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还是很想要他
孙衡心尖都在颤抖,现在他只需要一个确认。
他的手有些不稳,拨通了曾流电话。与那边雀跃的声音不同,孙衡带着沈重的心情,小声问道:“你过生日那天,有沈垚吗?”
孙衡的开门见山让曾流楞了一瞬,似乎在回想那天的情景。
曾流:“衡哥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孙衡忍着那股深深的恐惧,几乎是乞求地说:“我……我有些疑惑,你方便和我聊聊吗?”
对面静默了几秒,随后曾流带着商量的语气响起:“衡哥,我有点记不住了,要不……你来我家,我可能就想起来了。”
这分明就是玩笑话,但孙衡却当真了。
“你家在哪?”
曾流震惊,声音有些哑,不可置信地问了一遍:“衡哥,你真的愿意来?”
孙衡斩钉截铁地回答,他现在必须要知道沈垚的目的,他到底对小希做了什么,自己也必须知道。他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以及他保护弟弟的策略设计。
曾流喜悦至极,连忙说着我来接你,随后挂断电话。
孙衡简单收拾一下,拿着钥匙便出门下楼,准备在楼下等待曾流的到来。
等了没多久,车灯直直打在孙衡脸上。他伸手挡住,灯光渐渐弱下去,熄灭那一刻,他听到曾流喜不自已的声音,脆生生地喊了他一声。
曾流家里有钱,住的地方是在半山的一个庄园。孙衡内心焦急无心观赏周边风景,但是真正到达这里时,壮观浩荡的气势着实让他惊住了。
这是他穷极此生,也无法触摸到的豪华奢侈。
曾流很开心,一路上都在找话题聊天,即使明白孙衡的焦虑只会敷衍,但只要孙衡应声了,他就开始笑,笑得一脸幸福。
等到了地方,曾流开车门领着孙衡进去,跨进黑金色大铁门,两边忙碌的仆人纷纷鞠躬问好。两面修剪整齐长势喜人的灌木丛生机无限。
孙衡楞了一瞬,没想到现实里真的有这种地方。
一路畅行无阻,曾流带着孙衡来到了当时开party的后花园。高大精致的喷泉溅起晶莹的水珠,蓝色幽光掩映在芬芳馥郁的花朵之间,水流碰撞掉落的声音里,似乎还混着微弱的虫鸣。
孙衡收回散漫的心绪,问道:“所以,沈垚也参加了吗?”
曾流心知孙衡来此的目的,可也不愿意提前让孙衡离开,于是模棱两可地敷衍回答,还说着之前似乎看到沈垚和白汭希单独在阳台见面。
孙衡的一听,二话不说就拜托曾流带他去看看。
蜿蜒盘旋的白色石阶延伸至高处,孙衡转得头晕,幸好曾流在身边陪着,偶尔还会伸手拉一把。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曾流似乎很喜欢牵手,每次牵着他改变方向,就会一直牢牢握住。
如果孙衡不开口提醒,他似乎就不会放开。
也是他神经传导过慢,始终认为曾流只是忘了松开。
这么折腾着,曾流带着他爬上高高的观景台,在这里,可以俯瞰城市的流火灯海,一串串、一束束、一个个,像河流也像星海,震撼无比。
“就是在这里,我在下面看到过沈垚和小希。”曾流回答时眼睛亮闪闪的,仿佛一个考了满分求夸奖的小孩。
孙衡看着这个眼神,那一瞬间心里争先恐后涌出莫名的熟悉感。等他回过神再想探寻时,那种感觉荡然无存,找不到任何痕迹。
“谢谢你。”孙衡稳住心绪,真诚向曾流道谢。
这里很高,迎着晚风,颇有“一览众山小”的畅爽,孙衡心里的忧郁少了很多。但取而代之的,却是连绵不断的懊恼与心疼。
他似乎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沈垚……他很有钱吗?”
曾流眼睛黏在孙衡身上,放轻声音介绍着:“通俗解释,他父亲是这个市里最有钱的老板,而他的妈妈,曾经是当红巨星,现在创办了国内数一数二的娱乐公司。总的来说,很有钱。”
看着孙衡逐渐暗淡的目光,曾流见缝插针,“衡哥,你遇到麻烦了嘛?虽然他很有钱,但是!但是我也不差的,你要多少钱,我也可以给你。”
孙衡很感激曾流的关心,他摇着头,苦涩道:“不是,我不缺钱了……还有就是,他……喜欢男人?或者换个说法……”
曾流无奈一笑,也不隐瞒了,坦白说道:“他男女不忌,这么说吧,跟电视里有钱的渣男一样,有钱,为所欲为。”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孙衡内心最后一道防线,他痛苦低头,高处不胜寒这句话忽然体现得淋漓尽致。
方才还在感慨风景无边,现在刺眼的风呼呼吹来,跟尖刺无异,密密麻麻紮在他身上,尤其是眼睛,他都快睁不开了。
“衡哥。”曾流眼里只有孙衡,他看不得孙衡痛苦,也不愿意见到孙衡的眼泪,“怎么了?我可以帮你的。”
孙衡一个劲摇头,现在他只想回家,想好好待在小希身边,什么都不想去做了。
就为了几万块钱的手术费,他的小希,已经失去太多了。
“我想回去了,这么晚还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孙衡眼眶泛红,看向曾流时,似乎在展示一种倔强的不轻易示人的脆弱。
曾流心又软又疼。
他几乎抑制不住要抱上去,但理智警戒他不要轻易消除好不容易得到的信任。于是内心天人交战之际,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滚了下去。
孙衡腿都吓软了。
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得他连忙跑下去,飞速冲到楼梯转角处。曾流疼得龇牙咧嘴,一见孙衡冲了过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怎么样?伤到哪里没有?”
