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你抱着我，暖和点
沈垚的咳嗽声实在过于刺耳，白汭希尽量争取离得远些，方才踢人那一脚似乎耗尽他所有力气，挪动几下便只能停下来喘口气。
“你想跑哪里去？”在白汭希模糊的视线里，声源方向那团黑色阴影似乎耗尽跟着动了下。
“别过来！”即使这样，他还是惧怕沈垚，那种浸透骨髓的恐惧，只要对方靠近，所有不堪的记忆化作奔涌的浪潮卷起他，抛弃他。
“小声点。”沈垚似乎很不满白汭希的反应，他恨铁不成钢，“你是想把那几个人引来吗？”
“谁？”
“你是一点儿都没想起来？”沈垚皱眉，“还是你在试探我？你认为我在骗你？”
白汭希真想点头承认，他被沈垚骗太多次了。但真实的是，他的确也没想起任何东西，只要有回想的念头，头痛欲裂。
安静成了白汭希的回应。
沈垚也是猜到了，他冷笑几声，有些自嘲，“喂不熟的小白眼狼。”
白汭希则是心里吐槽，闭目，不再理会沈垚。打算用睡觉来熬过秋末的寒凉，但白汭希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情况，手脚逐渐冰冷，肌肉也忍不住发抖。
可一想到沈垚能大概看到自己的情况，他咬紧牙关，鼻孔出气，不能环抱取暖的手臂牢固反剪在后面，他只能尽量蜷缩身体，让冷空气接触面少一些。
“白汭希。”
白汭希当没听见，闭紧眼睛试图入睡。
“你是不是很冷？”沈垚那边又响起衣服摩擦的声音。
没等来回应，沈垚静坐着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只见他用手捂着大腿，单手扶墙强撑着站起，然后一瘸一拐地向白汭希的方向移动。
等白汭希反应过来的时候，沈垚已经坐在他身边。
“你干什么！”白汭希应激强烈，剧烈挣紮中踢到沈垚的大腿，紧随其后是一声压抑的闷哼。
而与此同的，空气中的血腥味更加浓郁，这让白汭希楞住了。
沈垚的手也靠近了些，紧接着是一件外套，就这么盖在白汭希身上，没盖得稳，连他的脸也遮住了。
“睡吧。”沈垚艰难吐出两个字，也没打算移动回去，就这么挨着白汭希，靠在背后的墙面上。
“你……为什么可以动？”
连一句谢谢也没有？沈垚真想掰开白汭希的脑子，看看对方究竟有多害怕自己，他伸手拉开衣服，突然的冷气让白汭希又是一抖，沈垚动作停滞，利落地把衣服丢回去。
“就算他们放我走，我可能跑几步就失血休克了。”沈垚没好气道。
又不回话了。
沈垚感觉自己在跟一个机器人聊天！哦，不对，机器人最起码有问有答，白汭希只是一昧地害怕他，生怕他晚死一分钟。
这股怒气不知从何而来，沈垚生了会闷气，他不断告诉自己，白汭希只是他用来消遣的小玩意儿，没必要如此上纲上线。可真到了决定生死的那一秒，他也是脑袋烧糊涂了，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挡刀。
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沈垚还是忍不住一阵唏嘘。本来是得到曾流的消息，里面告诉他，卓连默帮白汭希逃跑了。他本意只想抓回白汭希，顺便给曲逢南一点教训，没想到，他急匆匆赶到机场时，哪里还有两人的影子。
真以为白汭希是跟心上人私奔了，他气不打一处来，遣散身边的人都去找，自己叼根烟到处晃，直到出了机场，在某处无人经过的巷口，竟突然看到白汭希跟一个瘦高汉子起了争执，明晃晃的刀子闪着寒光。
沈垚那时候，应有的理智瞬间消失殆尽，他也想不通，怎么就没脑子地往前扑过去了。跟送人头似的，双拳难敌四手，对面三个人轻松将他们一网打尽。
英明一世，糊涂一时。
沈垚心里五味杂陈，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如此鲁莽。
“你受伤了。”寂静许久的空气有了波动，沈垚听到白汭希的声音。这是陈述句，但沈垚不知道这句话能有什么含义，白汭希恨不得他去死，这么说，他倒是有几分期待，对方会不会趁他病要他命。
这荒郊野岭的，死一个人，谁知道他是落魄流浪汉，还是富贵公子哥。
“嗯。”沈垚上身被划了几处，伤口不深，但没经过细致处理，此时衣服摩擦着又痒又疼。大腿上的伤口稍微深一点，并不致命，只是位置刁钻，行动受到极大阻碍，想必疼痛感也很剧烈。那群人随意给他包紮止血，似乎还给他用了点抗生素，怎么看都觉得敷衍至极，似乎只要让沈垚不死就行。
波动的空气再次安静，两人也无话可说，即使近距离接触，两颗心也隔得很远，无法在寒冷的夜里增添半分温暖。
盖在身上的衣服虽薄，但多多少少也有点阻隔冷风的作用，白汭希身心俱疲，明明昏睡这么久了，但还是浑身乏力。
躺了会，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在沈垚身边，第一次没有任何负距离接触的情况下，能得个稍微体面的睡法。
也不知睡了多久，白汭希再次被寒流冻醒，他睁眼，一片灰蒙蒙的光亮，像房子里起了雾。
他也是第一次看清这个狭小的房间，很破旧。高高的窗户镶嵌在发黑的泥墙之中，厚重圆润的窗棱透着腐朽的气息。门也破旧，是两块厚模板组装而成，中间一条竖缝寒光乍现。
