫子打扮之人紧随其后,见着紫烟坐到了最左侧座位,脚下一顿,继而折步去陈均柏身侧空位坐下。
黎阳好奇打量着二人,只见这位夫子跟在紫烟身后之时,隐隐有一股子卑躬屈膝之姿,见着紫烟坐于左侧背椅之上明显一楞。
她狐疑看向那位夫子,一头长鞭梳于脑后,发间灰白,同身上灰白布衫相得益彰,面如枯槁,只一双眸子神采奕奕,与周身气质截然相反。那人坐于陈均柏身侧之时,竟无视他的起身招呼,李、刘两位也是纷纷起身迎接。
这人是谁?自她嫁入陈家,黎阳未有见过外人敢对陈均柏这般不敬的,再看陈均柏,竟还陪着笑脸,也不见他恼了。
诸人坐定,好戏登场。
声声燕语,呖呖莺歌,真真是‘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一曲落幕,众人掌声连连。
陈均柏:“郑先生,辛苦了。”
郑先生?
这位就是郑先生?
那幅《墨竹图》就是出自他之手?
黎阳瞪圆了眼睛又多瞧了那灰衣夫子几眼,只见他一把山羊须子,同发丝一般灰白,同面容一般枯槁……这一位竟是名满松山镇的郑先生么?
只见他丝毫不喜,略一作揖,只一双眼打量着黎阳身后之人,“哪里哪里,多亏了紫烟姑娘费心编排,才有今日之效。”
这一番话,明显带上恭维紫烟之意,奈何人家娘子并不领情,只淡淡撇过头轻摇画扇,自鼻尖轻轻‘哼’了一声。
这无异于一巴掌打人脸上……
黎阳心中不由一紧,只觉手中替紫烟捏一把汗。
这几日在钟前的日日熏陶之下,她方才知晓,在这松山镇上,哦,不,是在整个江南,文人势力极大,要不怎么说江南才子呢。
这郑先生在这群才子中的地位,就这几日花局那被踏破的门槛而言,可见一斑。
如今紫烟竟当众另对方下不来台……
谁知,那夫子也是奇人。当众叫人臊了一脸,他却双眼放光,枯树般的脸上洋溢生机,似枯木逢春……竟是,颇为酣畅之感。
黎阳不由得看傻了眼,知道的,郑先生是挨了骂,不知道的只以为方才紫烟是亲了他一口,才教他如此欣慰。
她转眼去瞧陈均柏,眸中暗暗询问,只对方笑盈盈一阖眼,似是司空见惯,轻轻摇头示意她回头再说。
到了马车上,黎阳便再也按耐不住,“紫烟姐姐同那郑先生是怎么回事?”
陈均柏原本靠着车厢闭目养神,听她这般说了,便斜眼瞧她道:“你不是最会瞧那出双入对之人么,今日你瞧着,这二人之间是如何?”
“你是说?紫烟同郑先生是一对儿?”黎阳惊声高呼,“天啊!这不可能!紫烟姐姐这么美,那夫子都能当她爹了!”
陈少爷嘴角一勾,“你如今还觉得我心仪紫烟与否?”
怎么又来了!
黎阳瘪瘪嘴,“不是,他们怎么会是一对?这俩人也太不……你快说啊”
见她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还一门心思盯着别人的事儿,陈均柏索性坐直了身子朝她身侧靠了靠,凑过头去直直盯着她,“我问你话呢,怎的不答我?”
黎阳只觉呼吸一滞,那日在西屋之时,紫烟便同她说清楚了二人之间绝无瓜葛。
要论起来,因着如意舫的关系,陈总商才真真算得上是紫烟曾经的东家,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出钱一个出力,算作是一桩买卖罢了。
可这话她只自己听了便了,又怎会在陈均柏面前去提。
他这样逼近,这是干嘛……目光交汇,呼吸相叠,她一颗心自胸膛突突直跳,就要蹦到嗓子眼一般,忽而,面前男子一伸手,她直觉发间轻微一扯,男子身子已向后撤去。
黎阳伸手去摸过发髻,取下金灿灿一物,“桃蝠簪!”
她擡眸望向对方,又垂眸去瞧手中发簪,手指抚过金簪,玫红喜桃,碧绿青蝠,根根金丝盘纹包裹,点缀赤金发簪之上,栩栩如生。
“你怎知?”她眼眶微微发烫,说话间便有颗颗泪珠滚出。
陈均柏擡手抚过她面颊,柔声道:“送你簪子,可不是为了惹你哭的。”
只见少女自发髻又摘下一枚发簪,两根簪子并排瞧着,竟是一对儿。只先头那枚金簪以宝石镶嵌,又点缀了金丝盘纹,更显华贵,而后取下这枚银簪,刻工细腻,亦是惟妙惟肖。
“我从未曾送礼给小娘子,也不知送你些什么才好。笔方说,小娘子们都爱些金银首饰,瞧着你日日戴着这枚银簪,想是喜欢的,便找人照着样子打了一枚。”陈均柏手指扯住袖子在她面上轻轻擦拭,低声哄着,“怎的竟还哭了?一会儿眼睛该肿了。”
说着,他轻轻取过她手中簪子,再次替她插入发间,一金一银相得益彰。
瞧他一派柔情似水,黎阳眸中水光盈盈,照着跳跃烛火,似湖波潋灩,“陈均柏,这银簪是我爹爹亲手打了,预备在及笄之时再赠与我。”
陈均柏似是并不意外,女子及笄向来都是金钗丱就青丝秀,如今心上之人戴着他送的发簪,颇有一番云鬓花颜金步摇之美,他此刻心情甚好,只等着她说下文。
黎阳垂首抽噎,“只不久,他便失踪了……”
“失踪?”陈均柏诧异。
“是,出门狩猎便再未归家。不出两日,娘也不见了,只余我一人在后山……我便在家中等着他们,哪儿都没去,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足足等了三日,可他们都没有回来……他们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他们还会回来吗……”
她说话间串串泪珠滴落,打在衣衫上晕出点点墨色。
陈均柏一时楞住,不曾想会被她这般打一个措手不及,准备几日的话哽在喉头。
思忖片刻,他擡手抚于她肩头,“你别哭,我找人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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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为了让宝宝们每天起床就收到更新章节,明天开始提前到每天早上6点更新哦。[紫心][青心][橙心][黄心][绿心][粉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