“疼……”曾流尽情展示自己的柔弱,“衡哥,我好疼……脚疼……哪里都疼……”边哭诉还边往孙衡怀里钻,而心急如焚的孙衡什么也顾不上了,内心全是对曾流的担忧。
“别动,我送你去医院。”孙衡作势就要抱起曾流,而曾流也相当配合,眼泪流得哗哗哗地就靠在孙衡怀里。
他小声哭道:“衡哥,我家里有医生,你可以抱我去房间吗?”
孙衡想也没想,让曾流指路,二话不说直接抱起人赶往房间。
曾流长得也很好看,流泪时梨花带雨,跟雨里摇晃的白色荷花差不多。
但是孙衡也好奇,怎么男人也可以哭成这样,既不显得矫情,却又恰到好处地可怜。他最怕看到别人哭,男女不分,只要在他面前哭得可怜,他怎么样都说不了重话。
但,这也分情况。
等家庭医生检查后,说就是崴了脚,加上肩膀擦破点皮,并不是很严重。静心修养,减少活动,过不了多久就会痊愈。
孙衡见无大碍也想离开了,但是曾流红着眼睛看他,不说话挽留,也不喊疼,就那么可怜兮兮地盯着孙衡。
良心突然有些过不去,孙衡硬着头皮坐下,妥协说道:“你躺着,我等你睡着再走。”
曾流听话躺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孙衡。
“怎么一直盯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孙衡疑惑地摸摸脸,还想找找镜子看看。
“没有,我只是想起一些事情。”
孙衡点头,安抚着给曾流掖被子,“快睡吧,休息好,恢覆得快。”
曾流摇摇头,“我睡不着,衡哥,跟我讲讲你高中的事情吧。”
“嗯?”孙衡失笑,有些无奈地回道,“没什么特别的,最后高考没考上就是了。”
“那我和你说说我高中的事情?”
看着亮晶晶的眼睛,孙衡有些难以拒绝,心里不断劝慰自己,等他睡着离开就好了,于是点点头,示意曾流说吧。
“我高中是在市十一中,那时候我没有钱,每周一都在校门口的包子铺买一大袋馒头,当一个星期的早餐。午饭是学校里五六块钱的素粉面,晚餐靠帮人做作业跑腿换。这样的日子从高一一直到高三,偶尔还会被揍几顿。还以为整个高中就这样了,没想到,在某天,我遇到一个人。”
曾流说一半就要看看孙衡,整得孙衡有些莫名其妙,真担心是不是自己脸上有东西。
“我住的地方很乱,那里是城市边缘的贫民窟,每次我回去都要握紧钱包,生怕遇到小偷和混混。可是,越怕什么越要来什么,在高三下半学期刚开始,他们每次都要抢我的东西,有时候反抗厉害了,就会被群殴。”
孙衡听了直皱眉,那会儿有几个地方乱他也是清楚的,曾经在工地干活的时候,还帮过好几个学生呢。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三个多月,我妈妈看到我身上的淤青也不管我,我有想过报警,可那次勇敢之后非但没得到帮助,还被揍得更狠,甚至是……”
这里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曾流停顿片刻,叹口气,“反正,我一度失去生活的希望。某天,我站在烂尾楼上看星星,有个人以为我要自杀,跑上来劝我……”
曾流的声音柔柔的,他好像在跟自己的恋人说悄悄话,“我觉得还是有人在乎我的,往后的日子里,那人似乎一直出现在那里。他帮过我很多次,虽然……他每次都没记住我。”
“一直都没记住,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最后一次我知道了,原来他是水泥伤到了眼睛。”
孙衡一听到是水泥伤到眼睛,深有同感,曾经他可是受害者之一。
他感慨道:“干工地的,十有八九都有各种意外伤害,水泥灰这个还算好。我之前好多次中招,眼睛火辣辣地疼,一边流眼泪一边搬砖,慢了还要被工头吼——那个救你的人当时肯定也拼尽全力了,那玩意儿进眼睛里,疼得受不住。”
曾流深深看了孙衡几眼,附和道:“对啊,所以他没记住我,我也不怪他,我还是很感激他。”
夜色渐浓,孙衡多少有些坐不住了。
曾流看在眼里,他存着希冀问道:“衡哥,如果有人救你这么多次,你会感激他回报他吗?”
“会啊,这不是肯定的吗?”
曾流:“对啊,所以我一直都在找那个人,我想回报他,不惜一切代价都想找到他。”
孙衡听了有些不赞同,“这样过于固执了。如果是我,我是说如果,如果是我举手之劳救了个小孩,其实并不会要求对方感激涕零,只希望他以后都别受欺负,要自己强大起来,保护自己。”
曾流神情激动,眼睛越来越亮,“可是……我还是很想要……他……”
说得声音时弱时强,孙衡听不完整,但也想到这不是自己的事情,他也不多管闲事,只是建议性地说:“如果当时都没要求你有所回报,那以后也不会的。你不需要有很大压力,一直想着报恩报恩的,其实……那也算是很可怕的执念了。”
曾流一个劲点头,孙衡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看夜深了,打了个招呼也就准备离开。
曾流也不多劝,吩咐人送孙衡回去。看着孙衡离开的背影,他喏喏道:“可是……他很好,我真的很想要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