身边是一些稻草，零星几块木柴东倒西歪，横七竖八地散落在不远处，自己所在的这面墙空荡荡，如果不是后背抵着沈垚的膝盖，他会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活人了。
思及此处，白汭希哑着嗓子喊了沈垚一声，没得到回应。
他莫名有些慌乱，但更多的，他还是认为沈垚在逗弄他。
“沈垚？你又来？”
没有回应。
“沈垚别玩了，你以为你每次都能骗到我吗？”
一片寂静。
“沈垚！你到底在……”白汭希心底发虚，终于，他还是困难地翻身，手臂一阵扭动，还以为又要因为绳子而摔倒，没想到，手腕活动灵敏，他愕然，双手撑地爬坐起来，竟发现——不知何时，他身上的绳子松开了。
顺着绳结看过去，尽头留在沈垚手心。
白汭希的太阳穴忽然刺痛，突如其来的痛觉逼得他眼泪滚落，没忍住哼出声音来。
零碎的记忆涌入，想起在曲逢南被人强行带走，而他只能被捂着眼睛，跟着几个陌生男人离开。再后来，就是他伺机逃跑，结果惹怒了其中一个人，被扇了几个耳光，还以为还挨揍了，没想到沈垚突然冲了出来。
只是，他更害怕的，是那几个人中，竟然有一个熟人。惊惧之下，更多的是担忧。
等疼痛缓过去，他哆嗦着去探沈垚的鼻息——还好，还活着。
只是，此时的沈垚面色苍白，嘴唇发紫，怎么看都不像是健康的样子。回想起昨晚沈垚说的挡刀，白汭希这才急忙打量着沈垚的身体，发现肩腹部有不少划痕，而最显眼的，就是伸直的大腿膝盖上方。
借着小窗透进的、铁灰的晨光，白汭希终于看清，沈垚裤腿上那片深褐色几乎板结的血痂，在沾染灰尘的纱布上，像一只不祥的毒蛛，趴伏在他修长的腿上。看样子是处理过了，并不致命。
“沈垚……”白汭希此时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沈垚不能死。
说不清是害怕一个人，还是畏惧以后沈家的报覆，亦或者是身处陌生环境的孤独感，白汭希浑身颤抖，手心缓慢抚上沈垚的脸庞，刺骨的凉意。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害怕沈垚冻死，便只能颤巍巍抱住沈垚，企图用自己的体温，让对方暖和一点。
可这招似乎不奏效，纵使白汭希急哭了，沈垚紧闭的眼睛没有一丝动作。
窒息的孤独感四面八方涌过来，白汭希努力压制住那濒死的恐惧感，尽全力圈住沈垚，不知不觉中，他的脸埋入沈垚胸膛。
除了微弱的心跳，白汭希感受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没忍住掉了眼泪，也许是眼泪水太烫了，沈垚突然咳嗽几声，惊得白汭希瞬间放手。
“再抱紧一点……暖和……”沈垚眼睛都没睁开，说话断断续续，好像就凭着一口气续命。
白汭希睁着红通通的眼睛，哭得连鼻子也红了，他是恨沈垚没错，可到了这种时候，他却发现，他更怕一个人待着，更怕窒息的孤独感。
于是，他再次抱住了沈垚。而沈垚苍白脸色也终于红润些许，但这可不是因为暖和了。
不知这么互相依偎多久，两人又渴又饿，挨不住身体的虚弱，精神疲乏，即将再次睡过去。
此时，陈旧腐朽的木门瞬间砸开，一道粗粝声音猛然响起，但在看到两人抱在一起取暖的场景后，那声音陡然尖锐，“白汭希，大早上的就开始勾引男人了？怎么还跟高中那会儿一模一样，恬不知耻。”
这声音……
尘封已久的记忆逐渐破冰，白汭希不敢回头，他心里清楚这个人的身份，但已然疯狂的理智在拼命叫嚣着，控制着浑身肌肉。
但那人似乎不给这个机会，三步并作两步走向前来，径直抓住白汭希的肩膀，用力将人从沈垚怀里提溜出来。
“你放开他！”沈垚不怒自威，可惜身体状态实在太差，病老虎一只，让人生不出惧意。
“呵，你的奸夫心疼了。”
白汭希不敢睁眼，他怕又回到那段暗无天日的记忆里。
“怎么了？为什么不敢看我？你也知道是你对不起我！”愤怒的声音几乎要吞噬白汭希，他咆哮着，发出刺耳的笑声，与此同时，也擡起白汭希的下巴，带着凶残的恶意，“勾引自己哥哥的恶心玩意儿。”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白汭希记忆的锁孔。他眼前猛地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白光里是高中教学楼的楼梯拐角，赵浩哲那双充满嫉妒和怨恨的眼睛……
白汭希犹如雷劈，陡然生出几分力气，发了疯似的要从男人手里挣紮出来，但无非是蚍蜉撼树，最终还是力竭。
“赵浩哲，你太过分了。”挣紮到最后，白汭希也只是哑着嗓子说了这么一句话。
“过分，你跟你二哥难道就不过分吗！”赵浩哲掐住白汭希的脖子，单手钳制住白汭希的双手，用脚将带来的饭盒往沈垚那个方向一踢，“吃吧，别饿死了。”
说罢，他带着白汭希就要往外走去。
沈垚见此变故心生寒意，挣紮着起身，质问：“你要带他去哪？”
“呵，你倒是关心他，自己泥菩萨过河，还是先关注自己。”赵浩哲气得面色发红，“至于他，当然是要好好看看，他是怎么勾引自己的养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