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需要真相
曲逢南与孙衡均是一楞，事情的走向已经远超他们的预料。
而沈垚似乎早已预料这个局面，走近白汭希，低头道了句明天见，便在几人视线里渐渐走远。
仿佛刚才他所做一切，就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宣布仪式。
两人还想理论，却不料白汭希抓住他们的袖子，低着头，一言不发，也丝毫不放松手上动作。
看着不敢擡头的白汭希，曲逢南怒不可遏疑心四起，他擡眼与孙衡对视。两人什么也没说，却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等坐上出租车，孙衡这才被口袋里的手机烫得回神，他忘记挂电话了。
白汭希正安静地趴在他肩上，刚才曲逢南怎么哄，他都不愿意和曲逢南接触。
而曲逢南也没继续坚持，转身默默坐在副驾驶位，时不时透过后视镜观察后面的情况。
掏出手机，孙衡也不知道卓连默听到了多少，正准备发消息问问时，一打开微信咻咻咻跳出几十条信息。
都是卓连默发的。
[不要和沈垚硬碰硬。］
[你先不要反驳他，那个小人记仇得很！我怕以后他会报覆你。］
[假的假的！］
这里撤回好几条消息。
[算了，回来和你说。］
孙衡看了所有消息，心里一暖，最后给卓连默报了平安。
白汭希依旧很安静，若不是呼吸气流落在孙衡身上，他几乎要怀疑，身边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玩偶，而不是他乖巧懂事的弟弟。
“那真的是你的心里话吗？”曲逢南坐在白汭希对面，语气带着不可察觉到颤抖，“小希，你不用害怕，告诉哥哥，只要你摇摇头，我和小衡一定会为你做主。”
白汭希眼眶微红，披着外套蜷缩着身子，垂头窝在在沙发一角，“我怎么可能会说谎骗你们呢？”
孙衡临近嘴边的话呼之欲出，但没等他开口，曲逢南咬紧牙关，嘴角抽搐几下，听他道：“小希！你还小，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情，再说了，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招惹的身份，你真以为他会对你动真心吗？”
在曲逢南眼里，白汭希像只被诱拐的小羊，对面狡猾的野狼张着血盆大口，等鲜美羊肉主动进入。
“哥哥……”白汭希心在滴血，但他依旧口是心非，“万一他是真心的呢？”
曲逢南懊恼地扯开衣领，抓了抓头发，无可奈何却又心急如焚，“小希，你不是最听哥哥的话了嘛？怎么就看不明白呢？他都是假的都是演的！”
“哥！”白汭希擡头，蓄满的眼泪水大滴大滴往下掉，看起来真是委屈，“你不要干涉我和他的感情了，好吗……”
孙衡直接听不下去了，他抓紧白汭希的肩膀，盯着对方黯淡无光的眼睛，“小希，你说的都是假话，对吧？”
他的希冀如同羽翼，逐渐丰富白汭希折断的翅膀，他们之间的对视藏着无声的对峙。孙衡坚定沈垚的玩弄态度，他认为，只要够坚定，足够让弟弟相信自己可以保护他，真相就会流露。
这次，他失望了。
白汭希大哭：“如果你们一定要阻止我！那我就跳下去！”说罢，他挣紮着要逃离孙衡的束缚，冲向窗台。
还好孙衡反应及时，迅速将人抱在怀里，嘴上无意识呢喃着抱歉。
这一声怒吼响彻房间，曲逢南与孙衡眼里满是惊愕，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白汭希口里说出来的。
尤其是曲逢南，石化一般呆立，心脏猛地抽疼，他差点就可以触及弟弟的痛苦，没想到被狠狠推开了。
他想不清楚，为什么白汭希要这么维护那个人，他们明明看不出相爱的痕迹。
怒火冲昏头脑，没有一点思索的余地，这一刻他才清楚地明白——原来他自恃清明的大脑，也会有混沌到无法思考的地步。
白汭希八岁就待在他身边了。
那时候他十五岁，正好上高一。
遇到白汭希之前，他一直都是住校，周末除了带衣服回来清洗之外，很少待在压抑的家里。
可这一切都在那个傍晚发生了变化。
那天，他和孙衡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正聊着今天班上的趣事时，一声声压抑的哭泣响起。
像被遗弃的小猫，孱弱地在荒凉工地回荡。
他们找了很久，才找到声音的来源。
营养不良的小孩伤痕累累，蜷缩在钢筋混泥土的地上，水泥刺鼻的灰尘味道沾在袋子上，轻轻扒开，呛鼻的气味混合可怜的哭声粘稠又阴湿。
小孩睁着大眼睛盯着他和孙衡，瘦弱的身子一个劲往里面钻。看着他身后生锈的锋利钢筋末端，曲逢南第一次生出如此强烈的保护欲。想都不想扑进去制止，铁皮蜷曲的边缘划伤他的皮肤，可他依旧麻利动作，疼痛将小孩抱了出来。
那晚他和孙衡哄了很久。
校服上全是鼻涕眼泪，可他们俩丝毫不嫌弃。
看着安静躺在他怀里的小男孩，曲逢南心里的责任感和自信油然而生。伸手捏捏小孩发黄的脸蛋，他鬼使神差地说，小衡，我们带他回家吧。
孙衡很吃惊，他说，曲姨连只小猫都不允许你带回家，你现在要带个人！
曲逢南：那怎么办，你忍心丢在这里吗？
孙衡：我带回家。
曲逢南不乐意，试图商量迂回：我也想带回家……
孙衡脸色难看：万一曲姨把他丢出来呢？
……
最后他们如愿带回白汭希，当然，没过几天就被福利院的人找到了。白汭希要被接回去那天哭得很惨，给他洗过澡的曲、孙两人都知道，白汭希被虐待过。
在曲逢南各种纠缠阻拦之下，最终是曲氏夫妇办理了领养手续，将八岁的白汭希带回了家。
猩红的烟火点燃深蓝夜空，浅色的烟雾婉转飘荡。
这是曲逢南临走之前抽的第七支烟。
往事缓缓流淌，一遍又一遍冲洗他的内心深藏的记忆。回忆里可爱小孩笑得灿烂，捧着路边摘的向日葵，饱满的葵花籽像一个个笑开花的胖娃娃。
他开心大叫：我最喜欢哥哥啦！
如果时间可以定格，曲逢南从来都不希望白汭希长大。他曾怨恨自己擅自插手对方的人生，不然也不会因为疏忽而让他受到伤害。正如此刻，明明知道不对，却什么也做不了。
孙衡拿走曲逢南放在窗台上的烟，“少抽点，时间快到了，哥，你该去赶飞机了。”
曲逢南深吸一口，青蓝幽暗的烟雾一圈接一圈，“他睡着了吗？”
孙衡回答的声音有些沙哑，臂弯处水浸湿的深色痕迹，是哄了弟弟许久后留下的。
很少看到曲逢南这样落魄，他心里也不是滋味，强硬地抢走冒着火星子的烟。
掐灭，随后看了看失魂落魄的曲逢南，他讲述了前不久，白汭希抱着他的脖子哭着说想哥哥的事情。他说，小希不可能会讨厌你的。
曲逢南手指蜷缩，痛苦地捂着脸，刚才替熟睡的白汭希换衣服时，那遍体暧昧的痕迹久久盘旋在他脑海中。
如果真的是情侣，小希不该这么难过。
他是有想过某种不堪的真相，可惜思考到一半他就害怕了。
他怕自己承受就不起真相带来的代价，也憎恨自己屡次失踪在弟弟生活里，不管是高中还是现在，他都像个局外人。最可怕的，是他全然知晓却依旧无能为力，那简直就是彻底的绝望。
偏偏小希还这么念着他，他何德何能，又有什么价值可以让宠爱的弟弟如此敬重。他不负责不关心没有任何当大哥的模样，这么多年以来，他更像一位封建大家长，而受过伤害的弟弟，在他眼中始终都需要保护，他给小希的自由太少了，是不是就因为这样，对方才不愿意将委屈都说出来？
痛苦、悔恨和懊恼交叉浮现，曲逢南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搭在窗边的手指蜷缩，坑坑洼洼的水泥平台上扣挖，不知疼痛地用指尖嫩肉反覆揉搓。
孙衡将白汭希的衣服洗干净晾晒起来，一无所知的孙父还在询问小希的情况，怎么好好地出去，回来时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巴。
当然不可能告知实情，孙衡扯谎骗过父亲，伺候父亲睡觉后，他又回到房间，里面还是只有白汭希一人。
卓连默回家里了，说是有事要做，晚点再来找他。
孙衡现在只希望大哥多陪陪小希，前不久总是忙于筹钱，他也忽略了太多。现在静下来了，许多不对劲的地方全都展现出来了。
没有彻底弄清楚之前，他也不想牵扯太多人跳进这个泥坑。
第一次遇到沈垚时他就很奇怪，那天他清楚看到，小希是跟着沈垚一起从酒店房间出来的。
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开始——甚至更早，小希就已经和沈垚认识了。
可是，他们怎么认识的呢？
总得有一个契机。
幽蓝的天空敷着一层朦胧的云雾，孙衡思绪来回拉扯，在某个不经意的鸣笛声里，恰好一阵晚风袭来，带着冬日临近的寒冷。
他猛然想起，酒吧那晚，疯狂寻找之下，巧合的无事发生。
小希不会轻易出门的，他害怕出门，生日宴那种人声鼎沸的地方，他不应该就这么答应。
不对，不对……
他似乎知道哪里不对了！
飞机淩晨一点起飞，现在是夜里九点半。
曲逢南悄然走进房间。这个狭窄逼仄却要容纳两个男人的小小空间里，隔着飘荡的衣服，曲逢南眼睛酸涩，踱步走近床边，坐下。
手指胆怯地摸着白汭希的脸颊，他看清了弟弟眉间浓郁的忧愁。他试图抚平，反覆多次，毫无意义。
他的弟弟像一直逐渐飞远的风筝，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风筝线已经不管用了。
他拉不回来了。
“小希，原谅哥哥，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可是……不相信……我会自己找到的……”曲逢南悔恨地描摹白汭希的眉眼，最终在振动不停的手机催促下，恋恋不舍地离开房间。
正在他转身离去的时候，本应该熟睡的白汭希眼睛一动，一股清泪顺着流下，没入耳间的鬓发之中，不见踪影。